燕燏安面色不显,但手心已冷汗涔涔。他被自己的想法惊到,如果云霜叶氏真与江家三大秘术有关,那当年的灭门原因说不定也与秘术扯上关联。
那天疯癫的老人唱出的歌谣,和那句“云霜城”,和这次去往铃城李相满对他说的“铃声杀人”,以及今天的神像,似乎都在冥冥之中指引着燕燏安。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指引?
“喂,跟你说话呢”这时,李相满突然揽过他的肩膀,问道:“问你呢,发啥呆?”
燕燏安平复了一下表情,发现全桌人的眼神都在自己的身上,勉强笑道:“啥?刚没听清。”
李相满大大咧咧道:“雨停了去临阳楼玩儿啊?听说傍晚有诗会,特热闹,走不走?”
燕燏安鄙夷地问:“你又不积极做学任了?李少真是三分钟热血。”
李相满尴尬嘿嘿笑俩声,辩解道:“十四日之期不攻一时,我们要养精蓄锐,了解一下风土人情。”
现在燕燏安并没有心情去观光,想一人独自静静,便找借口向李相满道:“没兴趣,你们去。我去订房,先挂上房间牌,别等着玩到天黑好房间都被排满了。孙兄王兄,你们与我们同住吗?用不用我也帮你们挂上俩间?”
孙篙与王贺道谢,表示同意。众人在说说笑笑间吃过了午饭。在门口分别时燕燏安道:“待黄昏我便去临阳楼寻你们,阿姐记得注意安全。”说着含笑向许颐灵挥手告别,许颐灵看着燕燏安离去的背影,突然有了一丝担忧,从小长到大的弟弟,凭直觉感觉燕燏安有心事瞒着自己。
走在喧闹的街市上,燕燏安还在深思,他不断整理着最近发生的事情,可现在他的脑中就是一片浆糊。
他路过一家茶点铺看到上面挂了一张红旗招牌,上面写着:铃城招牌,老字号。
燕燏安脚步一停,向小铺走去。燕燏安随意的支在小摊的木架上:“老板,打听个事。”,说着将几枚铜钱放在台面上。
上了年纪的老人看到有钱赚还可以免费聊天便欣然兴许,燕燏安问道:“老板,东边那山头有一个破旧的寺庙,之前就叫悔泉寺吗?”
“悔泉寺……”老人思考了一会,突然想起了什么激动道:“妈呀,你说那个撞鬼的寺庙啊,那家寺庙之前惹怒过天人,降过天灾啊。”
“天人?什么天人?”燕燏安疑惑道。
下午这时没什么生意,老板干脆将抹布一扔,跟燕燏安唠起来: “那间寺庙原先传说是天人建的啊,谪仙不忍看人间疾苦,亲自下凡拯救众生,后来建立了一座寺庙命名‘悔泉’,之前那里供奉了一座无相神座…”
“无相?那什么时候改成了云月神?”燕燏安问道。
“哎呀,你继续听我说,因为当时百姓想感谢谪仙,想铸造神像供奉于天人,天人就说神本无相,境由心生。让造一个无相神座。”
燕燏安耐着性子继续听着,老人继续道:“这些都是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传说故事,至于那为什么遭天谴,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儿了。”
“当时这儿还叫古铃关,军队还没打到这儿来,有一天古铃关来了一群人,号称什么血承人供奉者,说当年的无相便是云月神,将悔泉寺的无相神座砸了个稀碎,重新雕刻了云月神。那群人确实有本事在身,当时瘟疫四起,他们用‘仙术’救回好多人的性命。”
“当年瘟疫,可是命名‘黑诅’?”燕燏安认真问道。燕燏安曾在医书上看到过,黑诅,是那年流行的瘟疫,通过飞禽走兽类传播,感染者会身体伴有黑纹,通常可存活十几天,往往窒息而死,越到大限将至时,人体上的黑纹越多。因当年医师们一开始都束手无策,所以带去很多人的性命,人们认为这是个诅咒,所以命名黑诅。
“黑诅”燕燏安记得书上说是从甘岭地区爆发的,当时甘岭因常年打仗,全是灾民,灾民哪里在意吃食干净卫生,只在乎能不能填饱肚子罢了。
那时黎朝不过刚开国,内有叛徒,外有敌军,还有前朝留下的一堆烂摊子。所以朝廷并没有及时处理黑诅,使这个疾病不断扩散到那些常年饱受战争,全是灾民的地区。
只要生活干净卫生,就很少有几率感染黑诅。所以从黑诅开始到黑诅结束,京城及那些富饶地区始终平安无事。
当年医师都束手无策时,是当今太医令谢济(谢姁姁的父亲)研制出治疗黑诅的药方,挽救了众多人的性命。
“没错,就是黑诅,那帮人能治疗我们老百姓的疾病,老百姓们便对他们的要求百依百顺,砸了无相,建造新神。当时哪管这么多啊,能让我们活的人就是祖宗。”老人回到。
可让燕燏安奇怪的是,书上明明说谢济是在爆发黑诅一年后才研制出来药方并推广的,而老人说的那一群人是何方神圣,竟能早在谢济之前。
“但史书上记载当年瘟疫是谢太令在一年后才研制出解决之药,他们那群人居然早在谢太令之前就找到治愈之法?”
