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熟了。”影三把韭菜放到菜板上，掀开锅盖，一大股白烟扑涌出来，他把右手覆盖在宋玉的手背上，掌心还没落实，宋玉就抽开了手，别扭的往旁边退一步。
影三握住菜刀切韭菜，再撒到锅里，一股诱人的香气立刻扑鼻而来：“可以盛面了吗？”
“你就不辩解几句吗？”宋玉瞪大眼睛看着影三，说话声幽幽怨怨，恨不得跳起来掐住他的脖子，连句假话都不会说来哄人，一整个大木头！
影三转身坐到灶口，用火钳子把还在燃烧的木头抽出来，放到烧热水的灶口里给水续温：“我说错话，辩解又有什么用？我只是想着你脸上的疤若能治好，就不会被以貌取人的俗人说道些风言风语。”
“我才不在意俗人说的话。”宋玉往碗里点上猪油，细盐，酱油，先把面汤浇进去，再夹面到碗里，把烫熟的韭菜和煮熟的水包蛋铺在面上，又浇上面汤。一碗面盛完，也没等到影三接话，宋玉握紧汤勺大步走到灶口，居高临下盯着摆弄柴火的男人：“你怎么不继续说？”
影三不明就里地抬头等指示，他刚才已经说完了，都是真话：“还要说？”
宋玉对上男人茫然睁大黑白分明的眼睛，眨巴眨巴等待自己发话的样子就泄了气，走回去继续盛面：“不说了，过来把面端去堂屋摆到桌子上。”
影三站起来端面，每次宋玉只给他一碗，来回跑了三趟，被坐着等吃面的宋老爹说了一顿，又进厨房拿筷子。
宋玉拿着茱萸酱跟在他身后走，看他不紧不慢的步伐就知道他没生气，或许他都没发现自己是被故意折腾。
“哎哟，这面都涨开了，我还没吃上一口。”宋老爹无奈地接过筷子，从宋玉拿的小陶罐里，挑一些茱萸酱拌到面上，上下翻挑均匀，迫不及待往嘴里送。
“爹，你多吃点，厨房还有。”宋玉接过影三递来的筷子，视线落在他安静吃面的动作上，到底没好意思继续捉弄人：“木回，你也多吃些。”又把茱萸酱罐子朝他推去：“我做的茱萸酱，你尝尝，拌面里又辣又香。”
“哎，这个你俩都不能吃，茱萸辛辣，会刺激伤口愈合，碗里的韭菜也要少吃。”宋老爹说完继续呼噜呼噜吃面，嘴巴油亮通红，黑皮透红，额头冒汗，又辣又热的面汤落到胃里舒坦的很。
“爹，还有什么忌口的，你可一并说了吧。”宋玉从忌口的食物，想到了第一次给木回喂水，害他吐血的事，心里愧疚不已：“我不想害木回生病。”
影三停下吃面的动作，心里没来由的酸胀，心口轻一下重一下的乱撞，颤动的睫毛下，眼眸左右移动，局促慌乱的想要躲避宋玉的视线。
“真是有了夫君，忘了爹，你这么操心，爹看得心酸。”宋老爹端起空碗离开饭桌。
“爹！你去哪儿？”
“去厨房再吃一碗。”
“你给木回留点！”
“这碗我够吃了。”影三埋头吃面，不给嘴巴空闲的机会。
宋玉被他的话一梗，心头又开始不是滋味，他的反应就好像我是在上赶着贴过去，不是同意要和我做夫妻的嘛！难道，只是骗人的假话，就等着目的达成马上离开？到底想得到什么？宋玉越想眉头拧得越紧，家里就只有几块田地，几两散碎银子，连家畜都没有，还能有什么招人惦记的？父女俩总共没去过几次壶关县，真正谈得上认识县里人也就只有关氏医馆的两位郎中，根本没有机会得罪人。
身边人不说话，影三吃不下去了，抬头去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宋玉，看她脸色黑沉沉的，眉头挤得可以夹死苍蝇，手里的筷子使劲戳弄面条，一碗面糊糊快搅拌成功了。
影三抬手握住宋玉的手，把筷子从她手心抽走：“心情不好，你可以发脾气，但不能浪费粮食，还有许多人吃不上饭。”
宋玉回神，看看自己碗里的面糊糊，又看看影三才吃下半碗的面条，绿幽的韭菜叶都被整齐挑放到碗边，水包蛋一口没咬，心里更是难过了几分，他肯定在戒备着我，补身体的水包蛋都不愿吃。
