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落雪,将校园完完整整裹进一片素白。
天光尚未彻底撕开厚重的云层,灰蒙蒙的晨雾弥漫在整座校园。
天边是淡淡的鱼肚白,混着冬日独有的冷灰。
屋顶,香樟虬曲的枝桠,教学楼外层层石阶,全都盖上薄薄一层松软白雪。
脚踩上去,会发出细碎咯吱的声响。
刺骨寒气顺着鞋底,一点点向上漫进裤管。
宿舍楼的楼道,比天亮来得更早一些。
拖鞋摩擦地板的哒哒声响,水杯互相碰撞的清脆动静。
少女们低声说笑的交谈声,一层一层荡漾开来。
不少人凑到玻璃窗边,呼出的热气蒙住冰冷玻璃,晕开一团团白雾。
“快看外面!雪居然还没有化!”
温知予一把掀开厚重棉被,来不及仔细裹好外套,趿着棉拖鞋就扑到窗边。
她的手掌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上面。
隔着一层薄薄玻璃,望向外面满目银白的世界。
昨夜那场初雪,并没有随着深夜的流逝快速消融。
安安稳稳留存下来,给萧瑟深沉的寒冬,添上了独属于少年时代的温柔浪漫。
许妍慢悠悠从被窝里坐起身,拢紧身上厚实的校服外套,也缓步走到窗边。
一夜风雪涤荡万物,天地干净澄澈。
连空气闻起来,都带着雪水独有的清冽味道。
“地上结冰,等下走路千万小心,别摔个屁股墩。”
许妍一边扎头发,一边随口提醒。
温知予完全没听进去,整张脸几乎要贴在玻璃窗上。
“哇,树上面全是雪,好想下楼抓一把玩。”
“醒醒,早读快要迟到了。”许妍无奈叹气。
寝室另外一个女生迷迷糊糊坐起来,头发炸得像一团鸟窝。
她眯着眼睛望向窗外,喃喃自语。
“下雪啊……能不能停课,不用考试的那种。”
此话一出,寝室瞬间产生强烈共鸣。
“做梦!”另外一人毫不留情戳破幻想。
“高三,停课是不可能停课的,顶多允许你冻得哆哆嗦嗦写试卷。”
温知予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直接绷不住。
“救命,这句话杀伤力好大。”
寝室里笑作一团,清晨困意直接消散大半。
另一边男生宿舍,热闹程度只高不低。
张浩醒得极早,扒着阳台栏杆往外探头。
冷风迎面一吹,他瞬间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阿嚏——!”
鼻涕差点直接流出来,他慌忙摸纸巾一通乱擦。
李航被这一声巨响直接从睡梦中炸醒,猛地坐起来,头发乱得惨不忍睹。
“张浩!你大清早发什么疯,我差点以为地震了。”
张浩毫不在意自己的狼狈,激动地指着楼下雪景。
“你快看!大雪!好大的雪!”
李航揉着眼睛,半眯着眼往楼下瞟了一眼。
随即面无表情倒回被窝。
“知道了,雪很美,能不能让我再睡三分钟。”
“睡什么睡!美景不等人啊!”
张浩扑过去,一把掀开李航的被子。
凛冽寒风冲进被窝,李航冻得嗷一嗓子蹦起来。
“张浩你是不是有病!冻死我了!”
他抱着胳膊缩在床角,眼神幽怨,仿佛遭受了天大迫害。
隔壁床铺的陈宇被两个人吵得彻底睡不着,无奈坐起来。
“你们两个能不能消停一会,全寝室都被你们吵起来了。”
张浩一脸理直气壮。
“这么好看的雪,难道不该一起欣赏吗?”
“欣赏可以,能不能别祸害我的被子。”李航咬牙。
“等下早读迟到,被芷萍老师逮到罚抄导数公式,我看你还乐不乐得出来。”
听见“芷萍老师”四个字。
张浩脸上嚣张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那表情变化快得像翻书,绷都绷不住。
“等等,罚抄?!”
他手忙脚乱抓起校服往身上套,扣子还扣错了两颗。
“快快快,别闲聊了,快走快走!迟到要完蛋!”
陈宇看着他慌慌张张的模样,实在没忍住笑出声。
“刚刚看雪的豪情壮志去哪了?”
张浩一边蹬鞋子,嘴里还不停嘟囔。
“浪漫诚可贵,学分价更高啊兄弟!”
