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退两难,江随安夹在四人之间不敢动弹。除了瞿清郁,他跟哪个关系都尴尬。
不擅长社交的坏处在此刻展现的淋漓尽致,指尖无措地刮蹭着掌心,江随安思考着怎样开口才能不那么突兀。
“那个——”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瞿清郁的手指搭上他肩膀,微微用力,摁着他往前走。
“抱歉,我先送他回去。”瞿清郁淡定路过瞿清月,面无愧色抛下那两个刚来的伙伴,从容道:“江老师要回家做饭了。”
很好,被解围了。
江随安回过头冲剩下三人露出一个带有歉意的笑,逃离了现场。
进入电梯,在远比办公室更显狭小的空间里,江随安慢慢放松下来。
“谢谢。”
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还没放下,瞿清郁使了点力,江随安失重地趔趄一下,后背撞在他锁骨。
瞿清郁低低的声音直钻入耳朵:“先别着急感谢我,账还没有算完。”
“昨天照顾你到半夜,今早起来就翻脸不认人了。”
说的好像自己怎么了他一样,江随安立刻反驳:“我没有。”
“但你有12个小时没跟我讲话了。”
江随安没底气地说:“我还没缓过来。”
“那我问你答,昨天说了什么还记得吗?”
“记得。”
“以后少去酒吧,能做到吗?”
“可以。”没有特殊情况,他大概率是不会往那个地方去的。
“好,最后一个问题,如果奶奶不介意,你会告诉她吗?”
问题的跨度太大,江随安怔了一下,不太明白最后这个问题具体的含义。
“为什么要这么假设?”江随安抬头,视线恰好撞入他深棕色的眼睛,是冷静而认真的。
江随安无意识地放慢呼吸,嘴巴抿成一条直线。他以前不是没有这样设想过,可都是在刚有苗头的时候就戛然而止了,因为他好像没有这么做的资格。
换种说法,他跟黎舒长达二十几年的子孙关系一直都是不对等的,他只是一个没有血缘关系强行享受关爱的人。
他可以不在乎别人的眼光,毫不避讳地告诉唐洛闻越或是李淮深,任何人都可以,因为他下定决心的事就不会轻易改变。但黎舒不行,他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所以江随安只能说:“如果我们有血缘关系,我会告诉她。”
坐上车,瞿清郁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坐在副驾的江随安。
他一手握着方向盘,跟江随安说:“解开,然后告诉陈师傅午饭再加一份酸菜鱼,按照夏言昭喜欢的口味做。”
按照要求发送过信息,江随安摁灭手机屏幕,看着他问:“我们是回去带饭吗?”
“不是,先去商场。”瞿清郁说:“给你买小金子。”
江随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茫然道:“什么小金子?”
“黄金,有喜欢的就直接刷卡拿下。”
“为什么买这个?”
瞿清郁想了想,勾唇说:“算是给你的奖励。”
奖励,那这奖励未免太奢侈了些,现在金价一千多,随便什么款式都差不多要自己一两个月工资,江随安不禁吸了口气,暗叹有钱就是不一样。
“你……”他想起刚刚在办公室里瞿清月还没来得及跟他讲两句,瞿清郁就带着自己走了,现在才开始担忧:“你姐姐来是有什么事情找你吗?”
瞿清郁略感意外江随安会问瞿清月,短促地了他一眼,道:“不像有事,更像是过来凑个热闹。”
瞿清郁心情很好的样子,“我姐知道你记得她,估计会蛮高兴。”
“为什么?”江随安困惑不解,再次问。
“她还挺喜欢你的,所以会觉得自己也有种被关注了的成就感。”不过瞿清郁又想到什么,没忍住笑了出来,“当然这是在她不知道你是一个很擅长观察别人的侦探的前提下。”
被说中了,但江随安反驳道:“才不是。”
“那我问你。”瞿清郁说:“刚才跟你打招呼的学长是谁?”
时间和记忆都有些久远,有几个可以对的上脸的名字,江随安筛选过后,不确定地问:“宗序吗?”
