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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SHUXIA.02

盛夏的风还停留在毕业那晚温柔滚烫的晚风里,礼堂的掌声、顶楼的呐喊、操场漫天摇晃的荧光棒、少年站在台上眼底盛放的万丈光芒,所有热烈、明亮、满是期许的画面,还清晰地烙印在所有人的记忆里。

所有人都以为,盛大的毕业落幕,是崭新人生的开篇。

我们熬过了三年题海晨昏,熬过了偷偷藏在试卷里的心动,熬过了小心翼翼不敢公开的偏爱,终于挣脱了高三的束缚,迎来了真正属于自己的自由与未来。

没有人知道,这场万众期待的盛夏开篇,是一场蓄谋已久、猝不及防的破碎。

高考结束后的第七天,没有堆积的试卷,没有早晚的自习,没有时刻紧绷的压力。盛夏的晚风温柔缱绻,褪去了考前所有的焦灼与忐忑,整座城市都浸泡在松弛又明媚的毕业氛围里。

傍晚时分,阮驰陪着书夏去家附近的滨河公园散心。

这是他们三年来,第一次不用偷偷摸摸、不用忌惮老师同学、不用掐着晚自习的时间短暂相伴。

晚风拂过树梢,卷起细碎的蝉鸣,天边铺着一层温柔的橘粉色晚霞,将两人并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路上人来人往,全是和他们一样刚结束高考的少年,打闹嬉笑,畅谈未来,满眼都是对大学生活的憧憬。

两人慢慢走着,低声聊着天,语气轻柔,满是藏不住的温柔与期待。

“我看好的那所大学,学风很好,城市也温和,离这里不算远。”阮驰侧头看着身侧的女孩,眼底盛着从未有过的明亮星光,声音清浅温柔,“我查过了,专业前景也不错,我们两个的分数,大概率都能稳上。”

书夏抬眸看向他,看着少年眉眼间意气风发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轻轻扬起,心底被填得满满当当的安稳与幸福。

三年了。

整整三年,他们在题海里并肩,在黑暗里相守,把青涩的爱意藏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熬过了最枯燥、最压抑的青春时光。

现在,所有的苦难都结束了。

“那我们以后,就可以天天见面了。”书夏声音软软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雀跃与期许,“不用躲躲藏藏,不用怕被老师发现,可以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逛校园,一起看四季的风景。”

阮驰低低笑了一声,轻轻点头,眼底是笃定又温柔的笃定:“嗯,以后的每一天,都有我。”

他这辈子太苦了。

自呱呱坠地,母亲难产离世,从未感受过一丝母爱;年少时外出务工的父亲意外身亡,从此世间再无父爱;好不容易靠着爷爷奶奶拉扯长大,两位至亲也先后撒手人寰。

短短十八年,他孑然一身,无依无靠,颠沛流离,世间无人牵挂,亦无人惦念。

唯独书夏。

是他灰暗贫瘠的人生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家人,也是他穷尽一生想要守护、想要共度余生的人。

他拼了命读书,熬了无数个通宵的夜晚,咬牙扛下所有孤独与苦难,唯一的执念,就是考完高考,和书夏奔赴同一个未来,拥有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安稳温暖的家。

晚风悠悠,晚霞温柔,两人絮絮叨叨聊了很久,聊大学的课堂,聊课余的旅行,聊未来的春夏秋冬,聊往后岁岁年年的朝夕相伴。

那一刻的幸福太满、太真、太触手可及,满到让他们以为,来日方长,岁岁可期,所有的美好,都会如约而至。

夜色慢慢沉落,天边的晚霞褪去色彩,城市的路灯次第亮起。

“不早了,我送你回去。”阮驰抬手看了看时间,轻声说道。

两人并肩走出公园,来到路口的斑马线前。

路口红绿灯清晰明亮,此刻直行绿灯亮起,行人和非机动车有序通行,一切井然有序,安稳又平和。

书夏想着早点回家,脚步轻快了几分,率先快步穿过马路,稳稳站在了对面的人行道上。

她转过身,笑着看向还在马路另一侧的阮驰,正要挥手让他过来。

马路中央的少年眉眼温柔,望着她的方向,嗓音温柔叮嘱:“慢点站好,乖乖别动,小心看路。”