几个人手忙脚乱洗漱完毕,拎着书包冲出寝室楼。
清晨的寒风扑面而来,割在脸颊上微微发疼。
地面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滑溜溜的。
张浩步子迈得太大,脚下猛地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左右摇摆。
两只胳膊在空中疯狂挥舞,像一只快要摔倒的大企鹅。
“哎哎哎——!”
李航眼疾手快伸手拽住他后领,才勉强把人给拉住。
“你走路看着点!想当众表演原地劈叉吗?”
张浩惊魂未定,手心都吓出一层薄汗。
“我的妈呀,这冰也太坑人了,差点社死现场。”
陈宇在旁边看得哭笑不得。
“你收敛一点,等下摔在教学楼门口,全年级都要围观。”
一路上,随处可见赶去教学楼的学生。
有人捧着小册子边走边背诵知识点。
也有不少人,忍不住偷偷伸手去摇路边的树枝。
积雪哗啦啦往下掉,溅得满身都是,然后笑着跑开。
少年人的喧闹,填满整条校园小路。
萧景卿走在人群偏安静的一侧。
她身上穿着洗得干净的冬季校服,领口扣得严丝合缝。
和从前相比,她身上那股紧绷到极致的压迫感淡了许多。
昨夜长廊风雪之中,和芷萍那一番谈话。
并没有让她一瞬间彻底脱胎换骨。
十七年日积月累刻在骨子里的要强,不可能一夜烟消云散。
但是那把紧紧禁锢住自己的心锁,确确实实松动了一角。
她依旧会认真刷题,依旧对自己有着高要求。
只是心底多留出来一小块余地。
允许自己疲惫,允许做题卡顿,允许状态有起有落。
走到教学楼台阶附近的时候。
她抬眼,远远看见了芷萍。
芷萍穿着一件浅灰色长款大衣,发丝被寒风吹得有些散乱。
她站在台阶边上,目光留意来往的每一个学生。
不停出声提醒大家脚下打滑。
“慢一点,台阶结冰,不要跑。”
有低年级学生跑得太急,脚下一滑,踉跄两步。
芷萍立刻上前伸手扶了一把。
确认对方没事,才轻轻摆手让他赶紧进楼。
她的视线扫过流动的人群,恰好与萧景卿的目光相撞。
没有特殊的招呼,没有格外的言语。
只递过来一道温和淡然的眼神。
无声,却足够传递所有心意。
萧景卿微微轻轻颔首,抬脚,踏入教学楼之内。
推开高三(十一)班教室门,大半同学已经就位。
窗户拉开一道窄窄缝隙,雪后清冽的冷风不断灌进屋内。
黑板右上角,鲜红刺目的高考倒计时数字,静静悬在那里。
一张张课桌上面,试卷、错题本、厚厚教辅堆叠得老高。
属于高三的沉重压力,不会因为一场落雪就凭空消失。
张浩冲进教室,把书包往桌肚里面一塞,一屁股砸在椅子上。
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一声响。
“我的天,刚才差点摔一大跤,我这辈子的形象差点全部清零。”
李航坐到座位上,毫不留情地泼冷水。
“你本来也没什么形象可言。”
“喂!不要人身攻击啊!”张浩拍桌子抗议。
周围一圈同学听见他俩斗嘴,纷纷憋笑。
有人喝水,直接笑得差点把水喷出来,慌忙低头捂住嘴巴。
温知予放下书包,转头看向刚刚落座的萧景卿。
她敏锐察觉到萧景卿身上那一点细微的变化。
可细细感受,又说不清楚究竟哪里不一样。
“景卿,早上路上雪景超级好看,你有没有多看几眼?”
萧景卿把书本一本本整齐摆放在桌面。
她抬眼望向窗外落满白雪的枝桠,唇角扬起一抹很浅很淡的弧度。
“看见了,很好看。”
简简单单五个字。
放在旁人身上平平无奇。
可熟悉她的人都明白,这样松弛柔和的状态,从前极少出现在她身上。
温知予眼睛一亮,兴冲冲继续搭话。
“对吧对吧!下雪天连空气都变得舒服好多,要是不用考模考就完美了。”
话音刚落,前排的同学回头,苦着脸叹气。
“别提模考,我一想到下周就要模考,快乐直接减半。”
“数学卷子还堆在我桌上,我看一眼都头大。”
张浩听见模考两个字,脸上的笑意瞬间垮掉,瘫在椅子上面。
“不要提,求求了,让我短暂活在雪景的幻想里面。”
李航翻开数学练习册,笔尖敲了敲书页。
“逃避没有用,该来的总会来。昨天那道导数大题,你搞懂没有?”
