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床铃响的时候,天依旧沉。
宿舍窗帘拉得严实,只能从缝隙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
寝室里陆续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被子摩擦,拖鞋踩过地板,水杯盖子咔哒开合。
没有人尖叫着惊醒,也没有人慌慌张张手忙脚乱。
大家心里都记着今天要换考场考试,却没有把神经绷到发抖。
萧景卿坐起身,指尖揉了揉眼角。
夜里睡得不算沉,中间醒过一次,但没有失眠翻来覆去。
换做从前遇上大型考试的前夜,她多半会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一遍过公式,越想越清醒。
今天不一样,躺下之后,思绪放空,自然而然就睡着了。
她叠好被子,弯腰从柜子里拿出考试要用的文具袋。
黑色水笔、备用笔芯、涂卡铅笔、橡皮、直尺,昨天晚上已经清点过一遍。
她没有反复拿出来核对好几遍,只是伸手捏了捏袋子,确认全部都在。
温知予一边扎头发,一边侧过头看她。
“紧张吗。”
“有一点。”萧景卿低头拉拉校服的领口,语气很平淡,“但不至于乱了心神。”
许妍正在拧保温杯的盖子,热水的白雾轻轻往上飘。
“有点紧张反而是好事,完全麻木才麻烦。”
几个人简单洗漱,拿上东西,一起走出寝室。
楼道里到处都是来往的学生,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大家心里都装着考试,却没有压抑得鸦雀无声,偶尔还有几句小声说笑。
走到楼下,空气冷得很实在。
呼吸吐出来就是一团薄薄的白雾,飘几秒,便消散在风里。
去往教室的路上,遇见不少同班的同学。
张浩跟在李航身后走着,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
外套拉链没有完全拉好,领口敞着一点,围巾歪歪扭扭挂在脖子上。
“我跟你们说,我做梦梦见考数学,整张卷子一道题都不会写。”张浩皱着眉,一脸心有余悸。
李航脚步没停,淡淡回他:“梦都是反的,意思就是你一道也不会。”
“喂!能不能说点吉利的。”张浩伸手拍了下李航胳膊。
“现实需要清醒,不需要吉利话。”
旁边路过的陈宇听见,忍不住笑出声。
一行人慢慢走进教学楼。
教室里面不再是往日刷题的景象。
桌面上的教辅、厚厚的习题册,全部按照要求搬到柜子或者课桌底下。
只留下水杯,一张草稿纸。
一部分人在对照通知看自己的考场与座位号,纸条摊开,指尖点在一行行名字上面。
黑板上贴着打印好的考场分布,白纸黑字。
有人凑在前面找自己名字,嘴里小声念着楼层和教室号。
“三楼四考场……”
“我被分到二楼,离这边还挺远。”
“希望座位不要靠窗,缝隙漏风写字冻手。”
都是很现实细碎的担忧,没有谁开口就谈论分数排名。
萧景卿找到自己的名字,记下来考场编号。
她的考场不在本楼层,需要往另外一栋教学楼走。
芷萍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叠打印好的注意事项。
她没有讲太多大道理,站在讲台上面,目光扫过满屋少年。
“该复习的,前几天已经全部梳理完。”
“今天上考场,记住几件小事。”
“拿到试卷先填信息,不要急着动笔做题;客观题涂卡不要堆到最后;遇到卡壳的题目,先跳过去,不要死耗。”
“考完一科,放下一科。不要扎堆聚在一起对答案。”
最后这一句,她特意稍稍加重一点语气。
“对错已经定下来,纠结只会消耗下一科的状态,得不偿失。”
底下不少人点点头。
每一次大考结束,走廊上总少不了一堆人围在一起,你一题我一题核对答案。
对出来做对了,松一口气;一旦发现哪里出错,瞬间情绪垮掉,影响后面整场考试。
张浩举起半只手,语气带着点玩笑:“老师,忍不住想对怎么办。”
芷萍微微弯了弯嘴角:“管住嘴,管住耳朵。别人跟你对答案,直接走开。”
全班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没有沉重的考前动员,氛围松弛却不失分寸。
距离进考场还有二十多分钟,大家可以自由安排。
有的人坐在座位,翻着薄薄的知识点小本子快速过一遍;有的人站在走廊,靠着墙吹风,让脑子冷静下来;也有少数人什么都不看,单纯闭目养神。
萧景卿没有再刷任何题目。
她把数学的基础公式在心里默顺一遍,仅此而已。
不再疯狂翻书强行往脑子里塞新东西。
以前考试前,她总觉得多看一页就多一分胜算,哪怕脑子已经接收不进去,也要硬逼着眼睛扫过书页。
