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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二幕 浮世绘01

在这座本丸,有些人的八卦是很难打听到的。

以四年前的某个事件为节点,那之后来到本丸的刀剑可称为“新人”,之前来的称为“老人”。而在老人中,还有几位“老人中的老人”——他们显现的时间是在本丸建立的初期,那个传说中厨房还只是个“棚”、做顿饭等同野外求生的艰苦时代。换言之,就是与审神者一同白手起家的本丸元老们。

区分元老与老人的节点事件似乎也有一个,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这便是本丸某些人的八卦极难打听的原因:显现得越早,他所经历的事就越少有人知道。

而此刻太鼓钟想要八卦的对象,无疑是除审神者外,本丸难度系数最高的两位:一位是理论上显现时间仅晚于初始刀的初锻;而另一位,是传说中比初始刀显现时间还早的政府派发刀,江湖别称“新手员工大礼包”。

虽然烛台切已经否定了太鼓钟那个“三日月是在与鹤先生的争偶决斗中败下阵来,情伤难医才被送到政府修理”的离谱脑洞,但他阻止同伴继续八卦的努力也只能止步于此了——毕竟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本丸老人”,而太鼓钟想探究的“谜题”怕是要追溯到本丸初建那个“上古时代”。在一番唇枪舌战后,他甚至有点被对方说服了。

虽然三日月真的不是因为“决斗”被送修的,但这好像也确实不能作为否定他与鹤先生曾是“情敌”关系的依据。

但那两位的八卦能去找谁打听呢?初始刀吗?

然而本丸元老中的唯一初五刀山姥切国广是个嘴严的i刃,而且他一直否认自己是初始刀——这也是本丸几大“不可思议”之一了。

去问审神者?别开玩笑了。

剩下就没什么人能打听了吧……

不料,烛台切看到太鼓钟露出自信而神秘的微笑。

“其实,本丸还有一位元老级的存在。它甚至可能比鹤先生陪伴主人的时间更久,只是物种问题,一直被我们无意识排除在视线之外。”

太鼓钟让烛台切准备了一大盘“光忠秘制”油豆腐。二人带着喷香四溢的油豆腐在审神者主屋外的院子里只转了一圈,就成功钓出了太鼓钟所说的那只“元老级”神秘生物。

没错,那位陪伴审神者最久,却因为并非刀剑男士而总是被人忽略的本丸元老,正是——狐之助。

相比山姥切国广,这只馋嘴的狐狸可好对付多了。几块油豆腐下肚,这货就腆着滚圆的肚皮,满足地打起嗝来。太鼓钟趁机提问,就听它嗤笑一声:“那两位是情敌?呵呵——”

烛台切一旁心想,看这态度,怕是要嘲笑小贞的脑洞过于荒谬了。

“——你们居然才发现吗?”

烛台切:……纳尼?!!!!

“虽然大家都以为这两位本丸元老曾是志同道合的朋友,但其实怕是从三日月大人显现的那一刻起,他们的梁子就结下来了。光忠大人应该听说过,主人在锻出三日月大人的时候,激动得哭了吧?”

“嗯,是听说过……”烛台切承认道,但露出怀疑的神情,“不过很难想象主人那种处变不惊的性格,会有这种反应啊。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狐之助得意道,“我亲眼所见,这就是我传出来的。”

“……”

“这事对你们其他人来说无所谓,但是对鹤丸大人,他恐怕耿耿于怀很久吧。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太鼓钟捧场追问道。

“哼哼,因为啊,咱们本丸至今为止也只有两位付丧神大人显现时主人的反应很不一般,一位是三日月大人,另一位就是鹤丸大人。但你们知道主人见到鹤丸大人时,是什么反应吗?”

“什么反应?”轮到烛台切捧场追问。

“主人她,拔刀砍了过去。”

“……为什么?!”

二人愣怔两秒后异口同声,这回不是捧场,是真心发问了。

“不知道。主人说是误会,把鹤丸大人看错成她之前遇见的一个流氓了。”

“……鹤先生的脸长得不猥琐吧?”烛台切有点陷入了认知混乱的迷茫。

“不愧是主人,还能跟鹤先生过招。”太鼓钟兴奋起来,“后来怎样?鹤先生还手了吗?他俩谁赢了?”

