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急走追黄蝶,盘山路上喊妈爷。
忽闻春尽强登山,郎君耍赖我数三。
话说贰零年九月里,恼人的疫情虽见平缓,然到底是余威未散,教人心里总存着几分忌惮。
彼时各处景区如春晓枝头初绽的花苞,争相卸了禁约,待游人前来踏赏。眼瞅着国庆将至,人人皆有远游之意,羽哥哥心下亦自活络,只恨这疫情终是 “缓解” 二字,非全然廓清,纵有万千山水在念,终是不敢往那繁盛的地界去的。
羽哥哥想及周边未历之处又有各般渠道皆在传扬一处所在:京西门头沟,爨底下村。
“爨” 字生僻,笔画繁复如琴瑟交叠,原是取 “灶火” 之意,想必那村子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景象,倒似《诗经》里走出来的图画,只不知如今可还存着几分古意。听闻村子藏于山坳,屋舍皆依着山势层叠,青瓦石墙俱是明朝遗韵,又兼秋景正好,念着那将被漫山红叶浸透的村子,该是何等明艳又沉静的景致,端的是个避世寻幽的妙地。
这般想着,忽觉窗外秋风渐起,似乎也带了几分木叶清香,勾得人心里头痒的,心下如拨了琴弦,铮铮然动了游兴。只盼日子能过得快些,教人尽早踏上这探幽的路途,也好遣了这数月来困在城中的烦闷,寻些山野间的清趣。
却说出行当日天朗气清,二人早将行囊打点停当,又带上摇头摆尾的糖宝,一家三口便往那心念已久的村子进发。
车子碾着晨光出了城,高速路上平顺如镜,下了高速转入山道,竟是另一番景象。那山路真真儿是个险的,九曲回肠宛如仙子玉带,缠绕在青峦间吓得人心里发紧。车行盘山道,时而陡峭如壁,时而蜿蜒似蛇。坐在副驾上的我,往左瞧去是壁立千仞的山体,苔痕斑驳处偶有松枝斜逸,倒似墨笔画里的皴纹;往右望去却是幽谷深渊,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饶是坐在车里,也不由得双腿发颤,有如筛糠抖个不停。再看驾车的羽哥哥,握着方向盘,面上带着几分怡然,倒似闲庭信步一般,全不将这险峻放在心上。
我这边早吓得魂儿丢了大半,攥紧安全带,颤着声儿不住叮嘱:“哎哟~~我的妈爷贼~~你可慢点呀~~”
说着又去抚那趴在我腿上的糖宝,小东西倒似通了人意,拿脑袋蹭着我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倒像是替我求情一般。
羽哥哥闻言侧过头来,眼角带笑:“放心吧。你老公开车这技术。怕什么”,说罢便将车速缓了缓,只听得车轮碾过碎石子儿,发出沙沙的声响,与山间的松涛声混在一处,倒像是一支别样的曲子,只是我这心里头还似吊着个水桶一样,七上八下的不得安宁。
“多新鲜呀!你是不怕。你瞅瞅我这边”,说着话我指向窗外,叫羽哥哥得空体会一下我这边的惊险刺激。
羽哥哥大言不惭,“没事儿。要真下去了。咱仨谁也跑不了。”
“你别废话!!”
一路上我只频频去看导航,屏幕上的路线盘得似闺中女儿绣坏的棉丝,缠绕得纠在一处,哪里辨得清前路还有多少光景。
提心吊胆挨过一个小时,忽觉车轮下的路渐渐平顺了许多,先前揪着的心也跟着松了大半。抬眼瞧了去,一条宽绰村道约莫能容个三四辆车并行,道旁停满了车,三三两两的行人也比先前多了些许,比山间的景致热闹了不止三分。正说着,车子缓缓驶过一家馆子门口,门庭前挂着红灯笼,檐下垂着木牌,上头写着名号,原是网上人说起过的网红餐厅,难怪这周遭的人气比先前的山路旺了数倍。
羽哥哥见了,放缓车速笑道:“咱晚上跟这儿吃怎么样?”
