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风一夜之间又加重了几分。
夜里刮过大楼的穿堂风呜呜作响,等到清晨天亮,气温又往下跌落一截。
拉开宿舍窗帘的时候,窗外蒙着一层淡淡的白雾,远处教学楼的轮廓都变得朦朦胧胧。玻璃摸上去冰凉刺骨,指尖一碰,就会泛起一层薄薄的寒气。
宿舍楼道里,到处都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高三课业繁重,长期睡眠压缩,不少人的免疫力跟着往下掉,班里悄无声息开始流行起感冒。
有人夜里着凉,嗓子最先遭殃;有人早上骑车上学,一路寒风灌进衣领,到教室就开始鼻塞。
洗漱台边上,随处可见拧开盖子的感冒冲剂,黄褐色的粉末倒进水杯,热水冲开,腾起一团淡淡的白雾。
萧景卿接了一杯温水,捧着杯子,手心借由杯壁汲取一点暖意。
夜里睡得还算安稳,只是凌晨时分,隐约听见隔壁床铺传来压抑的咳嗽,一声接着一声,断断续续,没有停歇。
温知予一边套校服外套,一边吸了吸鼻子。
她的鼻音已经很明显,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点闷闷的厚重感。
“完了,我好像中招了。”
她皱了皱鼻子,抬手揉了揉发红的鼻尖。
“昨天晚上睡觉觉得喉咙干痒,今天一早起来鼻子就堵得厉害。”
许妍已经把冲剂冲好,水杯放在桌角,热气袅袅往上飘。
“最近班里好多人感冒,开窗通风,冷风来回窜,稍不注意就容易受凉。”
“先把药喝上,多喝温水,别硬扛。”
温知予点点头,拿起冲剂袋子,拆开倒进水杯当中。
苦涩的药味淡淡的散开在小小的寝室空间里。
几个人收拾妥当,拎起书包走出宿舍。
室外寒风迎面扑过来,刮在脸颊上,像细碎的冰粒轻轻扫过皮肤。
道路两旁香樟树的叶子早已落得七七八八,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地面落满干枯的褐色落叶,人走过去,脚下发出沙沙的碎裂声响。
去往教学楼的路上,随处可见缩着脖子赶路的学生。
不少人把围巾拉高,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走进教学楼,楼道里面依旧比室外暖和一些,但依旧抵挡不住四处钻进来的寒气。
推开高三(十一)班教室门,扑面而来的就是混杂的气息。
粉笔灰、纸张油墨,还夹杂着好几份感冒冲剂的药味。
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同学。
有的人座位边上放着保温杯,时不时低头喝一口热水;有的人抽屉里面塞着纸巾,时不时抽一张出来擤鼻子;还有人嗓子发痒,低头捂住嘴,压抑着咳嗽,尽量不打扰其他人早读。
张浩坐在座位上,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校服里面多加了一件厚毛衣,脖子绕着一圈灰色针织围巾,连耳朵都半掩在围巾边缘。
他嗓子沙哑,说话的时候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跟你们讲,昨天夜里我咳到半宿睡不着。”
“我妈给我装了一大包药,今天全部带来学校。”
说着,他拉开抽屉,里面塞满独立包装的感冒颗粒、润喉糖,摊了小半格抽屉,场面颇为壮观。
李航坐在一旁,身上衣着依旧利落,没有过度臃肿,只是手边同样放着一杯滚烫的热水。
“叫你前天放学,非要在操场吹风逗留半天。”
李航翻着手里的英语单词本,目光没有抬起来,语气平淡地吐槽。
“冻得浑身发抖还不肯回教室,现在感冒,纯属自找。”
“那不是考完模考,想放松一会嘛。”张浩委屈地辩解,话音落下,又是一阵克制不住的咳嗽。
他弯下腰,捂住嘴巴,咳完之后眼眶微微泛红,拿起桌上水杯大口灌下温水。
陈宇坐在斜前方,同样也没能躲过,时不时轻轻清一清嗓子。
一时间,教室里咳嗽声此起彼伏,零零碎碎,此起彼伏。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课代表走上讲台,组织大家晨读。
不少人读课文读两句,就要停下来,喝水、清嗓子。原本整齐洪亮的读书声,变得断断续续。
萧景卿翻开课本,低声跟着诵读。
她尚且没有染上风寒,只是指尖一直冰凉,握着书页的时候,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她会时不时握住温热的水杯捂一捂手,再继续拿笔标记书上的重点。