“您说呢?当然是在拆房子前及时停手了啊。主人主动停手道歉,说只是个乌龙,但我看没那么简单。”狐之助摇头晃脑道,“现世怎么可能会有人长得和付丧神大人很像,以至于让主人认错了呢?”

“总之,待遇差别这么大,会不爽也很正常吧?人类管这叫什么……吃醋?”

“呃……吃醋的先决条件是心悦对方吧?”

烛台切犹豫着,还是为了他家鹤先生的“声誉”提出质疑。虽然鹤丸国永确实已经当了很长一段时间审神者的“绯闻男友”并以“小肚鸡肠爱吃飞醋”著称,但这也是近几年的事。说他在本丸刚有初锻刀时就会“吃醋”,那也太早了点。

“当然。”狐之助冷笑一声,“要知道,早在三日月大人显现前,鹤丸大人就已经跟主人眉来眼去打情骂俏小半年了。”

烛台切&太鼓钟:“……纳尼?!!!!!”

不知是不是针对异国来客的特殊待遇,审神者在正式上任前,曾有一段时间不算短的所谓“试用期”。

政府给她派发了一振刀,便是鹤丸国永,而“召唤付丧神显现”正是对审神者能力的第一项测试。测试本身很成功,至于后续闹出来鸡飞狗跳的剧情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或许是因为初见时就婶没婶样刀没刀样,这二人的关系在那段试用期里,比起“主与刀”,更像带点损友性质的“搭档”。虽然审神者嘴上说只是一场误会,但那之后她对付丧神的态度并没有柔和多少,仍总是一副“防色狼”的臭脸——所以狐之助才一直觉得这里面恐怕还有故事。

而鹤丸国永……鬼知道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他似乎对“与审神者斗嘴”乐在其中。

也或许,那时的他还并不觉得眼前16岁的异国少女真的会成为审神者吧。

——何为审神者?

他尚未得知对方踏上这条道路的契机,也还不曾问过她为什么要当审神者。

少女并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总是没个正形、好像开口就要戏弄她的付丧神,嘴上虽称她为“主”,实际上却也是评判她是否真正具有成为审神者的资格的“监考官”。

鹤丸独自坐在总部大楼中庭的和风花园里,目光越过四季繁茂的花木,落在半空中伪装成巨大横窗的电子屏幕上。那上面每隔十分钟变换一幕来自不同时空、地点的画面,有时是春樱烂漫的街道,有时是绿树成荫的神社,有时是红枫掩映的富士山,也有时是白雪皑皑的古战场;有时能看到从天守阁望出去的群星璀璨的夜空,有时也能看到渔民们眼中浩瀚无垠的大海。他暂且不去想那些麻烦的问题,只静静对着那些见过或未见过的风景发着呆。

这段难得的闲裕,一直持续到实习审神者接取了第一次出阵任务回来。她手里拿着记载任务资料的平板电脑,对用一张阳光笑脸迎接她的付丧神怀疑地拧起眉。

“我照你的推荐选择了任务,可你确定‘岛原之乱’很简单?我怎么觉得那个对接专员看我的眼神像在看烈士?”

“信我啦。岛原起义交战的双方实力悬殊,是一场结果基本没有悬念的战争。那段历史是很难被撼动的,我们只需要盯住几个关键人物别被溯行军暗杀就好。”

他的笑容无懈可击,说辞有理有据。

他也确实没有撒谎,那是一段理论上“很容易守住”的历史。

除非……她很倒霉。

“你说的,只要守住那几个关键人物就好……”少女蹲在地上失神喃喃,难得露出欲哭无泪的崩溃神情,“可这给我机会守了吗?”

“嗯,刚落地目标就被噶,确实少见你这么倒霉的,”他蹲在她对面,也难得严肃,“真是吓到我了。”

他们之间横倒着一具新鲜热乎的少年尸体,五分钟前刚眼睁睁见溯行军杀的。

经资料比对,这正是起义军的领袖——天草四郎。

“唉,又被杀了啊……”付丧神轻声感叹。

“什么叫‘又’?”实习审神者敏锐问道。

他装傻无视了这个问题。时值1638年1月下旬,起义军被围困原城,战争的结果诚如他所说,已成定局。但如果领袖提前被杀,又会对这些基督徒的命运造成怎样的影响?