“行啊。看着还挺好的。”
说着话我探出头去细瞧,馆子的装修当真是古村落里酒肆的样式,木门框上雕着缠枝莲纹,窗棂是细巧的方格样式,院里的木桌木椅,摆着陶制的瓷瓶,插着几枝鲜花,这般景致,倒像是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一般,偏生是在这古村之中,倒叫人生出几分新奇来,只盼着晚些好尝尝这馆子里的吃食,也体验一回在古意酒肆中用餐的滋味。
堪堪行得半晌,终是依着导航寻到了那民宿所在的村子。只是不想这寻前台的路竟费了许多周折,险些生了事故:行至一处岔路,羽哥哥不慎将车拐进了羊肠小道,那路窄得只容一车通过,一侧是斑驳的石墙,另一侧是人家的菜地。正走着,忽见道旁停着一口棺材,对面院里隐隐传来哀乐,原是有户人家正办着白事。
越走越冷清,越走越肃静,肯定不能是这样的位置。
“羽哥哥~~不对吧?!这哪有民宿的样儿啊。”
羽哥哥点了点头,“嗯!是不对。咱退回去吧。”
这小道窄得哪里有掉头的位置,羽哥哥屏息凝神,慢慢将车往后倒着。我坐在车里,眼看那棺材从车窗外缓缓掠过,只觉得心里头突突,忙攥住糖糖嘴,抓着安全带,悄声嘱咐道:“你可慢点儿啊!你可别给人??了。人得拿斧子追出来。”
羽哥哥也不敢大声回应:“刀子还不行,还得斧子?”
“那可不。刀枪剑戟,斧钺钩叉。”
“好家伙……咱这儿北京西山,又不是广东佛山。”
“那反正你留点儿神。”
羽哥哥一面应着 “知道”,一面稳着方向盘。好容易倒回到方才的岔路口,我这才舒出一口气,“好家伙。吓死我了。”
羽哥哥也笑了:“行了。这不出来了么。”
经罢此事,羽哥哥直接给人打了电话,几分钟后来人引着我们往那民宿前台行去,只是方才那口棺材的景象,还在我脑子里晃悠,教人不由得又紧了紧身上的衣裳。
来在前台,办好入住。管事带着我们穿梭了整个民宿转上一圈。
这民宿原是村中的几处旧宅改建,走在里头竟似逛着小型的古院群落。抬头可见架着的木制房梁,上头还留着经年的木纹,有的梁角还雕着简单的云纹,虽不繁复,却透着股老宅子的温润,屋墙是用青砖砌就,砖缝里偶有细草探出头来,为其添了几分野趣。每家院落都带着独属的小院,院里种着草花,星星点点开得正是热闹。
管事引我们到了住处,推开院门,来在屋内。
见那管事微一点头,客客气气递上一句:“那二位您歇着?”
羽哥哥回应:“行。你赶紧忙吧。不耽误您了。”
管事转身走后,我想着一会儿要去村里拍照,忙着将拍照的装备取出来,又将背包整理妥当。再看羽哥哥,早没了方才开车的紧绷,只懒洋洋地歪到床上伸了个懒腰,笑道:“过来。陪哥躺会儿。”
“躺什么躺。赶紧走。”
“着什么急。你老公开车开俩钟头,你不说陪你老公松快松快?”
“你赶紧!”,我多少失了些耐性,“我数到三啊……”
“得。收拾东西,走。”
“非得等人跟你急了。讨厌。”
“那你要早这么客气不就没事儿了么。”
二人再驱车,不承想民宿离这爨底下村竟还有十几分钟的车程。来在村口见已是人山人海,纵有疫情未散,终究人人戴着口罩。再往深去,才知这爨底下村的妙处。
家家户户的屋舍都依着山势层叠而建,青石板路蜿蜒其间。路两旁的院墙多是碎石垒就,墙头偶有几枝枣树探出院墙。我忙着举起相机,想将这景致留住。一户人家的门楣上刻着 “耕读传家” 的字样,想来是也应是个知书达礼的人家,又或是石阶上的纹路,都是经年累月踩出来的痕迹,比城里的水泥地多了许多故事在里面。
二人来在高处,我指着远山腰上的一抹丹红,轻叹道:“可惜了儿的。枫叶没全红。要不然肯定特好看。”
听了我说话,羽哥哥揽上我后腰,浑厚的一副嗓音,好似当年给我们上课时一样沉稳,却又带些与我平日里对话时的温润,甚是好听:“当…红叶…疯了的时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有病吧。”
二人逗着嘴,却也觉得此刻的风光已足够动人了,若当真是红叶满山,又不知要美成何等模样。这般想着,手里的相机再举起来,只想将这午后古村的每一分美好都细细珍藏了才是。
慢慢悠悠逛到日头沉到西山,看天际被染得一片暖橙,羽哥哥提议往白日路过的馆子去。顺着导航走过来时路,远远瞧见那馆子檐下的红灯笼亮起来,昏黄的灯光透过木格窗洒在地上,映着门前挂着的招牌,倒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朦胧的意境。
刚到门口才知这馆子竟是当地的网红餐厅,真真儿是名不虚传,深山里的馆子也不比城里的客少。
羽哥哥将车停在路边,我正收拾着东西,羽哥哥推门下车,对这山里的温度叹道:“哎哟~呵。挺凉嘿!你先跟车里坐着。我去问问能不能带狗。”
两三分钟的工夫羽哥哥回来,问道:“能带狗,就是得排号。咱等么?还是走?”