话音未落,变故骤生。

谁也没有预料到,平静安稳的路口,会骤然迎来灭顶的灾难。

不远处的主干道上,一辆黑色轿车高速疾驰而来,司机酒后驾车,意识模糊,加上车辆突发机械失灵,彻底失去了控制。

车子不再受方向盘操控,如同脱缰的猛兽,无视红绿灯,冲破车流,直直朝着绿灯正常通行的斑马线狠狠冲撞而来!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快到根本来不及反应。

书夏站在马路对面,笑容还僵在嘴角,眼底的温柔与期许还未散去。

她眼睁睁看着那辆失控的汽车狠狠撞上了毫无防备、合规通行的阮驰。

“砰——”

一声沉闷又刺耳的撞击声,狠狠炸开在寂静的夜色里。

少年单薄的身体瞬间被巨大的冲击力撞飞,在空中划出一道惨烈的弧线,而后重重砸落在冰冷的柏油马路上。

那一刻,世界彻底静止了。

风声停了,蝉鸣静了,耳边所有的人声喧闹全部消失。

书夏整个人僵在原地,四肢僵硬,大脑一片空白,呼吸骤然停滞。

她愣愣地看着马路中央倒地不起的少年,瞳孔剧烈震颤,整个人彻底懵住了。

血液好像瞬间冻住,四肢冰凉,浑身发麻,连眨眼、呼吸、挪动脚步的本能都彻底丧失。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大脑一片空白,甚至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前一秒还温柔叮嘱她小心路、满眼都是她、满心都是未来的少年,

下一秒,就倒在了血泊里,再也没有了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路人惊恐的尖叫、慌乱的呼喊才猛地拽回她游离的神智。

“撞到人了!快打120!”

“车子失控了!快躲开!”

“这车怎么乱开啊!”

嘈杂慌乱的声响涌入耳膜的瞬间,书夏像是突然挣脱了禁锢的木偶,疯了一般朝着马路中央冲过去。

她跌跌撞撞,踉跄狂奔,不顾一切冲到阮驰身边,重重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小心翼翼、颤抖着将他的上半身抱起,轻轻垫在自己的腿上。

温热刺目的鲜血迅速浸染了她的衣摆,冰凉黏腻的触感让她浑身止不住地剧烈发抖。

阮驰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往日清亮温柔的眼眸彻底失去了光亮,气息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浑身的疼痛让他彻底陷入深度昏迷。

“阮驰!阮驰你醒醒!”

书夏死死咬着唇,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坠落,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砸落在少年苍白冰冷的脸颊上,混着地上的血水,狼狈又绝望。

她颤抖着手,轻轻抚着他的脸颊,一遍又一遍呼唤着他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极致的恐慌与哀求。

“你别睡好不好……阮驰,你看着我……”

“我们还要上大学的,我们还有好多好多路要一起走……”

“你不能有事,你绝对不能有事……”

“求求你,别睡,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她慌得浑身颤抖,手脚冰凉,大脑一片混乱,只能朝着周围慌乱围观的路人崩溃嘶吼:“快!快打急救电话!求求你们快点!救救他!”

失控的轿车在撞飞阮驰之后,依旧没有停下,带着巨大的惯性在街道上疯狂冲撞,接连刮蹭路边车辆,狠狠撞上街边的墙体,车身彻底变形报废。

混乱的街头,不少路人被飞溅的碎片、失控的车身擦伤,哀嚎声、惊呼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整段街道彻底陷入一片狼藉与混乱。

肇事司机身受重伤,被困变形车内,而副驾与后座的一对母女,也在剧烈的撞击中受了重伤,惊魂未定,痛哭不止。

几分钟后,救护车的鸣笛声撕裂夜空,划破了满街的慌乱与绝望。

医护人员快速下车,简单检查伤势后,立刻将深度昏迷、伤势危重的阮驰抬上担架,紧急送往市中心医院ICU抢救。

同一时间,肇事司机与受伤的一对母女,也被一同送往医院救治。

漆黑的救护车一路疾驰,风从车窗灌入,刺骨冰凉。

书夏坐在急救床边,死死攥着阮驰冰冷僵硬的手,眼泪从未停过,整个人濒临崩溃,视线模糊到看不清少年的模样。

她一路默念,一路祈祷,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没事的,阮驰不会有事的,他那么好,那么温柔,他还没有和自己奔赴未来,他一定可以挺过来。

可心底的恐慌与绝望,早已将她彻底吞噬。

抵达医院后,阮驰被立刻推进了重症监护室,刺眼的红色ICU指示灯骤然亮起,冰冷又绝望,死死映在书夏的眼底。

走廊的灯光惨白冰冷,照亮空荡死寂的长廊,寒意顺着脚底蔓延全身,冻得她浑身发抖。

医护人员匆匆忙碌,片刻后,一名医生拿着病危知情同意书快步走到她面前,语速急促:“病人伤势极重,颅内大出血,内脏受损严重,需要立刻手术,家属过来签字!”