张浩的眼神飘忽向天花板,开始装模作样的失忆。
“什么大题?有这道题吗?我怎么不记得。”
“别装失忆,昨天晚自习老师重点讲的那道。”李航拆穿他。
张浩垮着脸,把头埋进胳膊里面。
“完了,听的时候好像懂了,下课之后,大脑一键清空。”
周围几个人直接绷不住,低声哄笑一片。
就在教室吵吵闹闹的时候。
早读铃声叮铃铃,准时响彻整栋教学楼。
喧闹瞬间收束大半。
芷萍抱着厚厚的教案,缓步走进教室。
脚步声落在地板上,不算响亮,却让教室里残存的细碎说笑尽数停下。
全班迅速坐直身体。
“今早路面结冰,大家平安到班就好。”
芷萍将教案轻轻搁在讲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全班同学。
声音温和清晰,落在教室每一个角落。
“一场雪景,可以用来放松眼睛,但是不能成为松懈的借口。”
“下周就是阶段性模考,压力摆在所有人面前。”
“但我也希望你们记住,尽力,不等于要把自己压榨到喘不上气。”
“允许错题,允许卡顿,允许状态起伏。”
“现在,请翻开数学早读讲义,我们梳理导数部分的高频错题。”
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响,此起彼伏接连响起。
萧景卿低头翻开自己厚厚的错题本。
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工整清秀的笔迹。
换做从前。
她会逼迫自己,每一道错题必须彻底吃透,不允许脑子里存留半点模糊。
一旦有思路卡壳,就会陷入焦虑,反复苛责自己。
而今天。
她依旧认认真真,一行一行研读解析步骤。
当一道变形复杂的题目,在脑海里面短暂卡住的时候。
她没有死钻牛角尖,强迫自己当场想通。
而是拿起黑色水笔,在题号旁边画上一个小小的三角标记。
心底平静告诉自己,先跳过,课后找老师问清楚就好。
只是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念头。
却是她内心改变实实在在的开端。
早读四十分钟一晃而过。
下课铃声响起,短暂课间终于到来。
一部分同学直接趴在课桌上面补觉,脑袋埋进臂弯,抓紧时间偷得片刻休憩。
另一部分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
教室后方,张浩和李航的日常互怼大戏准时上演。
“昨天选择题你选什么?”
“正确答案A,你该不会又踩坑选错了吧。”李航抬眼。
张浩挺胸,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怎么可能!雪景给我加持buff,做题如有神助!”
“buff时效只有一晚上,现在已经过期。”李航面无表情。
张浩被戳穿,气势一秒衰弱下来。
“喂,你能不能给我留点幻想。”
旁边男生听得哈哈大笑,直接绷不住笑出声音。
萧景卿坐在座位上,听着身后吵吵闹闹的动静。
笔尖还在草稿纸上演算习题,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意。
许妍拿着练习册,轻轻走到萧景卿桌边。
“这道解析几何,有一步转换我绕不过来,能不能帮我看一看?”
“可以。”萧景卿抬起眼眸,伸手接过练习册。
两个人身子没有靠得太近,压低声音,一点点探讨解题思路。
冬日的阳光穿透落雪的树枝,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落进来。
细碎金色光斑,静静铺摊在书页和草稿纸上。
不远处,林淼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座位。
经过前几日情绪崩溃宣泄,她的状态慢慢平复下来。
眼底依旧残留淡淡的疲惫,却不再事事要强,害怕暴露自己的不足。
遇到琢磨不透的题目,她会主动转头,向身边同学开口请教。
芷萍顺着教室过道,缓缓来回走动巡视。
时不时停下脚步,俯身,回应同学们抛出来的各式各样疑问。
她慢慢走到萧景卿桌边,停下脚步。
目光落在练习册纸上的演算步骤。
“大方向思路没问题,这里计算,可以换一套更简便的路径。”
芷萍指尖,轻轻点在纸面某一处步骤。
语速平缓,轻声讲解。
对待她的态度,和对待班上其余学生没有半点区别,不刻意特殊关照。
萧景卿垂眸认真聆听,迅速拿笔,把简便思路记录下来。
“懂了,谢谢老师。”
“嗯。”
芷萍浅浅点头,移步,走向下一位提问的同学。
一整个上午,课程一节接着一节有序推进。
数学,语文,英语,理综。
黑板写满板书,又被粉笔擦一遍遍擦干净。
各科试卷,一张一张不断下发到同学们手中。
窗外雪后太阳渐渐升高。
树枝上面堆积的白雪,开始一点点消融。
融化的雪水顺着枝桠往下滴,哒哒,哒哒,敲在窗台外沿。
高三的现实,不会因为一次谈心,一场落雪,就彻底改写。
压力沉甸甸悬在所有人头顶,难题依旧层出不穷,疲惫如影随形。
可少年少女们,就在一桩桩细碎日常里面,缓慢地蜕变、成长。
中午下课铃终于敲响。
沉闷教室一瞬间活泛过来。
此起彼伏肚子咕咕叫的声音,混着喧闹说话声四处散开。
“干饭!干饭才是第一生产力!”