影三没想到自己一句话，把人给说哭了，赶紧把宋玉面前的碗端到自己这边：“不想吃就不吃吧，哭什么？我帮你吃。” 说着他还真就端起微凉的面糊糊往嘴里送，什么韭菜，戳破的水包蛋都灌进了嘴里。
“哎，你慢点吃。”宋玉赶紧拦住他喝面的动作，哪有人吃面跟喝水一样喝下去的。碗浅了一层，水包蛋不见了，韭菜叶零星还飘着几根，宋玉抬眼看，影三闭紧嘴巴，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咀嚼，一双丹凤眼睁得溜圆，脖子撑长了往下咽，不知道吃进去多少，喉结滚动了好几次，才松口气，准备端回碗继续喝面。
“不准喝。”宋玉手心挡住碗口，抢先把碗端起来就往自己嘴里灌。
影三诧异地看着宋玉吃面，她的嘴唇在碗沿嚅动。影三下意识抿嘴咽口水，从脖子到耳朵后知后觉的爬满红晕，他刚才碰嘴的位置是哪里？怎么就两个人同吃一碗面了？
“啧啧啧～还是你们年轻人花样多。”宋老爹端着面碗，站门口一脸齁腻地唑牙花：“我这个碍眼的老头子就先去沐浴了，厨房里还有面，不够吃就再煮点，抢着吃香是香，就是容易呛到。”
“咳咳！”宋玉险些喷出去，勉强咽下口里的面，捂着胸口大声咳嗽起来。
“你看看，都说慢点吃了。”宋老爹一只脚刚迈进去，就看见影三已经伸手给女儿拍背，心里忍不住酸溜溜的，女儿有人照顾，他这个爹就别去掺和了。
宋玉缓过气，扭头看，老爹已经不在门口了。她的羞恼没了地方发泄，与影三的视线对上，心里又掀起万丈波涛，整个人都红成了胭脂色，脑袋嗡嗡作响，水汪汪的杏眼晃成了两颗琉璃珠，看影三视觉都出现重影了：“别......别看我！”宋玉扑过去要把影三的眼睛遮住，都是他的眼睛在作怪，前几日闭着眼睛，她从没有变得奇奇怪怪。
“小心！”影三单手环住宋玉的腰，把人往左边拉，避免她受伤的那只手撞到自己的胸膛,温热的手心如愿盖住了影三的眼睛，两个人都被对方的举动震在原地。
“你为什么抱我？”宋玉颤声问。
“怕你撞到手。”影三喉结滚动，迟疑了一下，遮住眼睛的手还没有离开，便开口问：“为什么遮住我的眼睛？”
“你的眼睛，看得我心口不舒服，你闭上眼睛，我就松手！”宋玉急了，挣脱开腰间那只让她又痒又烫的大手，转身背对着影三闭上眼睛：“我不吃了，你去洗碗！”
“好。”重新恢复视野，影三定定的看了宋玉蜷缩身躯的背影几眼：“我的眼睛应该没问题，你要是心口还不舒服，我带你回去找郎中。”
“......知道了，你快去吧。”宋玉睁开眼，她没事了，本来快要飞起来的心口被泼了凉水，全身都冷却下来，没了火烧火燎的感觉。
影三端着面走进厨房，看看装泔水的木桶，还是把两口碗里的面都吃光了，他对食物很珍惜，不舍的浪费。要是就这样把东西倒掉，他就会想起幼年饥寒交迫的滋味，身体会本能想要吞掉眼前所有的食物，一直吃到肚子发涨疼痛才会感到安心。
宋玉刚走到厨房门口，就看见影三把锅里剩下的面，盛到大碗里准备继续吃，立刻跑进去阻止：“木回！别吃了！你会撑死的！”
“不能浪费。”影三放下筷子解释，锅里还有不少面条和面汤。
“那就盛出来放在旁边，我刚才没吃多少，晚些时候当点心吃。”宋玉端起大碗往橱柜走：“帮我打开一下。”
影三快步过去打开橱柜，帮忙把碗放好，关上柜门。
宋玉掠过他走到灶口坐下，把熄灭的火苗重新吹燃，再放进去一些干柴枯叶，火光重新跳动起来。
“要继续烧水吗？”影三挽起袖子准备洗碗。
“嗯，往锅里多加些水吧，你洗完碗就去沐浴，这么多天土里去泥里回的，身上肯定脏得不行，衣服上的血迹也要仔细洗掉才行。”宋玉垂下眼，火钳子在掉落的草木灰里拨弄，哔哩啪啦木柴燃烧的声音应和着丁零当啷碗筷洗刷的声音，回荡在这间小小的厨房里，普通夫妻过日子就是这般样子吧，你做这件事，我做那件事，两人齐心协力共同经营着小家，每一天都是平淡而又幸福。
