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圆月当空,却是离别在即。
镇西将军府后堂只点了一盏灯,李景和与杨静煦隔着一张矮案对坐。案上温着一壶酒,酒气氤氲,驱散了些许冬夜的寒凉。
明日便要启程,此刻是她们最后能安静说话的时间。
杨静煦执壶,斟满一杯温酒,推到李景和面前:“阿姊,我走后,有几件事,你务必记在心上。”
李景和端起酒杯,没喝,只定定地看着她。
“第一,”杨静煦直视着她的眼睛,“你素来有头疼的旧疾,忙于军务时尤易发作。以往我或姐夫在旁,总能劝着些。往后……莫要强忍,疼了便去歇着。事是做不完的,命只有一条。”
李景和笑了笑,眼眶却有些发热:“知道了,啰嗦。”
“第二,照顾好自己。莫要事事亲力亲为,该放手时便放手。柴姐夫是稳妥人,军中马三宝、丘师利皆可信赖。莫要动怒,怒气伤肝,亦会令判断失准。”
李景和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直冲喉头。
“第三,”杨静煦倾身向前,压低声音,“世子与二郎,皆非池中之物。阿姊与他们,是骨肉至亲,亦是潜在的对手。需提防,但切莫形于色,日常相处,依旧是姐弟情深,切不可率先翻脸。唐王最重家族和睦,万不可授人以柄。”
李景和握着空杯的手一紧,应道:“我明白……”
“阿姊切记,兵权是你我立足的根本。无论如何情势所迫,无论唐王或旁人如何说道,兵权不可轻易放手。手中有兵,你说话才有人听,你的安危才有保障。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李景和看着她,沉默片刻,忍不住问:“静煦,你说了这么多,赵将军和司竹园那边,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我?”
杨静煦执壶的手微微一顿,轻声道:“阿姐用兵稳重,从不让司竹军轻易涉险。赵将军在你麾下,听令行事,兵事上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垂下眼,将酒缓缓注入两人杯中,动作很慢,像在借这片刻整理思绪。
“司竹军,是我和赵将军从几十个妇孺开始,一点一点带出来的。赵将军重信守诺,她把我……把我们共同建起来的这一切,看得比命重。”
她端起酒杯,看着里面微微晃动的液体。
“我不在时,阿姊替我多看着她些。她不会喊累,不会叫苦,但她也是个人,也会支撑不住的时候。谢知音那里我已嘱托过了,但有些事,别人劝,她可能不会听……”
说到这里,她停住了。
李景和看着她,没有试图催促。
杨静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抬头看向她:“阿姊,若在我江都真有什么不测,你和赵将军,把镇西大将军府和司竹军好生经营下去,便是……”
“静煦!”李景和厉声打断她。
杨静煦笑着摇摇头:“这些话我本不想说的,但你问了,便听我说完。”她放下手中空杯,“我这个人,生平最不能理解‘仇恨’二字,此去江都,也不是为了找杨广寻仇的。不管在江都发生了什么,都是我自己选的路,你们不要因为我而乱了方寸,更不要因为我,做出任何冲动之事。”
她倾身向前,目光恳切:“阿姊,你护好自己,护好司竹军,护好赵将军,便是在护着我的归途。只要你们都在,这里就还是我的家,不论多远,我总会找到路回来的。”
李景和死死咬着牙,半晌才重重吐出一口气,拿起酒壶,将桌上空杯再次斟满。
“好!那便说定了。你在江都周旋,我在关中练兵。待你归来,咱们姊妹再联手,把这天下,打出个太平盛世来!”
“一言为定。”
酒杯相碰,清响如誓。
杨静煦借着抬袖饮酒的动作,悄悄拭去眼角溢出的泪水,嘴角始终维持着那抹淡淡的笑意。
李景和看在眼里,喉间哽的说不出话,只能拿起酒壶,将两只空杯再次斟满。
腊月的朔风在庭院间呼啸,这一夜,两人喝了许多酒,说了许多话。
唯独那一句“不测”,再未提起。
——
马车驶回大兴城中的宅院时,已近子时。月光照在积雪上,映得天地间一片清冷惨白。
宅院内外静悄悄的,赵刃儿一身绯色常服,腰佩镇山剑,提灯候在门边。
见车停稳,赵刃儿跨步上前,将手递给车内的杨静煦。交握的瞬间,两人同时察觉到了对方掌心的冰凉和颤抖。
两人牵着手走进内院,一路无言。
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点声息。
烛火燃起,昏黄的光晕勉强漫开一室。
杨静煦头脑发胀,酒意积在胸口,**辣地翻涌,又被离愁死死压住,上不来也下不去,堵得心慌。她站在赵刃儿身后,看着她挂好大氅,在炉火边俯身准备热水的背影,忽然生出一股压制不住的冲动。
她上前两步,从身后用力抱住赵刃儿。力道很大,几乎是撞上去的。额头抵在赵刃儿肩上,双臂死死环住她的腰,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不见。
赵刃儿站直了身子,垂下眼,看着环在腰间的那双微微发颤的手。她将手覆上去,掌心贴着手背,尽力温暖那冰凉的指尖。
许久,察觉到身后的呼吸声越发凌乱,气息透过衣料打在背上,滚烫而潮湿。赵刃儿叹了口气,低声道:“哭什么?三娘子替我讨了军令,率队送你到潼关,又不是明天见不到了。”
杨静煦脸埋在她背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泪意来得凶猛又无道理,她知道赵刃儿说得都对,可酒气将那些克制的情绪全部翻搅上来,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只有手臂越收越紧。