她还记得前阵子模考复盘得出的教训,不再透支身体硬撑。课间不再一味埋头刷题,会起身走到教室后门,短暂站一会,呼吸外面的冷空气,活动僵硬的肩膀脖颈。
以前的她,总觉得多挤出一分钟刷题,就多一分胜算。哪怕身体疲惫发冷,也死死钉在座位上面不肯挪动分毫。
经历一次又一次的考试与自我复盘之后,她慢慢懂得,身体状态,也是考试实力当中很重要的一部分。过度消耗,只会在关键时候拖自己的后腿。
早读进行大半,芷萍抱着教案走进教室。
刚跨进门,就听见教室里断断续续的咳嗽。
她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全班一圈,看见不少人面色略显疲惫,很多桌角摆放着冲剂、润喉糖。
等晨读暂时告一段落,她站在讲台上面,没有立刻开始讲课。
“最近降温,班里不少同学感冒。”
她声音平缓,目光落在台下。
“该吃药就吃药,多喝温水,不要硬扛。上课如果咳嗽难受,不用死死憋着,可以低头捂嘴,不用觉得打扰课堂。”
“窗户需要定时通风,但是不要四面窗户全部大开,冷风直吹更容易受凉,可以错开时间段,轮流开窗换气。”
“要是发烧头晕,不要强撑留在教室,及时跟我说,联系家长,回去休息。”
没有严厉的说教,只是几句很实在的叮嘱。
高三的学生总有着一种固执,觉得请假休息就是浪费学习时间,就算身体难受,也要死死守在座位刷题,宁可硬扛,不肯请假。
芷萍很清楚这种心态,所以特意把话说在前头,打消大家心里的顾虑。
张浩听见这话,立马举手。
“老师,我咳得厉害,上课可以喝水吗?”
全班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芷萍唇角浅浅扬起一点弧度。
“可以。只要不哗啦哗啦大口喝水,制造太大动静就没问题。”
“身体舒服,才能学进去。硬撑着头昏脑胀坐在这,效率反而很低。”
说完这些,她才翻开教案,正式开启当天的课程。
课堂节奏依旧维持复盘之后的平缓步调。
不再追求疯狂赶进度,一边梳理旧的知识点体系,一边一点点推进新内容。
课上会穿插不少模考里面暴露出来的易错点,反复提醒大家规避之前踩过的陷阱。
讲到审题粗心、跳步计算的问题时,她会停下来,目光看向全班。
“模考刚刚结束,很多人改错看得明白,错题也抄进本子里,但是过一段时间,又会重蹈覆辙。”
“复盘不是把答案抄写一遍就算完成,要把教训刻进做题的习惯当中。”
“接下来这一周,我们会安排一次课堂限时小测,难度贴近模考,用来检验大家这段时间改错复盘的真实效果。”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不少人笔尖顿住,互相之间悄悄交换眼神。
刚刚才经历完一场大型模考,还没完全缓过来,又要来一场限时检测。
张浩皱起脸,小声哀嚎:“刚复盘完,又要考啊。”
李航侧过头瞥他一眼:“不然改错改个寂寞?小测就是看你那些错题到底有没有真正弄懂。”
“道理我都懂,但是身体感冒,双重打击。”张浩揉了揉发痒的喉咙。
萧景卿听见小测的消息,内心没有泛起大的波澜。
换做从前,听见又要考试,心底第一反应就是紧张、忐忑,会开始担心自己再次考砸,担心之前复盘依旧存在漏洞,担心又会出现很多不该有的失误。
现在她只是平静地在笔记本角落记下这件事。
小测只是检验工具。
考得好,说明复盘落到了实处;考得不理想,就代表还有漏洞没有填补完毕。仅此而已。
下课铃响,课间到来。
一部分人趴在桌上闭目休息,感冒的人趁着课间抓紧时间喝水吃药。
窗边几扇窗户按照芷萍刚刚说的,轮流推开一条窄缝通风。凛冽的寒风顺着缝隙钻进来,迅速置换教室里面浑浊的空气,坐在窗边的同学把外套拢紧一点,默默忍受一阵凉意。
温知予拆开一颗润喉糖,递了一颗给萧景卿,又递一颗给许妍。
“预防一下,免得我们也被传染。”
薄荷的清凉味道在口腔里面慢慢散开,稍稍驱散空气里沉闷感。
张浩抽屉里的药物资储备充足,前后桌有同学感冒没带药,他很大方地往外分发润喉糖。
“拿拿拿,多含两颗,嗓子能舒服一点。”
原本平日里爱打闹的少年,生病之后,多了几分柔软。
李航看不下去,提醒他:“别乱分享冲剂,每个人体质不一样,润喉糖倒是没关系。”
“哦哦,对哦。”张浩连忙收回准备递出去的药包。
教室里面热热闹闹,是专属于高三普通课间的烟火气。
接下来的两三天,日子平稳向前推进。
