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凤仪宫,密室。
酉时三刻。
鎏金狻猊香炉吐着袅袅青烟,皇后祝氏斜倚在紫檀凤榻上,指尖缓缓划过一份摊开的名册。
烛火在她保养得宜的脸上跳跃,映着那双凤目中深藏的算计。
“都安排妥当了?”
下首坐着她的兄长、镇国公祝昶,以及侄儿祝文康。三人眉眼相似,此刻神情却各异——祝昶面色沉稳,祝文康则搓着手,眼里闪着迫不及待的光。
“娘娘放心。”祝昶沉声道,“云容那丫头今日打扮了整整两个时辰,定能艳压群芳。太后那边也打点好了,会在宴上提及婚事。”
“嗯。”皇后指尖点在名册“苏窈”二字上,丹蔻鲜红如血,“苏家这个……本宫要万无一失。”
祝文康笑嘻嘻地凑近:“姑母,那苏窈当真貌若天仙?侄儿前年在踏青时远远见过一次,那身段那气质……”
“收起你那副急色模样。”皇后冷冷扫他一眼,“本宫要的是苏家嫡女的身份,不是让你糟践的美人。苏阁老门生故旧遍天下,娶了他女儿,咱们祝家在文臣里才算真正站稳脚跟。”
“是是是。”祝文康缩了缩脖子,眼底的贪婪却未减半分。
皇后合上名册,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今夜之后,云容入靖王府,文康娶苏窈。一文一武,皆入我祝家彀中。”
她站起身,宫婢上前为她整理九尾凤冠,正红蹙金凤袍在烛光下流转着威严的光泽。
“走吧。”皇后唇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好戏,该开场了。”
苏府。
苏窈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云珠为她簪上最后一支珠花。
“小姐今日真美。”云珠轻声赞叹。
镜中人穿着一身月白绣折枝梅的衣裙,外罩淡青比甲,发髻简洁,只簪一支白玉梅花簪并几朵珍珠小钗。妆容浅淡,却愈发衬得眉眼如画,气质清雅如枝头新雪。
美则美矣,苏窈眼中却没什么笑意。
“母亲可回来了?”她问。
“夫人在正堂等您呢,说让您收拾好了就过去。”
苏窈起身,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走到门口时,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今夜这场宫宴,是鸿门宴。
穿过回廊,正堂里母亲徐氏正焦急地踱步。见苏窈进来,忙上前握住她的手:“皎皎……”
“母亲。”苏窈温声安抚,“女儿准备好了。”
徐氏眼圈微红,压低声音:“你父亲方才递话进来,说皇后那边……怕是铁了心要把你指给祝文康。那是个什么混账东西!去年强占民田的官司才压下去,前几日在赌场一晚上输掉三千两……”
“母亲别急。”苏窈反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平静,“女儿不会嫁他。”
“可那是皇后懿旨……”
“所以女儿要去宫宴。”苏窈抬起眼,眸中一片清冷决绝,“只要还有一丝转圜的余地,女儿便是争个头破血流,也绝不踏进祝家门槛半步。”
徐氏看着女儿,忽然觉得这个从小温婉柔顺的女儿,骨子里竟藏着这样一股宁折不弯的韧劲。
“好……好。”她抹了抹泪,“娘信你。只是宫闱深似海,你千万小心。”
太极殿。
戊时,宫宴的喧嚣隔着重重宫墙便能听见。苏窈随父母下车,递帖子,过宫门,一步步走进那片煌煌灯火之中。
太极殿内金碧辉煌,数十盏莲花宫灯高悬,映得蟠龙柱上的金漆熠熠生辉。椒兰香气与酒香混合在一起,教坊司的乐师拨动箜篌,琵琶声如珠玉落盘。
苏家的席位在女宾第三排——不算靠前,却刚好能望见御阶下那片亲王席次。
此刻,那张紫檀雕螭纹的长案后空空如也。
靖亲王萧执,尚未到场。
“听说北境军报来得急,王爷在御书房与陛下议事呢。”身旁传来礼部侍郎家嫡女压低的声音。
“可不是,年年宫宴都姗姗来迟,偏生圣上从不怪罪。”另一人接话,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倾慕,“待会儿他一来,满殿的烛火怕都要黯然失色。”
苏窈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青瓷酒盏边缘。
她也听说过那位靖亲王。
当今圣上同母所出的幼弟,十六岁随军北征,十八岁单骑斩敌将于阵前,二十岁受封亲王,掌京畿防务,领兵部实权。更兼一副传闻中俊美无俦却冷若寒霜的容貌,成了这京城里最让人倾心又最不敢靠近的存在。
“皎皎。”身侧传来母亲低柔的提醒,“皇后娘娘在看你。”
苏窈抬眸。
御阶之上,凤座中的皇后果然正含笑望过来。见她看来,皇后笑意更深,甚至微微颔首。
那笑容慈和,却让苏窈脊背发凉。
