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引吓了一跳,差点掉下去,幸得手快,死死扣住岩石边角。
此时她整个人趴在假山上,模样滑稽又好笑。
她循着声音的方向探头一瞧,看见一个男人。
宽肩窄腰,身量颀长。
他穿着一件金丝踞纹的黑绫长袍,衣袂上的金色苍鹰展翅流光,暗夜下格外醒目。只是逆光的方向,看不清他的脸,隐约瞧见个束发的金冠。
这身装扮,想必是宴席上的贵客。
岁引不由自主地害怕起来,三两下从假山下来。
两人的阴影铺展开,她站在男人跟前,双手垂落腰前,有些局促地交缠着。
“你……”
男人并未在意她的举动,看向她揣在心口的果子。
“酸果?”
大约是他的声音很温柔,给人如沐春风的怡然,岁引感受不到恶意,便放松了戒备,小声说:“是酸果吗?我不知道……我只是饿了。”
恰在此时,不远处几个宫女正提着食盒朝这里走来,岁引见状,迅速钻到假山下的洞穴里,还不忘把那个男人也来拉进来,一副逃之夭夭唯恐嫌慢的样子。
“你很怕她们?”男人问,目光落在她粉白通透的小脸上。
怕!怎么会不怕?
要是让皇姐们知道她在躲在殿外不走,不知道又要来找什么麻烦了。
宫女们的脚步声渐渐逼近,她心里一慌,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不由地向男人身后躲去。
好在那群宫女只是把食盒放在岸边去小解。
她又探出半个头,小心地看着。
清一色的食盒,十来个整整齐齐摆放在那。
实在饿得不行,蹑手蹑脚走过去,打开其中一个盒子。
是她爱吃的玉带糕。
食盒里有四盘,这里这么多食盒,每盘拿一块应该不会被发现的。
这么想着,便迅速藏了几块在怀中,然后把食盒盖好,重新躲回洞中,等那群宫女回来提起盒离开后,才松了口气,从怀里拿出两块玉带糕。
一块给自己,一块给了那个男人。
糕饼嚼在唇齿间,甘甜沁心。
三两口解决了一块后,见男人拿着糕点无动于衷,小心翼翼地问:“你……不喜欢吃吗?”
对方这才咬了一口。
“是不是很甜?”她冲他一笑,露出两个梨涡来,比玉带糕还甜。
男人看着她:“嗯。很甜。”
岁引吃了两块后,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才想起来问他:“你是南越来的贵客吗?”
“我不是。”男人含笑的声音很是温柔。
“那你……”
“哎呀!死丫头躲在这儿偷懒?看我不扒了你的皮!”未问出口的话被一个尖锐的声音打断,兴许是吃得太开心了,半边身子露了出去,被明德殿里侍奉的乐公公眼尖瞧见。
她没有漂亮的衣服,也没有华美的发饰,身上那件暗青裙裳早就洗得褪色,难免会让人错认成粗使宫女。
乐公公眯着眼走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斥责:“净养着你们这些闲人!不知道有贵客吗?哎哟,我这屁股都忙冒烟了,你这小贱蹄子居然还敢藏着偷懒!”
乐公公翘着兰花指,作势要喊人来把她逮了。
“我、我不是……”岁引一时情急,又支支吾吾解释不出个所以然,只一味地摇头,脚下后退了两步,整个人就出了洞穴。
光线照亮了她的小脸,叫乐公公看了个真切。
即使没有好看的衣裳,纤柔窈窕的少女站在那,依然如美玉一般动人,当真是素极生艳。
有这么标志的宫女,那不早成娘娘了?
乐公公眯起眼盯她看了半天,终于认出来是谁,不过语气却更恶劣了:“原来是公主你啊,奴还以为哪个的贱丫头在这偷懒呢。”
阖宫上下人人都能踩上一脚的公主,算什么公主?陛下不疼不管,空有个公主虚名罢了。
今晚上本就忙,又烦又躁,正愁火没处发,就碰着个上赶着找骂的公主。
“奴可提醒你,这明德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那里头都是贵客,要是惹恼了谁,你担不起!”说得不过瘾,还撸起袖子准备动手。
岁引吓得一哆嗦,赶紧闭上眼。
意料中的疼痛没有落下。
再度睁眼,却见他一脸惊慌,手悬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刚刚那个男人慢步而来,轻风动裾,浑然不染世间风尘。
岁引终于看清了他的长相。
那是个极好看的男人,她看过那么多书,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词来形容眼前男人的俊美,长眉明目,一双凤眸沉浮在若隐若现的光火间,漂亮得惊人。
他什么都没说,只负手立于灯火间,就足矣叫嚣张跋扈的乐公公吓破了魂。
只是,这样如玉般的容颜,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
或许是因为他好看,或许是因为那丝熟悉,岁引歪着脑袋看出了神。
见她如此无礼,乐公公斥道:“大胆!这位是国卿大人,岂是你能盯着看的!”