到最后越看越慌乱,越看越怀疑自己什么都记不住。
现在她明白,临考这短短十几分钟,稳住心态远比强行灌输重要。
“还有十分钟前往各考场。”广播的提示音缓缓响起来,在楼道之间回荡。
教室里开始响起收拾东西的动静。
文具袋拿在手里,水杯拎好。书包统一留在原教室。
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楼道一下子热闹起来。
“祝好运。”温知予对着萧景卿抬了抬手里的笔袋。
“你也是。”萧景卿点头。
几个人在楼梯口分开,去往各自不同的考场。
人流分散在各个楼梯口,脚步声错落。
萧景卿顺着标识,走到陌生的考试教室门口。
门外已经站了不少等候的学生,大多互不相识,安安静静,偶尔零星几句低语。
墙面贴着座位表,她又确认一遍自己的位置,走进教室。
考场里面桌椅重新排布过,桌子拉开间距,椅子全部调转方向。
空气很冷,窗户留了一道缝隙通风,风一丝丝钻进来。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桌面空空荡荡,桌面上有上一批考生留下淡淡的铅笔划痕。
她把文具袋放在桌角,双手放在腿上坐好。
没有不停抖腿,没有反复搓手。
心脏确实跳得比平时快一点,但还在可控的范围。
环顾四周,周围的同学神态各不相同。
有人坐得笔直,眼神紧绷盯着前方;有人低头闭着眼调息;也有人悄悄活动手指,防止手冻僵影响写字。
监考老师拿着密封试卷袋走进来,脚步声打破考场内安静。
拆封、分发试卷、答题卡,纸张哗哗的声响。
试卷传到手上的那一刻,薄薄一张纸,却沉甸甸的。
萧景卿第一时间拿起笔填写姓名、班级,填涂考号。
一笔一笔,动作稳,没有慌乱。
全部填完,她才抬眼,浏览整张卷子。
粗略扫过题型分布,心里快速有个大概的判断。
铃声响起,正式开考。
笔尖落在纸面。
前面基础题做下来还算流畅。
她做题速度没有刻意求快,读题读完整,不凭固有印象跳读题干。
过往的老毛病,就是急于下笔,看一半题目就开始演算,明明知识点会做,却栽在审题上面。
今天她刻意压下想要赶进度的冲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考场只有笔尖摩擦纸张,和偶尔翻动试卷的声响。
时间过半,遇到一道中档的综合大题。
第一小问顺利解出,第二小问思路突然卡住。
条件来回看两遍,演算纸上写了两行推导,走不通。
一瞬间,熟悉的焦灼感冒上来。
若是过去,她会死死钉在这道题上面,一遍一遍换方法硬磕。
越算不出来心里越慌,手心冒汗,连带后面做题的心态全部受干扰。
这一秒,她指尖捏着笔,停顿几秒。
没有继续死钻牛角尖。
在题号旁边轻轻画下标记,干脆翻页,继续往后做。
先把自己能够稳稳拿到的分数全部收入囊中。
等整张卷子会做的全部做完,再回头啃这块硬骨头。
这个小小的抉择,外人看不见,却是她长久以来心态蜕变最实在的体现。
做完其余题目,剩余时间还有二十多分钟。
她回过头重新面对那道卡住的大题。
重新梳理题干给出的全部条件,把已经用过的思路全部暂时抛开,换一个切入角度。
草稿纸上重新一步步推演。
一遍,不行。
两遍,依旧碰壁。
考场墙上挂钟的指针,一点一点往前走。
心底难免生出一点急躁,但没有演变成自我否定。
她没有在心里责怪自己“怎么连这道题都做不出”。
只是客观意识到:这道题,对现在的自己来说有难度。
能写多少步骤,就写多少步骤,拿步骤分,不强求完整结果。
于是她把自己能够推导出的有效过程,工整写在答题纸上,不再执着于算出最终答案。
之后转入检查。
选择题对照涂卡,核对有没有填错序号;简单题重新快速验算,查找计算失误。
窗外天光安静变化,屋内只余下时钟滴答。
收卷铃声响起。
笔尖停下。
监考老师依次收卷。
萧景卿放下笔,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一场考试到此结束。
考场门打开,大批学生涌出门外。
楼道瞬间热闹起来。
不少人忍不住开口讨论刚刚结束的科目。
“最后那道大题你做出来没?”
“第三题坑好多,我差点踩进去。”
各种各样的声音此起彼伏。
萧景卿听见身旁路过几个人热火朝天核对,她记起芷萍考前的叮嘱,脚步没有停留,径直顺着楼梯往下走。
走到楼下,就看见本班一部分人聚集在空旷的走廊。
张浩正抓着李航,迫不及待想问大题解法,被李航直接一个眼神制止。
“说了不要对答案,考完就翻篇。”
“就问一小下嘛。”张浩挠挠头,满脸按捺不住的好奇。
“一小下之后,你要是发现自己错了,下一科还考不考。”李航淡淡说道。
张浩瘪了瘪嘴,只能悻悻作罢。
看见萧景卿走过来,温知予迎上去。
“感觉怎么样?”