“唉,当时我老爹不幸中招,我亲眼见那帮人的领袖,一个穿着乌漆嘛黑的人将手放我爹头上,我爹脸上的黑纹顿时消散,当时我们就跪下拜他为神……唉,可我爹还是因为黑诅走了。”老人沉浸于往事之中,有些许悲怆。
“那些人一直呆在那个山上,衣食由我们上山供奉,从前那个庙就是一个小土庙,后来那些人指挥我们建造了一座像样的寺庙。在五年前,小李将军带兵打仗路过这里,在悔泉寺过夜,小李将军是个好官,我们老百姓自成队伍上山给小李将军送物资,就这么一遭啊,我现在还记得那个惨样儿。”
老人停顿几秒,继续道:“三个穿着悔泉寺服装的无头男尸被吊在那门楣上……我们都猜那是当年毁坏无相神座,这是无相神座遭下的天谴。从那以后,就没人敢上那座山,寺庙里的人也都走光了,那帮会‘仙术’的人一走,当年治疗黑诅痊愈的人立刻复发,当晚就走了……这都是神罚啊……”
这时候来了几位客人,老人开始忙起来,燕燏安想要多问,可是又怕干扰人家生意,老人边忙边补充道:“朝廷听闻本地的无相神座的传说,为尊重这里的文化特意造盖了新的悔泉寺,就在东边的山头上,规模是之前的俩倍不止,你也别去之前那个荒山了,危险的嘞。”
燕燏安心神剧震,需要找个绝对安静的地方消化这些信息,于是开了间房把自己关起来,燕燏安在自己的床榻上思索着老人说的事,在迷迷糊糊间燕燏安竟睡着了。
燕燏安的睡眠一直不好,最近又换了新环境,又有这么多烦心事。
这几天一直没有睡过好觉,许母在出发前便准备了许多安神的补食和熏香,可对燕燏安一点作用也没有。
他现在居然自然睡着了。
燕燏安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他梦到了他小时候的记忆,一段他所遗忘,模糊不清的的记忆。
……
他梦到了当年聚神礼的宴会上,一片歌曲升平,舞女飘动着淡粉的水袖,扭动着轻盈的腰肢,翩翩起舞。宴席上推杯换盏之间尽显官场的阿谀奉承,九岁的燕燏安百无聊赖的捏着剔透的葡萄。
“阿安,礼数。”许母在旁握住燕燏安的小手,阻止他继续捏葡萄。
“燕燏安,燕燏安!”楚剑季从左边的座位凑到燕燏安旁。许家和楚家的位置离得很近,楚家主母向许母笑道:“这孩子总是闲不住,在下午时便吵着要与阿安玩。”
许母温柔地摸向燕燏安的发顶,向楚母说:“我家阿安正无聊呢,让他们俩个皮孩儿去偏殿玩吧。”
楚母笑着答应,向后招呼着侍女:“小晴,看着俩位公子。”
得到应许后,楚剑季迫不及待的拉起燕燏安的手向外跑去,侍女忙跟上去:“公子,慢点跑。”
“燕燏安你数捂上眼睛数三十个数,便来找我。”幼年的楚剑季向燕燏安解释游戏规则,“好。”燕燏安回答道。
“一、二、三……”燕燏安认真的闭眼数着。
楚剑季左跑右跑,感觉藏在这里没意思,便冲向大门,想在花园中藏起来。
“公子,夫人说只能在偏殿玩耍,不要去外面啊。”侍女焦急地跟着楚剑季跑向殿外。
燕燏安睁开眼睛,环顾四周,发现只有门外驻守的俩名御林卫和站在边廊上四名身披银白月袍的江氏族人。
二名御林卫是皇家的亲卫,经过特殊训练,没有特殊情况不能擅自妄动。二人一动不动,目视前方地守着,和燕燏安的玩具木雕一样。
