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调解协议的民警叔叔接过同事递来的医院单据，眉头拧成个川字，目光在脑袋缠着绷带的随卿和那几个垂头丧气的彩毛之间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红毛身上：
“兔崽子！下手没个轻重！”他抖了抖手里的单子，“看看！把人家好好一学生打成什么样了？下次再敢惹是生非，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几个黄毛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民警又转向随卿，语气复杂：“还有你！本事不小啊？一挑三？还净往验不出大毛病的地方招呼？”
随卿立刻低下头，睫毛垂落，手指抠着校服裤缝，声音低低的：“……我也不是故意的。是他们先骂人……”说着，他抬手碰了碰额角缠着的厚绷带边缘，抬起眼睛怯生生地看向民警。
一旁看完全程的盛弈在心里疯狂刷弹幕：大哥！你这演技简直是收放自如！
民警显然吃这套，语气缓和下来：“行了，医院说了没大事，就是看着吓人。回家好好躺着休息两天。”他挥挥手，“都未成年，这次就当教训。医药费各自承担，谁也不欠谁。赶紧给家长打电话，让家里人来接！”
黄毛们如蒙大赦，躲到角落去打电话。
随卿却站在原地没动。他抬起头，声音平静：“叔叔，我父母都不在本地。我能自己回去吗？”
民警愣了一下：“工作再忙也不能……”
随卿的指尖在裤缝处微微蜷缩。他沉默了几秒，重新抬起头，声音依旧平静，只是若仔细听，能捕捉到那平静下极细微的颤音：“叔叔，我父母……都已经不在了。我现在没有监护人。所以……我可以自己回去吗？”
空气瞬间凝滞。
民警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他看着眼前这张尚带稚气、却在平静下掩藏着巨大伤痛的脸，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而柔软：“是你啊……隔壁街区的……”他摆摆手，语气彻底软下来，“行，那你回去吧，路上小心，直接回家。”
随卿点点头，转身刚要走，民警又不放心地追上前一步：“等等！天太晚了，一会儿我忙完开车送你——”
话没说完，随卿已经走到派出所门口的灯光边缘。他顿住脚步，微微侧过脸，露出一个带着感激的、浅浅的微笑。门外流泻进来的月光勾勒出他清瘦利落的下颌线和略显单薄的肩膀轮廓。
“不用了，谢谢叔叔。我去赶最后一班公交，来得及。”
少年清朗的声音落下，长腿一迈，彻底跨出明晃晃的光圈，身影融入门外温柔的月色之中。
盛弈望着那个消失在夜色交界处的背影，怔怔地有些出神，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直到民警叔叔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你家长来了没？”
盛弈一个激灵：“哦哦！来了来了，我姐马上就到！”他眼睛转了转，抓起外套，忍不住开口试探，“警察叔叔，刚才那个男生……他家里是？”
民警看了盛弈几秒，眼神里带着点过来人的感慨：“是我们负责片区隔壁街的孩子。具体情况属于个人**，不方便多说。”
旁边另一位中年民警突然一拍脑门：“哎！我就说看着眼熟呢！名字也对得上！”他脸上露出由衷的赞赏，朝着随卿离开的方向竖起大拇指，“就他！今年我们市的中考状元！我听我闺女回家念叨过好几回，说这孩子特别不容易，考前好像因为什么意外休学了俩月，在医院躺着，结果一回学校考试，成绩硬是半点没掉，稳稳考了个全市第一！听说当时几个顶尖高中都抢着要他，最后他谁也没选，就留在了本校的R大附中高中部。啧，这孩子……真是这个！”他再次比了比大拇指。
两位民警对视一眼，又是一阵唏嘘感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几声短促的汽车喇叭声。紧接着，一个高挑靓丽的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栗棕色大波浪，烈焰红唇，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套裙，气场凛然。正是盛弈的姐姐盛甯。她目标明确，眼神精准锁定自家弟弟，几步上前，伸手揪住了他的耳朵！
“盛弈！你小子长本事了？！给我老实交代！怎么混到局子里来了？！”
“嗷——！姐！亲姐！轻点！耳朵要掉了！”盛弈疼得龇牙咧嘴，双手合十求饶，“冤枉啊！我真就是个无辜的吃瓜群众！目击证人！比真金还真！”
盛甯狐疑地上下打量他。恰巧有民警走过来，盛甯二话不说，一把按下盛弈的脑袋，姐弟俩对着民警就是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盛甯脸上瞬间切换成礼貌的微笑：“警察同志，非常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民警连忙伸手虚扶：“不不不，误会！这孩子是目击证人，帮了我们大忙！”