“有一道大题没完全解完,其余还好。”萧景卿如实说,语气平平,没有沮丧,也没有过度轻松。
“我也卡了一道。”温知予叹气,“尽力就好。”
芷萍站在走廊靠窗边,并没有主动上前追问任何人考得如何。
她明白,刚考完,无论好坏,学生心里都装着情绪,不必急于打探结果。
只是目光扫过归来的学生,看见有人眉眼轻松,也有人垂着头神色低落。
看见萧景卿走过来,二人视线短暂对上。
没有问话,没有皱眉,没有安慰。
只是很轻的一个点头。
无声的一句:辛苦了。
萧景卿也微微颔首,擦肩而过。
上午两场考试很快走完。
中午休息时间,大家回到原来的教室。
没有人疯狂翻书恶补下一科。
一部分人趴在桌子上抓紧午休;一部分人小声闲聊,话题绕开考题;少数人拿小册子,慢悠悠过几个背诵点。
张浩吃完饭回来,趴在桌面上,脑袋埋进胳膊。
“脑子已经转不动了,需要休眠充电。”
说完没几秒,呼吸渐渐平缓,直接睡过去。
阳光从窗户斜斜落进来,落在他乱糟糟的头顶。
李航把自己的外套轻轻搭在他后背,动作很随意,没有声张。
萧景卿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不去回想上午卷子当中那些遗憾。
已经落笔交出去的东西,再反复回想改变不了分毫,只会消耗精神。
把全部注意力留给下午的科目。
午休时间匆匆而过。
广播再次提醒考生前往考场。
又是一轮奔赴各个考场的人流。
下午的考试,依旧有大大小小的状况发生。
隔壁考场有同学涂卡笔突然坏掉,举手向监考老师求助;有学生迟到,气喘吁吁冲进教室;也有人做到一半,水杯不小心碰倒,慌忙擦拭试卷。
萧景卿这边倒是平稳。
只是做语文的时候,写作文写到一半,手冻得有点僵硬,写字速度慢下来。
她悄悄搓了搓握笔的手指,继续往下写。
时间分配按照平时训练的节奏走,作文留足充足篇幅,没有赶得手忙脚乱。
一科接着一科,白昼一点点耗尽。
天色由明亮转向灰蓝,黄昏漫过楼宇。
当最后一门科目收卷铃声响彻整栋楼的时候,很多人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模考,全部结束了。
考场门打开,这一次,少年们的神情和上午完全不一样。
紧绷了一整天的那根弦,骤然松开。
喧闹瞬间爆发出来。
笑声、叹气、吐槽考题的声音混在一起。
“终于结束了!”
“那篇阅读真的太难读懂了。”
“不管考成什么样,总算可以松口气。”
大家拎着文具袋,成群结队往原本的教室返回。
楼道里面吵吵嚷嚷,充满解脱的气息。
回到教室,第一件事,就是把之前全部搬到底下的书本习题册重新搬回桌面。
哗啦哗啦,书本堆叠的声响此起彼伏。
桌面一点点恢复往日堆满教辅试卷的模样。
张浩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长长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咔咔的轻响。
“我的天,一整天考试,感觉身体被掏空。”
“现在就算给我一套卷子,我一道题都不想看。”
李航收拾自己的书本,瞥他一眼:“也就你会说出这种话。”
“考完就该短暂放空啊!”张浩理直气壮。
温知予和许妍也坐回座位,两个人低声闲聊,说着考场上遇到的趣事,不去深究对错得失。
萧景卿把文具袋收好,放回书包。
她心里清楚自己存在遗憾,有题目没能拿下,但内心没有翻涌的懊恼。
尽力做到当下能够做到的程度,就够了。
分数还没有出来,不必提前预设结果,不必提前自我审判。
芷萍走进教室,屋内嘈杂,她没有拍讲台强行让大家安静。
就站在讲台一侧,安静看着这群卸下重压的少年。
等喧闹稍稍回落,她才开口,声音不高,传遍整间屋子。
“考试已经全部结束。”
“不用过度预估成绩,不必反复回想考场上的得失。”
“该休息好好休息,该放松适度放松。等试卷批改完毕,我们再来梳理暴露出来的漏洞。”
“这一场模考,目的不是为了一个冰冷的分数,是帮我们看见哪些地方还需要打磨。”
“无论结果好坏,都定义不了你们全部的努力。”
说完,她便不再多讲,示意大家可以放学。
没有沉重的总结,没有施压,没有画下高高的期待。
放学铃声恰好响起。
收拾书包的声音此起彼伏。
书包拉链拉合,椅子拖动地面。
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说笑的声音飘在走廊。
走出教学楼,晚风迎面吹过来。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光芒铺在路面。
萧景卿与温知予、许妍并肩走着。
身边不断有同班同学擦肩而过。
张浩和李航走在前面,还在斗嘴打闹,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这一场耗时整日的模考落下帷幕。
有卡点,有遗憾,有发挥平稳的时刻,也有力所不及的难题。
但最重要的不是最后纸上的数字。
是萧景卿坐在考场里面,面对难题时那一次选择跳过的瞬间。
是她不再因为一道做不出的题目,全盘否定自己长久以来的付出。
是一整个冬天,慢慢生长出来的,和自己和解的力量。
风穿过楼宇,夜色漫上来。
模考落幕,而属于他们的跋涉,依旧还在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