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玄渊与天璃还未开战。那时他是玄渊王朝的皇子，奉命出使天璃。
天璃王宫建在镜湖之上，亭台水榭倒映水中，如梦似幻。宴会上，他见到了天璃公主月璃。她穿着月白色绣银纹的裙子，坐在天璃王身侧，安静得像水中月影。
宴至中途，有北境使者挑衅，要与玄渊比箭。天璃王为难地看向他。他起身应战，十箭全中靶心。对方不服，要求在移动靶上再比。
那时月璃忽然起身：“父皇，儿臣愿为靶。”
满座皆惊。移动靶需人顶苹果骑马奔驰，射箭者射中苹果而不伤人，极其危险。
“月儿不可！”天璃王急道。
月璃却已走下席位，拿起一颗苹果放在头顶：“玄渊皇子远来是客，天璃自当尽地主之谊。”
她骑马在校场奔驰，月衣白马，苹果在头顶稳如磐石。他挽弓搭箭，手心竟渗出冷汗——不是担心射不中，是担心伤了她。
箭离弦，苹果应声碎裂。她勒马回身，摘下残片，对他微微一笑。
那一刻，夕阳正好落在她身后，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后来他们在镜湖畔散步。她问：“皇子殿下似乎心事重重？”
他说：“玄渊与天璃迟早会有一战。”
她沉默很久，轻声说：“那在开战前，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他答应了。
之后半个月，她带他逛遍天璃都城，吃街边小摊的梅花糕，听茶馆里的说书人说《月神传》，甚至在七夕夜偷偷溜出宫放河灯。她许愿时被他看见，灯上写着：“愿四海升平，干戈永息。”
他问她：“若有一日，我率军攻打天璃，你会恨我吗？”
她看着他，眼睛清澈见底：“我会站在我的子民面前。但在这之前，你是玄宸，我是月璃。”
离开天璃那天，她来送行，递给他一个香囊：“里面是天璃的翠玉。无论将来如何，望你平安。”
玉佩他一直带在身上，直到三年前登基大典后清理旧物，随手扔进了库房角落。
再后来，就是战争。玄渊铁骑踏破天璃边境，三年苦战，天璃灭国。他下令将天璃王室全部押解至玄渊都城，唯独特意嘱咐：“公主月璃，要活的。”
不是想折磨她。至少一开始不是。
只是登基这三年，他经历了太多：兄弟阋墙，权臣倾轧，边境叛乱……他学会了用铁血手段镇压一切反抗，学会了将所有人视为棋子，学会了不再信任任何温情。
见到她跪在殿中的那一刻，所有年少时的悸动都变成了愤怒。为什么她不反抗？为什么不骂他背信弃义？为什么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
于是他给她改名，囚禁她，羞辱她，想逼出一点从前的影子。哪怕是一点恨意也好。
可她只是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空洞。像一捧沙，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直到此刻，她真的从他指缝间流走了，再也抓不回来。为什么不告诉本王？”
“为什么不等本王想起来？”
“本王只是……忘了啊……”
忘了怎么温柔，忘了怎么爱人，忘了在权力和征伐之外，人还可以有另一种活法。
登基三年，他学会了制衡朝臣，驾驭军队，开拓疆土，却唯独忘了怎么对待一个放在心上的人。他以为把她锁在身边就是拥有，以为磨去她的棱角就能让她顺从，以为只要他给，她就必须接受。
却忘了问她，想要什么。
月璃想要的，从来都很简单。天下太平，家人安康，和一人白首。
他给了她战火，给了她囚笼，给了她折辱，唯独没给她最想要的。
“本王错了……”他额头抵着冰冷的金栏，声音破碎，“月璃，本王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没有回应。只有夜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像谁的叹息。
余生很长，他会在她忌日清晨去王陵，在她墓前坐一会儿，说说朝中趣事，说说自己的近况，就像她还活着，就像他们只是寻常夫妻。
有时他会带一壶酒，两个玉杯。倒满，自己喝一杯，另一杯洒在墓前。
“今天南境送来荔枝，你说过想吃。”
“御花园那株并蒂莲开了，很像天璃王宫镜湖边的。”
“本王老了，鬓边有白发了。你要是看见，会不会笑本王？”
十年后，玄渊王朝在玄宸治理下国力日盛，边境安宁。但他身体却每况愈下。太医说是积劳成疾，心气郁结。
病重那段时间，玄宸常常梦见镜湖畔。月衣白马的少女回头对他笑：“玄宸哥哥，快来呀！”
他伸手想抓，却抓了个空。
弥留之际，他让内侍拿来那个玉佩，放在心口。
“下辈子……”他喃喃，“本王一定……先找到你……好好待你……”
眼睛缓缓闭上，唇角竟有一丝笑意。
仿佛看见了那个午后，镜湖波光粼粼，她站在船头，对他伸出手：
“说好了，做朋友。”
这一次，他不会再忘记怎么爱你了。
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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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前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