盛甯听到这话，紧绷的肩膀才松弛下来。她和民警寒暄了几句，了解完情况后，利落地拎起盛弈的后衣领，不由分说就往门外带。
盛弈蔫头耷脑地跟在姐姐身后，还不忘拽着她的西装衣角，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声音压得低低的：“姐~全世界最好最漂亮的姐~这事儿……回去能不能……不告诉我爸？”
盛甯脚步没停，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有节奏。她只微微侧过头，红唇勾起一抹潇洒的弧度，眼尾余光扫过弟弟那副怂样，轻飘飘地甩出一句：“王者荣耀最新款皮肤，你知道我喜欢哪个。”
盛弈瞬间垮下脸。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钱包哀鸣的声音，但转念一想老爸书房里那根闪着寒光的鸡毛掸子，最终悲壮地一闭眼，一咬牙：“……行！买！”
姐弟俩走到车边，盛甯利落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盛弈蔫蔫地爬进后座，还没坐稳，车子已经平稳地滑入夜色。
车子驶到下一个红绿灯路口，缓缓停下。
盛弈百无聊赖地望向车窗外。
昏黄安静的路灯下，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清瘦身影，正弯着腰在一排共享单车前忙碌。汗水已经浸湿了他额前的黑发，几缕黏在光洁的额角，也让身上那件白T恤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人略显单薄却蕴含着力量的肩背轮廓。
他弓着腰，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专注又因屡屡失败而染上焦躁的侧脸——只见他一辆接一辆地扫码，屏幕上却次次弹出冰冷的提示。
随卿有些挫败地直起身，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珠。派出所离家还有不短的距离，跑回去不现实；打车软件空空如也，始终无人接单……想到家里那两只饿着肚子、恐怕已经开始挠门的小家伙，他只能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认命地走向下一辆车。
后座上，正沉浸在游戏里的盛弈被刹车晃得往前一栽，揉着撞到的地方坐起身：“姐，怎么了？”
副驾的盛甯头也没抬：“红灯。”
盛弈“哦”了一声，下意识扭头望向车窗外。
昏黄的路灯灯光如同舞台追光般笼罩着那个正低头跟共享单车较劲的身影。他立刻扒着驾驶座的椅背，半个身子都探过去，激动地指向窗外：“姐！姐！快看！那是我同学！就派出所里那个！他家离这儿好像挺远的！最后一班公交刚走！我看他打不到车也扫不到车！我们……我们顺路送他回去吧？”
他眼巴巴地望着姐姐，眼神里满是期待。
盛甯懒懒地抬起眼皮，目光透过车窗，在那个即使狼狈却依旧身姿挺拔的少年身上停留了一瞬，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淡淡的：“嗯。”算是同意了，“行啊，你下去问问人家具体住哪个小区。”
盛弈如蒙大赦，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几乎是立刻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随卿身后，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嘿！”盛弈露出一个自认为最灿烂无害的笑容，在随卿猛然转身、眼神瞬间带上警惕的目光中，赶紧自我介绍，“是我！盛弈！下棋那个弈！刚才在派出所，我们见过的！我还签了字！”
看清是盛弈那张写满了“无害”和“热情”的脸，随卿紧绷的肩背线条明显放松下来，点了点头，声音还带着点微喘：“嗯，记得。随卿，公卿的卿。”
随卿的目光又落回手机屏幕上，那里再次跳出了令人沮丧的提示。
盛弈挠了挠自己那一头软乎乎的头发，看着对方又一次失败的尝试，有点尴尬地没话找话：“呃……你……是还没扫到能用的车吗？”话一出口他就想咬舌头。
男生终于抬起头看他。
被这双漂亮又带着疏离感的眼睛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专注地看着，盛弈感觉自己的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他索性豁出去了，语速飞快：“啊！就是！看你在这儿扫了半天车都没成功！天这么晚了，公交也停了，你……呃……要不要我们顺路送你回去？”话音刚落，他就恨不得时间倒流——“顺路”？人家都没说住哪儿，你顺的哪门子路？！