大家一边上新课,一边继续消化模考试卷遗留下来的问题。错题本被反复翻动,不少页面折起角,书页边缘已经微微起毛。
芷萍会利用部分晚自习的碎片时间,在教室里面来回走动巡视。
不会站在身后盯着某一个学生做题,只是慢悠悠沿着过道走,目光轻轻扫过大家桌面的错题整理。
遇见有人卡壳停笔,她会微微停下脚步,低声点拨一两句,点到即止,不会全盘替学生完成思考。
她走到萧景卿桌边的时候,低头扫过摊开的错题册。
页面上面清清楚楚划分错因板块:思维盲区、考场计算失误、审题偏差。每一道错题旁边,都写着对应的反思与规避方法,不只是简单抄写题目与答案。
芷萍指尖轻轻点了点其中模考那道大题的复盘页面。
“这一类条件转化题型,之后小测很有可能会变形出现。”
“不要死记这一道题的解法,重点记住转换条件的思考路径。题目换一层外壳,内核是相通的。”
萧景卿笔尖一顿,轻轻点头。
“我明白,不能死背答案。”
“嗯。”芷萍浅浅应一声,便继续往前走去,不做过多停留。
萧景卿把这句话记在错题页的空白侧边。
她没有因为老师特意过来提醒,就开始焦虑不安,疯狂刷同类型习题。依旧保持自己固有的节奏,每天抽少量时间,拆解一至两道同考点变式,梳理思考角度,重在吃透思路,而不是盲目堆题量。
班里其他同学状态各有不同。
张浩感冒时好时坏,偶尔还是会咳几声,却没有以此作为借口摆烂。每天依旧按时整理错题,只是精力不如往日旺盛,有时候晚自习后半段,会控制不住地犯困,脑袋一点一点,困得眼皮打架。
李航看见,就会悄悄用笔戳戳他胳膊,把他唤醒。
陈宇感冒之后,格外注重作息,到点就准备休息,不再熬夜硬熬。
温知予吃了几天药,鼻塞渐渐好转,只是嗓子依旧有一点沙哑。
所有人都在一边对抗身体上的不适,一边按部就班推进学习。
转眼就到了小测的日子。
这天下午第二节课,原本的数学课,改成课堂限时小测。
上课铃一响,芷萍抱着一叠打印好的试卷走进教室。
纸张哗啦一声,分发到每一个人的手上。
时间设置为九十分钟,和正式数学考试的时长保持一致。
拿到卷子,萧景卿先快速通篇浏览一遍题型。
不少题目,确实是模考易错点的变形。有几道条件转化的大题,换了题干情景,内核正是她前几天反复梳理的那一类思路。
考场的氛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还有零星压抑的咳嗽声。
张浩一边做题,偶尔忍不住捂住嘴小声咳两下,咳完赶紧低头继续演算。鼻子堵得难受,也只能悄悄吸一吸,尽量不去制造响动。
萧景卿沉下心做题。
她刻意提醒自己,放慢读题速度,不要看到熟悉的题干片段,就凭着固有印象直接下笔;演算步骤完整写在草稿纸上,尽量杜绝跳步心算带来的低级计算错误。
遇到一道有难度的综合题,第一思路行不通。
脑海里面瞬间闪过模考那一场,自己死死卡在大题上面的画面。
这一次,她没有钻牛角尖死耗。
标记题号,从容跳过,先把其余有把握的题目全部完成。等到手上会做的全部落实完毕,再回过头重新拆解这道难题。
窗外天光缓缓移动,冬日的阳光淡淡的,透过玻璃窗落在试卷纸面。
九十分钟慢慢流逝。
收卷铃声响起,所有人停下笔,试卷依次向前传递。
小测结束。
交卷之后,教室里瞬间活过来。
不少人长长吐出一口气,伸了伸僵硬发酸的肩膀脖颈。
“有两道题,跟上次模考踩的坑几乎一模一样。”
“我这次刻意仔细读题,没有掉进去。”
张浩一边咳嗽,一边揉着酸胀的太阳穴。
“感冒脑子转得比平时慢半拍,不知道发挥怎么样。”
“尽力写完了,剩下听天由命。”
李航神色平静:“考完放下,不要扎堆对答案。”
这句话,俨然已经成为十一班大家心照不宣的习惯。
没有人围在一起疯狂核对每一道题的结果。大家聊起的,大多是做题时候的感受,而不是纠结对错。
萧景卿合上笔袋,内心十分平和。
做题过程当中,模考复盘学到的习惯,实实在在地用上了。至于结果如何,静待批改就好。
小测批改的速度很快。
隔了一个晚自习,第二天数学课,试卷就已经全部批改完毕。
芷萍开始下发小测卷子。
纸张一张张传下来。
这一场小测,能够很清晰看见模考复盘带来的区分。
一部分人认真改错复盘,同类陷阱第二次遇见,成功避开,分数相比模考同期水平有所上涨;也有一部分人错题只是抄完答案,没有内化进习惯,同样类型的失误再次重蹈覆辙。
张浩拿到卷子,急忙低头看去。
依旧存在失分,但上次模考犯过的审题漏条件的错误,这一回没有再出现。大题步骤书写,也比之前完整许多。虽然依旧有短板,但是肉眼看得见实实在在的进步。
他盯着卷子,自己都有点惊喜。
“哎,那些坑我真的躲开了!”