岁引愣了下,忽然想起明德殿里,父皇左侧第一个位置。
那个无比尊贵,却始终空无一人的位置。
原来是他的。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卿大人,还素。
大约是在这宫里头被人欺负惯了,以至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她下意识躬身行礼。
乐公公对她此举深感满意。
男人的手,在她低头的刹那,落入她眼皮底下,将她的动作拦住。
“殿下怎么不进去?”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殿下?
岁引听到这个称呼又是一愣。
他是这个宫里唯一一个会称呼自己为‘殿下’人。
“我……”一抬头,就撞进两道明净温柔的目光里,不好意思说自己没有位置,更不好意思说肚子饿出来寻吃的,小声撒谎道,“出来吹风的。”
乐公公似乎并不希望高高在上的国卿大人和这个低贱的公主聊太久,打断他们:“外头风寒,您快些进去吧。”
还素置若罔闻,垂眸,轻轻拂去了腰间玉带上的落花。
“风寒么?”问的还是岁引。
岁引看了看脸色不太好的乐公公,摇头。
这个季节还没那么冷,晚风徐徐,吹得人正舒服呢。
“国卿大人,里头为您安排了上座,陛下和南越使臣都在里头呢。”乐公公可太想巴结这样的大官了,奈何人家就是不给面子,任他笑脸赔足,好话说尽,正眼都不给一个。
自讨没趣的乐公公知道再呆下去惹恼了这位大人可就不值当了,可他心里憋了一肚子气,把没巴结上国卿的原因都怪在岁引身上,临走时特意恶狠狠瞪了她一眼。
乐公公走了,还素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即便低着头,岁引仍然能感受有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终于,她鼓起勇气,望向他近乎完美的侧脸弧度,轻声问:“大人还不进去吗?”
“无聊的宴会,”男人站在她身侧,望着灯火通明的明德殿,淡声道,“不如在外面听琴声。”
说到琴,岁引心中一暖,胆子也大了起来,竟鬼使神差地问道:“大人也喜欢琴吗?”
还素没有回答喜欢与否,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前方的岩石上,留下了他没吃完的玉带糕。
岁引望着他的背影,有些迷茫,恍惚中,已故夫君的身影渐渐清晰,隐隐约约地,与眼前那人的黑绫长袍相重叠。
还素走的不快,广袖在夜风下飘逸如云,挺拔的身姿落在光晕里,仿佛镶了层金色光边。
两年前的一幕幕本该渐渐忘却,可这一瞬间,她竟又十分清楚地记得,曾几何时,她的夫君也这样翩翩潇洒。
她蓦地抖了一下,喉中隐约喃喃道:“衍哥哥?”
男人没有任何反应。
她甩了甩头,试图把这荒唐的想法甩出脑海。
他怎么会是衍哥哥呢?
可明明不相似的两张脸,却让她情不自禁想到亡夫,说不出的熟悉。
“素大人!”她到底还是声线一高,叫了他。
脚步随心,人也快步向前。
生怕他跑了,在要靠近时,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我想问你,我们以前……”
话未说完,只听‘嘶拉’一声脆响。
还素回头,岁引连忙停下脚步,惊愕地睁大了杏眼。
这、这这……这是在做什么啊,天呐!
她居然扯掉了素大人的袖子?
国卿大人那么名贵的衣服,竟然被她扯掉袖子。
她望着手里的东西,吓得脸色煞白,只觉闯了大祸,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那半幅衣袖丢也不是,藏也不是,最后怯怯地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双手捧着,颤抖地递了过去。
“素、素大人……你的、你的袖子。”
还素望着她,面容平静:“公主刚才想问我什么?”
哪里还敢问什么了,她慌忙摇头,“……我不是故意的,我、我赔您一件吧。”
他说:“不用。”
她心里更慌:“那、那不然,大人要是不嫌弃我的手艺差,我帮您,帮您缝上呢?”
大约是太着急,话都开始不过脑子了。
堂堂国卿大人,怎会穿件缝缝补补的衣裳呢?
“对、对不起……”意识到自己的荒唐,她哽咽着,反复念着这句话。
还素看她缩着肩膀,强忍泪水的样子,沉默了片刻,伸手将那件黑绫长袍脱了下来。
衣料滑动的声响流动在两人之间。
岁引一抬头,就见他往回走了几步,将衣服放到岩石上。
而一旁,正是那块没吃完的玉带糕。
“没关系,殿下不用说对不起,一件衣服,破了扔掉便是。”
说完转身离开。
温润的声音近在耳畔,岁引沉默。
他……
他就那么嫌弃自己碰过的东西吗?
然而沉默不过片刻,又忍不住叫他,试图挽回些什么:“大人……”
男人不再回头。
岁引望着他的背影,心口一沉,又开始提心吊胆起来。
这位大人的脾气,似乎不怎么好。
所以尽管他说没关系,她还是把那件衣服带了回去,想着缝好了哪日还给他。
把衣服放在玉带糕旁,是担心万一宫女发现玉带糕少了,那么看到自己的衣服和这半块玉带糕,就可以揽下所有责任。
一开始他没考虑到这些,看到女主被乐公公欺负,以及女主扯坏他袖子时害怕慌张的模样,才意识到这一点。
妹宝:有钱人衣服就是不结实。
还素:?脾气不好?? 给媳妇留下不好印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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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