张浩一把抓起饭卡,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幅度大到差点带翻桌上水杯。
“小心水杯!”李航伸手一把扶住。
“慢一点跑,台阶结冰,别摔得人仰马翻。”芷萍站在讲台上面,出声提醒。
“收到老师!”张浩远远高声应了一句,跟着人流往外冲。
萧景卿合上习题册,慢条斯理收拾桌面书本。
温知予挎着水杯,站在桌边等她。
“一起去食堂吗?今天食堂据说有糖醋排骨。”
“好。”萧景卿应声。
两个少女,并肩汇入涌出教室的人流。
外头阳光暖洋洋洒下来。
残雪慢慢消融,寒风依旧吹拂,却不复昨夜那种刺骨的凛冽。
走廊另外一侧,芷萍怀抱着厚厚一摞教案,缓步走着。
她望向楼下成群结队奔向食堂的少年们,眼底漾开一层柔软。
教育从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把一个人彻底重塑。
不过是风雪来临之时,轻轻伸手,拂开蒙在少年心上的那一层迷雾。
食堂里人声鼎沸,喧闹的吵嚷几乎要把屋顶掀起来。
下课的大批学生涌进来,窗口前排起长长的队伍。
餐盘碰撞的哐当声,同学互相呼喊名字的叫声,混杂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饭菜温热的香气,驱散了身上残存的冬日寒气。
张浩凭着个子优势,铆足劲往前挤,一心奔着传闻中的糖醋排骨窗口。
李航跟在他身后,被人群撞得东倒西歪。
“你别瞎挤啊,注意点形象。”
“形象哪有排骨重要!”张浩头也不回。
“再晚一步,糖醋排骨就要被全校高三生扫荡一空了。”
陈宇跟在二人身后,看得哭笑不得。
“你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前面在抢限量绝版周边。”
好不容易排到窗口。
张浩满怀期待,仰起脑袋看向食堂阿姨。
“阿姨!麻烦多给我来点糖醋排骨!”
食堂阿姨手一抖,勺子轻轻一抖,盘子里寥寥两三块排骨。
张浩盯着餐盘,当场瞳孔地震,整个人僵在原地。
“阿姨……就,就这?”