她知道皇后为何看她——看即将落入网中的猎物,看能为祝家带来清誉与联姻价值的棋子。
苏窈端出恰到好处的恭谨浅笑,垂首示礼。
衣袖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戌时三刻,乐声暂歇。
内侍尖亮的唱喏声撕裂殿中浮华:“陛下驾到——靖亲王到——”
满殿瞬间寂静,众人起身行礼。
苏窈在垂首的瞬间,瞥见了那道玄色身影。
靖亲王萧执。
他落后圣上半步,一身玄色亲王常服,领口袖缘绣着暗金螭纹,腰束玉带,悬一柄乌鞘短刀。身量极高,肩背挺拔如孤松立雪,行走时袍角纹丝不动,带着沙场磨砺出的利落。
烛光映亮他的侧脸。
眉骨深邃,鼻梁挺直,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线。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扫过殿内时漆黑无波,却让所有被他目光掠过的人都下意识屏息。
真真是……寒月凌空,夺尽光华。
苏窈听见周遭传来细微的吸气声。
帝后入座,乐声再起。可许多人的心思,早已不在殿中。
苏窈垂眸,却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投向萧执的方向——期待、羞怯、紧张。她也注意到,皇后唇边的笑意淡了些许。
酒过三巡,圣上萧彻笑着举杯:“今日上元佳节,众卿尽欢。朕瞧着席间才俊淑女云集,倒是想起一桩事来。”
他转向下首的萧执:“七弟,你今年二十有二了吧?”
萧执放下酒盏,声音清冷如碎玉:“皇兄记得清楚。”
“朕如何不记得?”萧彻笑得宽和,“你戍守边关,耽搁了终身。如今四海初定,也该成家了。席间淑女众多,可有入眼的?”
女宾席霎时寂静。
苏窈垂眸,却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投向萧执的方向——期待、羞怯、紧张。她也注意到,皇后唇边的笑意淡了些许。
萧执神色未变,甚至未看女宾席一眼:“臣弟之事,不劳皇兄费心。”
拒绝得干脆利落。
萧彻不恼反笑:“你这性子!母后前日还同朕念叨,说你身边没个知冷热的人。”
太后适时开口,声音慈和却带着力度:“执儿,你皇兄说得是。寻常人家在你这个年纪,孩子都启蒙了。你虽志在社稷,也当考虑子嗣传承。”
她顿了顿,缓缓抬起手。
满殿目光随之移动。
太后指尖所指的方向,正是女宾席首位——那里坐着盛装打扮的祝云容。她今日穿了身云锦宫装,以金线绣百蝶,鬓边赤金步摇垂下细碎流苏,此刻脸颊飞红,娇羞垂首。
“哀家瞧着,”太后的声音清晰传遍大殿,“祝家三姑娘便不错。端庄知礼,与你堪配。”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窈握着酒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冰凉的瓷壁贴着掌心,她却觉得有团火从心底烧起来。
原来如此。
皇后要将侄女塞给靖亲王,又想用她笼络苏家。一文一武,尽入祝家囊中。
殿内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向萧执,等待他的反应。
祝家席位上,镇国公祝昶捋须微笑,祝文康得意地晃着酒杯。皇后唇边笑意渐深,仿佛已胜券在握。
而苏窈缓缓抬起眼,看向御阶下那个玄色身影。
他会答应吗?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的瞬间,一个更大胆、更疯狂的念头,如闪电般劈开混沌——
如果他不答应呢?
如果这位冷面亲王,也不愿做这棋盘上的棋子呢?
她的目光,与萧执扫过全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不过一瞬。
他却忽然顿了顿,那双总是淡漠的凤眸,若有似无地在她身上停留了半息。
然后,他转回视线,面向太后,薄唇微启。
满殿的空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某王爷:怎么?看上我了?
皎皎:不好意思其实我是想做笔交易而已
某王爷:你成功引起了本王的注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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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 宫宴惊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