“木回，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宋玉放下火钳子，被火焰烘烤通红的脸微微抬起，眼睛一动不动注视着影三：“哪天你恢复了记忆，会离开这里吗？”
影三停下洗碗的动作，垂眸回视宋玉的眼睛，火光在快要干涸的瞳孔里晃动，他的回答决定了火苗是否会熄灭，大雨是否会落下。可似乎答案不需要说出口，在影三的沉默中，宋玉眼里的光亮一点点泯灭，她低下头，声音轻柔发抖：“我知道了，你恢复记忆后，会伤害我和老爹吗？ ”
“不会。”影三摇摇头，思绪回到昨晚，他趁着宋老爹离开不知去向，宋玉熟睡不醒，从医馆正门离开。却没想到，医馆之外早就埋伏着杀手，要不是他躲避的速度够快，只怕当场一箭穿心而亡：“你们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会恩将仇报。”
“嗯。”宋玉轻叹口气，安静坐了一会儿，伴着影三断断续续的洗碗声，默默消化掉压在心头的沉闷，再抬头又能笑容灿烂，一身轻松：“既然你要报恩，之前我胡诌的以身相许就算了，你只需要配合我在大家面前假扮夫妻，帮我避开罚金。等哪天你恢复记忆要走了，咱们就结束这场戏。”
“那你爹？”影三觉得瞒不过宋老爹，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他还那么多疑，肯定会发现不对劲。
“我做的决定，我爹都会同意的，在他面前不用演戏。”宋玉得意的挑挑眉毛，走到影三身边，想接过他洗好的碗筷：“好了，你是个假赘婿真客人，就不要做这些事情了，去堂屋坐着休息吧。”
“既然要演戏就不能让人疑心，我这个赘婿不会干活怎么行。”影三避开宋玉的手，把碗放到橱柜下方的木头碗架上。
“那我去看看老爹好了没有，让他给你先备一身换洗衣服，过几日去镇上再给你买几身。”宋玉僵笑着收回手，指腹来回揉搓几下，转身出屋给自己找另外的事做。
影三直起腰，拿水瓢往大锅里添水，看着沸腾的水面重新平静下来，几缕白烟从锅边蒸腾而起，锅底很快又冒出了一圈水泡，只要柴火一直烧，倒入再多的冷水，锅里还是会沸腾。就像如今他在宋家伪装的平静，表面借口的失忆似乎已经是三个人心照不宣的遮掩，宋氏父女不敢赌掀开遮掩，底下藏得是什么危险，他这个盖布的人却是一清二楚。
昨日，他在病床上苏醒又假装昏迷，是想要弄清这两父女到底有什么目的。他们故意埋伏在山崖下，乘人之危抢走小印却又把他送来医馆治伤，行为矛盾让人摸不透是好是坏。在偷听了他们的谈话后更是无法判断，普通百姓看到那么多死人，应该早就报官求助，可他们却没有这么做，反而躲避衙差跑到县里。更奇怪的是他们听到主人来县里，居然第一反应是和山谷大火有关？刺杀，朝堂争权，普通的山野村夫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他最初怀疑是影一谋划背叛安排的帮手，想着利用这两个人戴罪立功向主人表达忠心。但是在遇到主人派来的杀手时，他改变了主意，主人从来都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他已经被打上了叛徒的标记，辩解与影一相关的事情，只会死得更快。
他选择了另一种保命办法。宋氏父女对他确实有救命之恩，但不是指送他去医馆养伤，而是宋玉本身的存在就是救他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