阿姨和蔼一笑:“同学,多吃青菜,身体健康。”
李航站在旁边,看到这一幕直接绷不住,肩膀疯狂抖动,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哈哈哈哈,报应来了。”
“拼尽全力冲锋,收获三块排骨,史诗级惨败。”
张浩垂头丧气端着餐盘,一脸生无可恋。
“我冲锋了这么久,就得到三块排骨,我的青春被食堂阿姨伤害了。”
三人找了一张空餐桌坐下。
不远处,萧景卿与温知予、许妍也端着餐盘坐了下来。
温知予餐盘里面运气很好,分到满满一大份排骨。
她瞥见隔壁桌张浩凄惨的餐盘,没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
“张浩,你的排骨怎么少得这么可怜。”
张浩抬起头,一脸哀怨。
“别提了,食堂阿姨拥有削弱buff。”
“无论多么热切的期盼,到她勺子底下一律大打折扣。”
萧景卿拿着筷子,安静扒拉碗里的米饭。
听见这番吐槽,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这要是放在从前,午饭时间她大多安安静静吃饭,满脑子全是还没有做完的习题。
很少会留意身边这些啼笑皆非的小事。
许妍夹起一筷子青菜,轻声开口。
“知足吧,至少还有排骨,有的窗口去晚了,连骨头都捞不到。”
张浩唉声叹气,小心翼翼夹起一块排骨,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行吧,三块也是爱。”
刚咬下一口,隔壁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有个男生起身太急,手肘撞到水杯,水杯直接翻倒。
半杯热水哗啦啦泼在桌面上,溅得到处都是。
周围同学慌忙往旁边躲闪。
那名男生手忙脚乱抽纸巾疯狂擦拭桌面,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整片区域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
张浩嘴里嚼着肉,看得津津有味。
“好家伙,食堂每日限定社死现场,被我们撞见了。”
李航白他一眼。
“少看热闹,小心下一个翻车的就是你。”
张浩立刻抱紧自己的水杯。
“乌鸦嘴,不许咒我。”
一顿午饭就在吵吵闹闹当中结束。
大家收拾好餐盘,成群结队往教学楼返回。
正午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
路面的积雪持续消融,地上到处是湿漉漉的水迹。
有的地方雪水混着泥土,踩得鞋底脏兮兮。
回到教室,不少同学选择趴在桌子上午休。
抓紧短短几十分钟,补一补匮乏的睡眠。
教室里很快安静大半,只剩下细微均匀的呼吸声。
张浩脑袋砸在胳膊上,一秒进入休眠模式。
没过两分钟,他脑袋一点一点,小声打起呼噜。
呼噜声不算响亮,却在安静的教室里面格外突出。
李航坐在一旁,满头黑线,伸出胳膊轻轻捅他。
“喂,收敛点,别打呼噜。”
张浩迷迷糊糊哼唧两声,翻了个脑袋继续睡。
李航:“……”
周围两三个同学听见呼噜声,肩膀微微颤动,死死捂住嘴巴不敢笑出声。
生怕笑声把全班午休状态全部破坏。
萧景卿没有趴桌睡觉。
她没有强迫自己硬撑刷题,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短暂闭目养神。
不再像过去,午休时间也要分分秒秒压榨出来做题。
允许自己拥有片刻放空,也是和解的一小步。
时间缓缓流淌,午后上课铃叮铃铃响起。
沉睡的教室瞬间被唤醒。
张浩猛地惊醒,脑袋猛地抬起来,头发睡得一团乱糟糟。
脸上还印着一道胳膊压出来的红印子。
他懵懵懂懂眨眨眼睛,还没有完全脱离睡梦状态。
“嗯?下课了?可以去干饭了?”
全班瞬间哄的一声,绷不住笑倒一片。
李航扶着额头,简直不想承认自己认识这个人。
“醒醒!已经下午上课了,你刚刚才吃完饭。”
张浩愣了几秒,才缓缓回过神,脸颊唰地涨红。
“啊……尴尬,我睡糊涂了。”
他慌忙伸手扒拉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试图挽回一点点形象。
刚好这时,芷萍抱着课本走进教室。
进门就撞见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却没有当众调侃。
只是轻轻敲了敲讲台桌面。
“好了,收回心神,下午第一节数学课,我们讲模考模拟卷。”
笑声慢慢平息下来,所有人翻开试卷。
下午的课堂正式开始。
模考卷上面的题目难度偏高。
选择填空几道拐弯的小题,已经绊倒一大片人。
芷萍站在讲台上,粉笔在黑板上刷刷书写解题步骤。
清冷的声音,清晰传遍教室每一处角落。
“这道题陷阱埋藏很深,很多同学审题的时候直接忽略条件。”
“做题切忌思维定式,不要看到熟悉题型就直接套固有结论。”
底下,不少同学低头疯狂记笔记,眉头紧紧皱起。
张浩盯着试卷上面密密麻麻的题干,脑袋快要冒烟。
他手里转着黑色水笔,转着转着,笔啪嗒一下脱手飞出去。
咕噜噜滚到过道中间。
全班目光短暂被这支飞出去的笔吸引。
张浩尴尬得脚趾抠地,弯腰飞快伸手去捡。
李航在旁边低声吐槽:“你今天状态是有多放飞。”
张浩苦着脸小声回复:“题目太难,大脑已经开始罢工。”
萧景卿握着笔,冷静跟着老师思路往下推演。
前面大半部分题目,她都能够顺畅跟上。
直到试卷最后一道大题,综合性极强,层层嵌套好几重考点。
第一小问还算顺利。
走到第二问的时候,思路忽然直接卡住。
笔尖停留在草稿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几个可行方向,全部推演一遍,全部走入死胡同。
草稿纸上写满凌乱演算,越算越混乱。
一股熟悉的焦躁感,悄然从心底冒出来。
换做从前的自己,此刻内心已经开始疯狂自我苛责。
“为什么别人能看懂,偏偏我卡在这里。”
“我怎么会想不出来。”
无数念头会一股脑涌上来,压迫得心口发闷。
但经过雪夜长廊那一番谈话,她深深吸一口气。
没有逼着自己当场死磕出来。
她在题号旁边画下三角标记,继续跟着芷萍听讲板书上的解析。
心里平静告诉自己,卡壳是正常的,课后再仔细梳理。
芷萍站在讲台之上,目光扫过全班,也留意到萧景卿短暂停滞的状态。
不过她没有当众点名,继续平稳讲完整道大题。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匆匆而过。
下课铃声响起,不少同学立刻拿着试卷围上讲台。
一堆人挤在芷萍身边,接二连三抛出各式各样的疑问。
“老师,这一步转换我还是看不懂。”
“这里的取值范围为什么要这样限定?”