在烛灯俩旁站着四位侍女和四位太监待命,他们皆垂首,像没有生命的木偶。边廊上的四名江氏族人,戴着玄黑面具看不出任何表情,在这个寂静偏殿中竟无端地透出一丝诡异。
燕燏安在闭眼时便听见侍女小晴的声音,知道楚剑季去外面了,便也向殿外跑去。
“楚剑季!我来找你了!”燕燏安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喊道,此时藏在假山后楚剑季拉着小晴使劲比着噤声的手势。
在找一段时间无果后,燕燏安有点沮丧,边跑边喊道:“楚剑季,你耍赖,这么大的地方你让我向哪儿找?”,突然脚下被枯藤绊住,燕燏安身体瞬间向后倾过去,尖叫声遏制在喉咙里,下意识地闭眼,却没有想象中的疼痛。
一只白皙柔软的手有力的握住他,扑面而来的是那淡淡的桂花香,燕燏安睁开眼,措不及防地跟那蔚蓝如海的双眸对视,金白交织的面具如冷月覆面,却于眼廓处漏出一片深海,双眸如深海,睫羽如墨云低垂。
“抓紧我”那个男孩急迫地出声,燕燏安慌忙将双手紧紧拉着那个男孩,可那个男孩身形似乎比他还弱小,根本无力负担起同龄孩子的重量。
在努力坚持几秒后,男孩支撑不住和燕燏安一起向后倒去,男孩闷哼一声跌入燕燏安怀里,在下落的过程中,燕燏安感觉自己的小腿刺痛。
“噗通”二人双双掉入水中,燕燏安的丁香色的衣袍浸水愈沉,怀中的人墨发湿垂染襟。“你没……事吧……”燕燏安刚想伸手触碰他,他却立刻起身躲掉。
那个人淌着水向岸边走去,顺手摘下一朵岸边绽放的锁青花,“唉!这里的锁青花不让摘!”燕燏安阻拦道,那个男孩听到这话回头,燕燏安刚想站起来,腿下传来阵阵疼感,才发现左小腿被尖石划伤,血迹正顺着水弥漫开来。
男孩把锁青花扔向燕燏安,燕燏安眼疾手快地接住。男孩语气温漠:“锁青制成药膏涂抹在伤口处,不会留疤。”
刚才的的声音引来了护卫和江家人,即刻便侍卫下水去捞燕燏安,而那几名江家人在那个男孩走上岸边后,立刻用披风盖住男孩,留给燕燏安的只有一个背影。
燕燏安紧紧攥着散发蓝色幽光的锁青花,向那个男孩问道:“我还没问你,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燕燏安。”
没有等到回答,江家人不动声色地用身影阻拦开燕燏安看向男孩的视线。
梦到这里忽然惊醒,燕燏安呆坐在床榻上,还在回味着那个梦,疑惑怎么做梦想起以前的事儿了。他鬼使神差般撩起左腿衣摆,那道伤痕被当年锁青花治疗的完美如初。
燕燏安突然记起和李相满地约定,看向窗边的的太阳已西沉,燕燏安匆匆向临阳楼赶去。
晚风拂面,却吹不散他心头的迷雾。云霜城、归魄、血承人、黑诅、无头尸案……这些碎片散落一地。
但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在铃城这片土地上,他一定能找到那条能将所有碎片串联起来的、看不见的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