果然，随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狐疑地挑起一边好看的眉毛，重复道：“顺路？”
盛弈的脸更热了，几乎要冒烟，他连忙摆手，舌头像是打了结，语无伦次地解释：“不、不是！我的意思是……就是……看你这样挺麻烦的，天又黑，路上不安全……我、我们刚好有车……”他越说越小声，眼神飘忽，不敢再看随卿的眼睛。
随卿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略高一点的男生。
从派出所开始，他就隐约察觉到对方时不时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直白、热烈，毫不掩饰，像他家那只萨摩耶的眼神。
“你不用紧张。”随卿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一些。他抬眼望了望手机屏幕上依旧空空如也的打车软件界面，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一脸真诚、甚至因为窘迫而显得有点可爱的盛弈，心底那点因为麻烦别人而升起的犹豫，终究被现实打败。
他终于松了口，声音轻了一些：“……那你方便吗？”顿了顿，他似乎觉得这样问有些生硬，又补充了一句，算是解释，“嗯，我住得不远，就在前面转两个弯的那个小区。”
盛弈的眼睛瞬间像是被点燃的烟火，亮得惊人，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方便！特别方便！举手之劳嘛！”他立刻殷勤地拉开车门，然后冲着前面的司机报了个小区名字——恰好是锦苑小区隔壁的高端楼盘。
恰好绿灯亮起。盛甯打了个清脆的响指，车子平稳地滑出斑马线。
车内弥漫着淡淡的车载香氛味道。盛弈规规矩矩地坐在随卿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却忍不住时不时往旁边瞟。随卿则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侧脸在流动的光影中明明灭灭，看不出情绪。
车子很快在一个环境清幽的小区门口停下。
随卿拉开车门，长腿一迈，利落地下了车。他站在车边，微微弯腰，对着车内的盛弈和副驾的盛甯再次礼貌地道谢：“谢谢你们！麻烦你们了！”
副驾的盛甯终于抬眼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嗯，早点休息，注意安全。”
盛弈半个身子都快探出车窗，手臂挥得像个自动雨刷，冲着随卿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声音雀跃又明亮：“注意安全啊！拜拜！”
随卿点了点头，脸上终于绽开一个清浅却无比真实的、带着温度的笑容，如同冰雪初融。他再次对着盛甯的方向，语气诚恳：“谢谢姐姐。”
盛甯没再说话，只是透过车窗微微颔首。
车子缓缓重新启动。
盛弈还趴在车窗上，眼巴巴地望着那个转身奔向小区大门、步伐轻快的身影。路灯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清瘦挺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利落与朝气，很快便刷开门禁，消失在郁郁葱葱的绿化之后。
“盛弈，坐好，走了。”盛甯清冷的声音把他从那种莫名的情绪中拉回现实。
“哦哦！来了！”盛弈这才缩回车里，有点意犹未尽地撇了撇嘴，重新瘫回柔软的后座，摸出手机想继续刚才被打断的游戏。
副驾的盛甯透过后视镜，看着自家弟弟那副从“乖巧.JPG”秒变“歪歪扭扭.GIF”的样子，又想起刚才车上那个男孩时，这小子正襟危坐、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几分的拘谨模样，她那描画精致的红唇微不可察地向上勾了一下。
她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平稳：
“同学？”
盛弈正忙着在游戏里大杀四方，头也不抬，心不在焉地回答：“嗯？哦！他啊，他肯定是R大附中高中部的没错！那我们开学就是同学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盛甯纤细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换了个更实际的话题：“快开学了。回去记得把你那头发再修修，发尾凑近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点颜色。小心别让你爸发现。”
盛弈满不在乎地应着，眼睛还死死盯着屏幕上激烈的战况：“知道啦知道啦！我妈天天见我都没看出来，我爸那个老古板，眼神更不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