芷萍耐心俯身,挨个为学生讲解。
课间十分钟转瞬即逝,接连又是下午的课程。
语文、英语、理综,一页页讲义翻过,一张张卷子下发。
窗外,午后阳光慢慢向西倾斜。
消融的雪水顺着屋檐不断滴落。
白昼一点点缩短,天色渐渐向暗沉过渡。
很快,夜幕降临,晚自习的时间到来。
白炽灯全部打开,冷白色灯光铺满整间教室。
黑板侧边,芷萍写下一行粉笔字:晚间限时小测,模拟模考节奏。
试卷一张张往下传递,落到每一位同学桌面上。
教室里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纸张摩挲的声响过后,所有人低头,提笔答题。
偌大的教室,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声响。
张浩拿到卷子,扫了一眼大题,嘴角直接垮下来,脸上写满生无可恋。
他捏着笔,苦大仇深,艰难啃题。
偶尔抓抓头发,抓得一头发丝乱糟糟。
李航神色相对沉稳,沉下心一步步演算。
温知予咬着笔杆,遇到难题,眉头紧紧蹙起。
许妍心态平和,会做的认真写完,遇到卡点便做好标记。
萧景卿沉着冷静往下做题。
前面一路尚且平稳。
可做到后半段,接连两道综合题接连碰壁。
思维绕来绕去,始终找不到突破口。
时间一分一秒飞快流逝。
看着试卷上大片空白的区域,失落感漫上心头。
就算心里已经学着接纳起伏,可真正做题受挫,依旧免不了低落。
她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没有像以前一样,慌乱地自我否定,只是沉下心,尽可能把能写的步骤全部写上去。
能拿一分,便拿一分。
时间到。
“停笔,试卷往前传。”芷萍的声音响起。
一张张试卷收拢上来。
不少人长长吐出一口气,有人如释重负,有人满脸沮丧。
张浩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哀嚎一声。
“完了完了,好多大题我几乎空白,这次小测要原地阵亡。”
李航合上笔盖:“又开始危言耸听,多少写点步骤就会有步骤分。”
“步骤分,那是杯水车薪啊。”张浩哀嚎。
“我感觉下周正式模考,我要成为班级分母担当。”
“什么分母担当,你是分母战斗机。”后排同学接梗。
周围一圈人直接绷不住,压低声音笑作一团。
芷萍整理收拢好厚厚一摞试卷。
抬眼看见萧景卿安静坐在座位上,神色淡淡的,眼底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低落。
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没有立刻上前打扰。
晚自习继续,大家拿出习题自主刷题。
教室里重回安静。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芷萍轻轻起身,缓步走到萧景卿的桌边。
她身子微微俯下,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可以听见。
“刚刚小测,做得不顺心?”