“等。我看看有多好吃。”
排号的条子拿到手里,等得天渐渐黑了。秋风渐起,我将糖宝往怀里抱了抱,权当火炉子用了。羽哥哥见我冷的哆嗦,脱了外套披在我身上,我有意推去,羽哥哥却不肯,“别废话。披上。别出来玩儿一趟再冻感冒了。”
“不行。那你怎么办呀。”
“我没事儿。你甭管我。”
羽哥哥强令着我披上外套,又一把将我揽到怀里,虽说此时周身添了些旁人侧目,但羽哥哥这一连番操作使我确实多了几分暖意,眼下哪还顾得上旁人是怎么看的。
好在等了时间不长,服务员引着我们,掀开门帘进到屋里。屋顶是裸露的木梁,缠着几串风干的玉米与辣椒,透着几分农家的质朴,墙面没做过多的修饰,只挂着几幅山水画,画的正是这爨底下村的秋景,桌椅皆是厚重的实木造的,桌面磨得光滑发亮,瞧着便知有些年头了。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正对着庭院,院里栽着棵老槐,枝叶间还挂着几盏灯笼,风一吹,轻轻的荡着。
服务员递上来菜单,菜品多是农家风味,铁锅酥鱼、火盆豆腐、砂锅排骨……羽哥哥点了几样招牌菜,又要了一份砂锅炖肉,笑道:“必须得来一这个。看着就暖和。”
不多时,菜端上桌。我细细品味,只觉得这农家风味倒是比城里餐厅的精致菜肴多了更多实在的暖意。待吃饱喝足了起身离店,顺着导航回到民宿。停下车,牵着手,拉着狗,往回走,沿途听得虫儿争鸣,各家小院里传来阵阵笑语,更显出村中的安逸。糖宝此刻许是也累了,不似来时蹦蹦跳跳的,只慢悠悠地跟在脚边,时不时低头闻闻路边的花草。
回到小院,院中的地灯已经亮了,暖黄的光洒在院中的花草上倒比白日里添了些柔媚。
温暖的小屋里亮起灯,羽哥哥沏了壶茶,我随手翻看着白日拍的照片,镜头里青瓦、石阶、古木,连带着往来的游客和各家店铺的老板,倒似是《清明上河图》里画的一样热闹,只是那画中人……不戴口罩。
次日晨起,窗外便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叫。起身梳妆后,与羽哥哥一同往村外走去,拍上几张照片,再想留住这晨光里古村的模样。
二人驱车踏上昨日来的那条村道,村里的果农在道旁支着小摊,摊面上码着的苹果甚是打眼,瞧着便知是刚从树上摘得的,新鲜得很。我惊喜叫道:“诶!这苹果看着真好。”
羽哥哥慢踩刹车,“要吃么?咱买点儿尝尝?”
“好!”
果农是位约莫五十来岁的妇人,见我们过来,便笑着招呼:“小伙子,来点苹果尝尝么?没打农药的”,妇人说着话,便递过来一个叫我们尝尝。
再看摊子旁边,整箱整箱的苹果码得齐整。顺着妇人手指的方向往对面瞧了去,竟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果田,果树上还挂得尽是没摘完的果子,晨雾田埂间绕着,远远望去,倒似一幅淡墨山水画一样。糖宝闻了闻地上的箱子,又抬头望着妇人,惹得妇人忍不住笑:“哎哟~这小狗儿,真好看。”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清甜的果汁在舌尖上散开,尝得的满是山野间的清爽。羽哥哥与妇人闲谈,问起这果子的收成,妇人笑着应答,言语间满是对自家果子的得意。
羽哥哥朝我问道:“怎么样?好吃么?”
“好吃!你尝尝。”
羽哥哥听了话,尝过一口,喜笑道:“嘿~是不错哈。”
那妇人甚是得意,“是不是好吃?来点儿么?”
羽哥哥应道:“来点儿。来点儿。”
“您要多少?”,那妇人说着话拿起手头的袋子准备装这苹果。
“来…………”,羽哥哥思忖半秒,我觉着要出事儿,羽哥哥道:“您给我来三箱。”
我说什么来着,出事儿了吧。
我急忙拦着:“要那么多干嘛呀!!!吃不了都坏了。”
“咱家一箱。我们家一箱。你们家一箱。姨、姑姑、舅的,再各家分点儿。没多少。”
我扶首垂额,在这乡村田野间翻着白眼,“跟超市上货不过瘾了这是,直接跑人产地来上货来了,你可真是你爸的好儿子。你怎么不说把人家树苗买回去呀。”
“没地儿种。有地儿我就买。”
“你把咱家草皮扒了。”
“哦。也行。”
“行个屁!”
没有文笔,没有措辞,没有逻辑,纯是回忆,都是大白话,全是流水账。各位可能会看得头疼,但也是两个人一路走来的故事。没有杜撰,全部属于据实上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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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夫夫忆记114 乡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