这段历史不能被改变的,不止是战争的胜负。但他什么也没说,等待对方自己的判断。

实习审神者正埋头再三确认任务资料。当她从平板电脑上抬起头,目光紧紧盯在了他的脸上。

“16岁的天草四郎是在起义发生后,被民众推举上来的领袖……他应该只是精神领袖,指挥队伍的还另有其人。所以即使他不在,起义军的日常运作估计也不会受到太大影响吧……何况距离战争结束只剩一个多月,结果已经不会改变了。”她语速缓慢,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试探对方,“可如果天草四郎的死亡被发现,那就是另一码事了,起义军会提前主动投降吧。这样的变化,算不算改变历史?”

她试图从付丧神的神色变化中求得一丝提示,然而眼前这张平日里表情丰富的脸此刻只是微笑看着她,就像供在神龛上的一尊美丽精致的雕像。

“……不能让人知道尸体的身份。”她咬牙继续道。

“主君打算怎么做?”他幽幽开口。

“只是埋起来不行,有被人发现的风险。”少女的声音微微发抖,看嘴边呼出的白气,似是因为冬天的寒冷,“要抹除他身上一切能辨识身份的标志……鹤丸,砍掉他的头。”

他看她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接着拔刀,利落地向尸体脖颈砍了下去。

少女完全没想到对方动手这么干脆。她还没回过神,付丧神已经将那颗头颅提了起来,要展示一般正面举到她眼前。那双空洞的死人瞳与她近距离对视的瞬间,身体反胃的本能似是要将那股再也忍不住的恐惧与恶寒呕吐出来,她却一把捂住嘴,生生按了回去。

她将视线上移,头颅上方露出付丧神那双通透岑寂的金瞳,正淡淡俯视着她。

接下来的一周,她发了烧。

他们在原城内一处已经没了主人的空屋暂住下来。天草四郎的头颅不敢随便丢弃,她只能用布包裹起来随身带着。幸好现在是冬天,尸体不会轻易腐坏。

而“冬天易感冒”也是个好借口。

她把鹤丸打发去了城外探查幕府军的情况。她既不想一副狼狈虚弱的样子被人照顾,也不想像具尸体一样躺在屋子里,于是自己去了街上。街道上空旷寂静,偶尔走来几个巡逻的起义军士兵,骨瘦如柴的身体拖着沉重的兵器,步履摇摇晃晃如行尸走肉一般。

这座被围困的城池缺粮缺药缺一切物资。她突然觉得很惭愧,为自己曾庆幸“正是冬天”——这个侥幸给她提供了一些“便利”的季节,对于困在城里的人来说,却是夺命的灾难。寒风呼啸着穿过街巷,如恸哭的幽灵,她在风里闻到从城市四面八方的角落里带来的死亡的腐臭气。

也许不必担心藏在屋子里的那颗头会被发现,因为这里到处都是尸体……

——她迷迷糊糊地想,一头栽倒下去。

再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土屋里,从空气中的咸腥味来判断,应该是渔民的家。她身下是稻草铺就的床垫,身上盖了两层气味发馊的破被子。

鹤丸就盘腿坐在床边,用一种好像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她想了想,觉得自己的行为也确实像个傻子,于是沉默不语,不想主动惹他开口笑话自己。

然而对方根本不是需要别人发起话题的类型。

“你真吓到我了,生病还要出门乱跑。”

他轻声感叹,话里竟没有多少嘲讽,语气还有些温柔。这令她微怔后不禁卸下防备,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需要看看情况……”

话未说完,付丧神又俯下身,贴近她耳边:

“放心,你藏在屋子里的宝贝有狐之助看着,不必惦念。”

压低的声音随温热的气息,轻轻搔着她耳廓。她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付丧神已直起身,那张少年般的脸上露出顽劣的笑。

正想发火,屋外传来稚童的喊声:“大哥哥,汤煮好了!”

她这才将目光投向他身后那扇窗子,窗纸破了一半,能望见外面灰白的天空和简陋的院落。她趁付丧神出去时坐起了身,看到院子里与这窗纸一样没人修补的破篱笆和丢在角落的渔具,六七岁的孩子在生火看锅,农妇模样的女人在笨拙地练习挥动自制的薙刀。

他回来的时候,女孩还在安静地望着窗外。

他了然地将汤碗暂且放在一边,回到对方床前。她双手揪着被子,曲起的指关节泛起红色,他安抚地覆住那双手,发现她的手指冰凉。

“你看到了什么?”白鹤般的神明低声问道。

“我看到了……所谓‘历史’。”未来是审神者的少女轻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