声音因为底气不足而偏弱,但在狭小安静的车里依然听得清楚,瞿清郁的表情也随之多了几分不好看。
果然,江随安心道,猜对了。同时他还解决了一个问题,待会回去他可以正确喊出宗学长而不是略显随便的学长了。
“我姐那天下雨来接我的车什么颜色你还记得吗?”瞿清郁又问。
依旧是久远的问题,不过考虑到待会瞿清郁要给他买小黄金,江随安还是很认真思考了一下,“……黑色?”
“很好。”瞿清郁点头。“看来待会要给你买个大点的黄金。”
小黄金竟然因为回答了两个问题而升级成了大黄金,江随安忽然觉得瞿清郁像个昏君,钱是这么个随随便便的花法吗???
转念想到两人赚钱的差距,江随安释然了。
买就买吧,霸气又能怎么样,反正人家有钱。
腿上的手机响了,夏言昭给瞿清郁发了条语音。
江随安点开,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瞿清郁,我午饭想吃火锅。”
下面是一条文字消息:在你办公室。
江随安把文字也读了出来,瞿清郁听完,说:“你按语音,我回他。”
江随安按下语音键,递到他唇边。
瞿清郁说:“你不要得寸进尺,陈师傅已经做了你喜欢的酸菜鱼,你今天能在我办公室吃饭已经是看在江老师的面子上。”
丢手,发送。几秒后,夏言昭回了一条语音。
点开却不是他的声音。
“看来小瞿总还是跟高中一样喜欢给自己人特别照顾。”宗序慢悠悠地说:“我听段暄橪说你过生日那天他店里售出了一个花朵蛋糕,你的口味和人一样一如既往独特娇嫩啊。”
江随安:“……”
到了商场,瞿清郁先去给他买了杯奶茶,让江随安自己去挑。
金店就在一层最显眼的位置,走到门口,江随安停下脚步不动了。
里面是一对情侣,男生正拿着金手镯在女生手腕上比划,嘴角笑容甜蜜,一旁的销售也笑眯眯的。
他甚至不敢想象待会瞿清郁拿着金子让自己挑选的景象,太刷新认知了。他咬了咬嘴唇,回身走到等奶茶的瞿清郁身边。
“怎么了?”
“我们买完奶茶就回去吧。”
奶茶好了,瞿清郁递给他,拽着人往金店走,“不行。”
店门口立刻有销售员笑盈盈地迎上来,声音也甜甜的:“欢迎光临,请问两位是来看什么呢?”
这下想走都走不成了。
“小金饰。”瞿清郁坦坦荡荡。
“好的,这边。”销售员带着他们走到一处玻璃柜,“两位可以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可以拿出来试试。”
热情得简直招架不住,江随安抱着奶茶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
“看看。”
“你看吧。”江随安不是很想靠近。
“好,那拿克数最重的。”瞿清郁说。
嗯???江随安睁大眼,上前一步,看着女销售拿起的金饰,慌忙阻拦道:“不不不,不是!不要那个!”
搞清楚了谁才是真正有话语权的客户,女销售略显失望地放了回去,问:“那先生您看,您喜欢哪个呢?”
于是江随安终于开始认真挑选,看着克数标识认真挑选,看着价格标签认真挑选。
金店的灯光着实刺眼,江随安眯起眼睛扫过一排排精致小巧的金饰,目光停在一块四叶草形状的小金坠上。
六点多克,还能接受,价格也在五位数以内,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个能拿出来看看吗?”
“可以的。”销售员打开玻璃柜取出来递给他,灯光下四叶草的表面格外璀璨。
“这款四叶草小金坠寓意着希望、信心,爱情和幸运,可以帮您做成耳钉,或者是项链。”
江随安正准备说就这个了,瞿清郁也点点头,很满意的样子。
然后他听见瞿清郁说:“有比这个再重一点的吗?要同样的款式。”
“嗯……”销售员小姐姐想了想,“应该还有一款,您稍等。”
说完她转身去另外一个玻璃柜取出了一个相同款式,但克数明显比之前更大的四叶草小金坠。
“这款的克数差不多是您刚才选的那个的两倍。”
“喜欢吗?”瞿清郁递给他,“如果喜欢这个款式,我们就拿这个。”
江随安为了防止销售员听到,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不是都一样吗,为什么不拿六克的?”