李航扫一眼他的试卷,淡淡评价:“复盘没有白做。但是难题部分依旧还要下功夫。”
“慢慢来嘛。”张浩心态舒展,不再因为没有拿到高分垂头丧气。
温知予卷子到手,之前暴露的计算疏漏改善明显,只是个别思维难题依旧会卡壳。
许妍整体发挥稳定,个别变式题型出现小小的失误。
萧景卿拿到属于自己的试卷。
整体发挥稳定。
模考那道困住她的条件转化题型,经过复盘训练,这次变形之后,完整推演完成,拿到全部分数。之前两次考场高压下出现的计算失误,本次小测当中没有重演。
当然,也并非完美无瑕。有一道比较冷门的题型,见识太少,思路不够开阔,丢失部分分数。
她拿红笔,安安静静地标注错因。
不属于粗心,属于题型储备不足。
实事求是,不骄傲于做对的部分,也不回避现存的短板。
芷萍站在讲台上,没有公布排名,没有对比同学之间的高低。
“这场小测,目的不是分出高下。”
“用来检验,上次模考的复盘,大家究竟落到了几分实处。”
“同样的陷阱,有的人避开,有的人再次跌落,这就是差距所在。错题不是抄写一遍就完成任务。”
她目光缓缓扫过全班。
“可喜的是,很多同学改掉了之前的旧习惯。但也有部分人,旧错重犯,要好好反思复盘的方式。”
讲评课徐徐展开。
依旧按照错因分类讲解,审题误区、计算习惯、思维局限、步骤规范。
讲到那道变形的条件转化大题,芷萍的目光轻轻落在萧景卿的方向,只是淡淡一扫,没有点名。
“这道题,原型来自上次模考的压轴。很多同学这次做出来了,说明复盘真正起了效果。记住,记住思路,远比记住答案重要。”
课堂往下推进,台下的少年们低头,在卷子上面勾画、记录。
下课之后,讲台边又排起答疑的小队伍。
有人拿着小测试卷上前,询问自己重犯错误的根源。
萧景卿也拿着卷子走过去,询问那道冷门题型的思考切入点。
芷萍耐心拆解,给她指了几道同类拓展例题,建议她积累归类。
“已经改掉之前考场最致命的两处问题,是很大的收获。遇到少见题型失分,属于正常,慢慢积累就可以。”
简单几句肯定,没有夸大,客观中肯。
“谢谢老师。”萧景卿收好试卷,回到座位。
窗外冬日的阳光浅浅洒落,落在课桌堆叠的试卷与厚厚的错题本上。
班里还有零星几声咳嗽,水杯氤氲出淡淡的热气。
一场小测尘埃落定。
它没有制造新的大喜大悲,只是客观照出每个人复盘的成色。
萧景卿低头翻开自己的错题本,把小测的新错题规整归类。
从畏惧考试,到接纳考试;从被分数牵动全部情绪,到借试卷看清自身长短。
一步一步,没有轰轰烈烈的蜕变,全部藏在这些一张又一张试卷,一笔又一笔批注的日常里面。
高三的日子,便是这样。一场考试落幕,又迎来下一场检验,寒冬漫漫,大家一边对抗风寒,一边默默扎根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