赵刃儿拍了拍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缓缓转过身。
杨静煦不得已松了手,泪眼蒙胧地抬起头。烛光映在她脸上,颊边是酒意催出的红晕,眼眶也红,鼻尖也红,泪痕把鬓发粘在脸上,狼狈至极,也脆弱至极。
“杨静煦,”赵刃儿抬起手,抚过她泪湿的脸颊,“我有话对你说。”
杨静煦抽了抽鼻子,红着眼眶看她。
赵刃儿背对着烛光和炉火,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明亮得近乎锋利。
“你之前说,你的命在我手上。那从今日起,你就给我记好……”她语气一沉,“你的命,是我的。在江都,无论遇到什么,无论宇文承基用什么威胁你,哪怕是杨秀的命,哪怕是你的良心,你的骄傲……都不及你的命重要。”
杨静煦的心猛然一提,酒意醒了大半。
“明月儿,我要你活着回来。”赵刃儿向前倾身,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力道很重,“为此,你可以做任何事。可以骗,可以逃,可以杀人,可以暂时低头,可以为了活下去答应任何条件,甚至可以在必要的时候……放弃杨秀。”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异常艰难,却也异常坚决。
杨静煦瞳孔一缩:“阿刃,叔父他……”
“我知道。”赵刃儿打断她,目光沉沉地压过来,不给她任何闪躲的余地,“我知道他对你来说重要,知道杨孚在等他,知道你心里放不下这份骨肉亲情。可明月儿,你听清楚。对我而言,这世上所有人、所有东西加起来,都不及你一个。如果真到了必须二选一的那一步……”
她眼中闪过狠绝的光,那光冷而烈,像淬了火的刀锋。
“选你自己。然后,活着回来告诉我。剩下的罪,我来背,剩下的债,我来还。”
杨静煦怔怔地看着她,泪水又一次涌上来,却不再是悲伤或者离愁。那泪是热的,滚烫得几乎要在脸上灼出痕迹来。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残忍而深情,绝情而炽烈,像是把一整颗心剖开来放在她面前,血淋淋的,却比任何誓言都重。
她握住赵刃儿抚在自己脸上的手,紧紧贴在颊边,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我会回来……我一定回来。”
“半年……”赵刃儿看着她,“你答应我的,晚一天……”
她没有说下去,但杨静煦读懂了。如果半年后她不回来,赵刃儿会不惜一切代价杀到江都,哪怕把天捅个窟窿,哪怕玉石俱焚,哪怕与整个天下为敌。
她没再说“我会回来”,那几个字刚才已经说过了,再说便轻了。她松开赵刃儿的手,转身走到墙边,一把抽出那柄从未染血的沉水剑。
“锵——”
沉水剑出鞘,清越如泉鸣。
赵刃儿瞳孔骤缩,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杨静煦转过身,右手持剑,左手握住剑身,锋刃切入掌心,没有一丝犹豫。鲜血从她掌中涌出,沿着剑身的流水暗纹淌下,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明月儿……”
杨静煦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着她,将染血的沉水剑横在身前。
赵刃儿立刻明白了,没有再迟疑,亦从腰间拔出镇山。她握住剑刃,血沿着镇山剑的古朴纹路淌下,与沉水剑的清亮血痕遥相呼应。
两人面对面站立,各持染血之剑。
“我杨静煦立誓。”她的声音清如击玉,“必竭全力,活着归来。剑随人还,誓不敢忘。”
“我赵刃儿立誓。”她的声音斩钉截铁,“镇守关中,等你归来。剑在人在,誓不敢违。”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收剑归鞘。
镇山与沉水,在这一天,第一次饮下了主人的血。
杨静煦伸出自己染血的手,掌心向上,鲜红的痕迹仍在缓慢流淌。
两只手在半空中紧紧握在一起,鲜血交融,温热黏腻,从指缝间溢出来,分不清是谁的血,也分不清是谁的痛。
“半年。”赵刃儿看着她,目光沉定如铁。
“半年。”杨静煦回望着她,眼中映着烛火,也映着她的脸。
没有第三个人在场,没有天地为证,没有祭坛香火。只有两个人,两柄剑,和一掌交融的血。
这盟誓,简单到了极致,也重到了极致。
松手时,血还在流。
赵刃儿一言不发地取过药粉和白布,先替杨静煦细细包扎好伤口,缠了三层,打了个利落的结。然后才给自己裹伤,动作潦草许多。
杨静煦按住她的手,重新拆开,又仔细包了一遍。
赵刃儿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认真的样子刻进骨髓里。当最后一圈布带缠好,赵刃儿向前倾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杨静煦被勒得生疼,却一声不吭,同样用力地回抱住她。
在这个几乎令人窒息的拥抱里,没有言语,只有颤抖的呼吸,和彼此心跳如擂鼓的共鸣。正如那两柄纠缠的剑,一青一黑,各有锋芒,却共枕着同一段最寒冷的夜,等一个即将到来的天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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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誓不敢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