萧景卿抬眸,轻轻点了点头,没有逞强说自己没事。
“后面两道大题,思路一直打不开。”
“这一套卷子本就是拔高难度,卡壳很正常。”芷萍语气平和。
“就算平时再稳定,遇到综合性强的题目,也会碰壁。这不代表你的能力退步。”
“等会放学之后,你可以把卷子拿过来办公室,我们梳理一遍思路。”
萧景卿心里沉甸甸的那块石头,稍稍轻下去几分。
“好,谢谢老师。”
“先继续做题,不必过度纠结刚刚的结果。”
芷萍说完,便移步走开,继续巡视其余同学。
时间一分一秒向前推移。
窗外夜色浓稠,漆黑的天幕上看不见星月。
残留的积雪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灰白。
教室里,少年少女埋首于题海。
偶尔会出现一点小小的插曲。
张浩做题做得犯困,脑袋一点一点,快要磕到桌面上。
李航不动声色,胳膊肘轻轻撞他一下。
张浩猛地惊醒,一个激灵,慌忙坐直身体,左顾右盼,生怕被老师看见自己打瞌睡。
这一幕被旁边温知予瞥见,低下头死死咬住胳膊,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许妍看见,眼底也漾开浅浅笑意。
高三的夜晚,就是这样。
有解不出题的煎熬焦虑,也有这些啼笑皆非的细碎瞬间,悄悄缓冲重压。
距离晚自习结束,还有最后二十分钟。
芷萍站在讲台之上,开口说话,打破教室里安静。
“提醒大家,不用硬熬到透支。”
“若是实在疲惫,可以适当放空几分钟,不必时时刻刻紧绷神经。”
“高考拼的不单是做题多少,更是长久的状态。”
话音落下,底下响起几声微弱的应和。
有人放下笔,揉揉酸涩的眼睛,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短暂休息。
终于,晚自习结束铃声缓缓响起。
铃声回荡整栋教学楼,宣告一天繁重学习落幕。
椅子拖动的摩擦声响此起彼伏。
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
张浩飞快把书本胡乱塞进书包。
“解放!终于解放,我的大脑已经超负荷运转。”
“明天还要早起,赶紧回寝室取暖。”
“今天夜里温度会更低,听说还要下小雪。”
同学们一边收拾,一边互相闲聊。
大部分人结伴成群,说说笑笑走出教室。
萧景卿收拾好自己的书包,把今晚小测的试卷抽出来拿在手里。
和温知予、许妍简单道别之后,转身走向教师办公室。
走廊灯光昏黄,空荡荡的长廊已经没有多少学生。
夜晚的冷风穿过栏杆缝隙灌进来,带来刺骨凉意。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办公室里面只剩下芷萍一个人。
其他老师已经下班离开,屋内安安静静。
台灯散发出柔和暖光,摊开的试卷堆满办公桌。
芷萍抬眼看向推门进来的少女。
“过来坐。”
萧景卿走上前,将那张小测卷子平铺摆放在桌面。
两个人对着试卷,一题一题慢慢梳理。
芷萍不急着直接甩出完整答案。
而是一点点引导,点破隐藏的条件,帮她拆解层层复杂的题干。
“你看,这里很容易被忽略,条件藏在第一问结论之中。”
“做综合大题,不要总想着一步到位,学会拆成一小段一小段。”
萧景卿低头认真倾听,笔尖在卷子上做好密密麻麻批注。
有些思路,一经点拨,瞬间豁然开朗。
也依旧有部分要点,需要反复琢磨。
“就算想通了,下次考试依旧有可能会卡。”芷萍坦诚说道。
“成长不是做什么都一帆风顺,而是就算不断碰壁,也不会全盘否定自己。”
萧景卿垂眸看着卷子上面红色批注,心底格外平静。
从前她以为优秀,就是一路所向披靡,很少受挫。
经过雪夜谈心,再到今晚这套受挫的小测,她才慢慢懂得。
真正的强大,是允许自己不断碰壁,摔倒之后依旧愿意往前走。
梳理完毕整套试卷,夜色已经更深。
“时间不早,快回寝室,别耽误休息。”芷萍合上卷子。
“嗯,谢谢老师。”萧景卿收起试卷,起身。
走出办公室,长廊晚风迎面吹来。
零星细碎的小雪粒,又轻飘飘落了下来。
走回宿舍楼的路上,校园安安静静。
白天喧闹全部消散,只剩下雪花簌簌飘落的微弱声响。
她抬眼,望向漆黑夜空飘洒下来的细碎落雪。
内心不再全是对高考倒计时的焦灼压迫。
也能分得一点点心神,感受冬夜落雪独有的清冷浪漫。
高三这条路依旧漫长,习题如山,考试接踵而至。
压力不会凭空消失,难题依旧源源不断。
可那道禁锢她许久的心枷,正在日复一日的细碎时光之中,一点点缓缓解开。
少年人的蜕变,从不是一场谈话就彻底完成的奇迹。
藏在每一张试卷,每一次受挫,每一回自我接纳的瞬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