瞿清郁扭头,严肃地看着他,“来的路上就说了,是奖励,而且要大点的。”
“可是很贵……”江随安的声音更弱了 。
“就是要贵的。”瞿清郁对销售员小姐姐说:“这个,刷卡结账。”
出了金店,脚底还有些虚浮,江随安看了看脖子上挂着的四叶草金坠,惴惴不安,提心吊胆。
看来以后要小心点了,最好洗澡的时候也带着,万一……那就拼死累活努力工作吧。
由于注意力被分散,江随安完全没注意到前面什么时候窜出来一条脱了绳子的宠物狗,直直朝他脚下钻了过去。
江随安闪避的同时重心不稳,脚下踉跄,手里的奶茶直接摔了出去,胳膊也磕在一边的椅子背上,破皮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哥哥你没事吧。”入口处一个约莫十几岁的女生慌慌张张跑进来,弯腰跟江随安道歉:“抱歉,这是个意外,奶茶我赔给你吧。”
肘关节有刺痛传来,江随安拉起袖子看了一眼,还好,算不上多严重。
“不用了……”他摆摆手,“记得牵好绳子。”
“不行的,你告诉我什么,我去买。”那女生坚持道。
“初恋玫瑰青提,少冰五分糖。谢谢。”瞿清郁温和笑笑,“麻烦了。”
“噢噢,好的。”女生拉好绳子,牵着小狗去买奶茶了。
看她走远,江随安坐到长椅上检查手肘,有点疼。
瞿清郁没坐下,附身捏起袖子边缘吹了吹,说:“一会回去的时候买瓶药,擦一下。”
“我刚才说不用了,你怎么还让她买。”江随安放下袖子,抬头看他。
视线对上,江随安在瞿清郁眼底看到了一丝无奈。
“本来就是给你买的,被她的宠物撞掉了。你教政治的,难道不知道这是无过错侵权吗?狗的主人应当赔偿损失,赔礼道歉。”
“可是……”
“江随安。”瞿清郁在他身边坐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喊他名字,侧过头,若有所思道:“你高中不是脾气很大吗,怎么现在这么没脾气。”
听到这话,江随安不吱声了。
是个人都会有脾气,江随安也不例外,但他现在越来越不想跟人吵架,跟人社交,有些时候甚至跟人交谈会莫名不舒服,一个人能完成的事情也不会去麻烦第二个人。
独自解决问题的能力得到提高的同时他人际交往的能力也在不断退化。不愿跟人起争执,不愿和人打交道,自然而然也就不会有人费尽心思跟他交朋友。
潜移默化的,他自己都快要忘了什么是正常的社交行为。
“不用一直考虑别人。”瞿清郁说:“也不用委屈自己。”
不多时,女生拿着一杯新奶茶走回来,递给江随安。
江随安笑笑,说:“谢谢,你小心点。”
两人走回停车场的路上,陈师傅打来电话,说饭差不多了,十二点可以送到盛昱。
他们到办公室里时夏言昭正在分筷子,桌上摆着几瓶果味汽水和瓷白小碗。酸菜鱼热腾腾冒着白气,还有番茄烩牛肉,山药玉米排骨汤。
江随安把领子外面的四叶草小金坠塞到了衣服里,只剩一截红绳。
“欸,你怎么有奶茶啊?”夏言昭把碗筷推给江随安,忽然注意到他手边的奶茶,“我刚才还下去买了几瓶汽水。”
“我买的,你想要?”瞿清郁说。
“切。”夏言昭翻了个白眼,“我才不要,买的时候没想到我。”
宗序收拾着桌面很轻地笑了一下。
“对了。”瞿清郁看着事不关己小口吃饭的江随安,对宗序说:“你说的蛋糕——不是我买的。”
“学弟买的。”
“咳咳……”江随安呛了一下,背上立刻多了只手掌给他轻拍。
瞿清郁坐到江随安对面,于是夏言昭就跟江随安坐一边了。他的手机就在两人之间,饭吃到一半,唐洛来了电话。夏言昭条件反射地看了眼屏幕,原本喝饮料的动作一瞬间顿住了。
他舔舔嘴唇,移回目光,若无其事道:“你去接吧。”
江随安拿手机起身时,又听到宗序轻笑一声。
看来宗学长应该很好相处,江随安得出这样一个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