家属。

简简单单两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刺穿了书夏早已破碎的心脏。

她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呆呆地看着医生,嘴唇颤抖,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家属。

阮驰哪里还有家属?

那个十八年孑然一身、无父无母、无亲无故的少年,爷爷奶奶早已离世,世间再无任何血亲。

他的一生,孤零零来,孤零零长大,孤零零熬过所有苦难,从头到尾,这世间唯一陪着他、唯一算是他亲人的人,只有她书夏。

书夏眼眶通红,泪水汹涌而出,声音破碎哽咽,带着极致的无助与绝望:“医生……他没有家属了……他的家人,都不在了……”

医生动作一顿,眼底涌上一丝动容与心疼,看着眼前崩溃无助的女孩,沉声道:“情况万分危急,不能耽误一秒钟手术时间,他没有其他亲人,你是他最亲近的人,现在,只有你能签字。”

只有她能签字。

这一刻,书夏才彻底明白。

她不是他法律上的亲人,不是他登记在册的家属,可在他生死存亡的关头,她是他这世间唯一的依靠,唯一的牵挂,唯一可以托付生死的人。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抖得厉害,连一支小小的笔都握不住,指节发白,浑身剧烈战栗。

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带着止不住的泪水与颤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落笔的那一刻,她彻底崩溃蹲在地上,捂住脸无声痛哭。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是以这样的方式,成为他唯一的家人。

是以他濒临死亡、命悬一线为代价。

漫长的抢救,是极致煎熬的凌迟。

红色的ICU指示灯亮了整整一夜,从未熄灭。

书夏寸步不离地守在走廊门外,从深夜等到凌晨,从崩溃大哭等到麻木呆滞。

她跪在冰冷的地板上,一遍又一遍祈祷,一遍又一遍哀求神明,哪怕折自己的寿命,哪怕让自己承受所有苦难,只求阮驰活下来。

走廊另一侧,同样是这场车祸的受害者。

被牵连重伤的那位父亲,抢救无效,遗憾离世。

空旷冰冷的走廊里,只剩下那位年轻的母亲,抱着年幼的小女孩,瘫坐在地上,撕心裂肺、绝望痛哭。

稚嫩又凄厉的童声,一遍遍回荡在死寂的长廊,狠狠扎进书夏的耳膜,扎进她破碎的心底:“妈妈……我没有爸爸了……我再也没有爸爸了……”

小女孩的哭声天真又绝望,字字泣血,让人心碎。

书夏静静听着,浑身僵硬,心底翻涌着滔天的、阴暗的、连自己都无比厌恶的情绪。

她理智无比清楚。

这场意外,和这对无辜的母女没有半点关系。

她们也是受害者,她们也在承受突如其来的灾难与失去至亲的痛苦。

可那一刻,她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恨意与自私。

凭什么?

凭什么偏偏是阮驰?

凭什么那个一生孤苦、从未被世界温柔以待、好不容易熬出苦难、满眼都是未来和她的少年,要落得这样的下场?

凭什么别人拥有阖家团圆,拥有父母亲人,失去一人还有全家依靠。

可她的阮驰,一无所有,无依无靠,世间唯独剩她一人,如今,连他也要被夺走。

自私的、阴暗的、扭曲的念头疯狂滋生,盘踞在她的脑海里:

如果这场灾难注定要有人离开。

如果一定要有人承受生离死别。

那为什么不能是别人?

只要阮驰能活下来,别人的不幸,她都可以不在乎。

她知道自己偏执、恶毒、不近人情。

可她控制不住。

小女孩只是没有了爸爸。

可她,快要没有她的全世界了。

漫长的等待过后,抢救室的门,终于缓缓打开。

几名医护人员疲惫走出,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无奈。

领头的医生看着瘫坐在走廊的书夏,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带着无尽的惋惜:“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轰——

天地彻底崩塌。

所有的祈祷,所有的期待,所有的侥幸,所有对未来的期许,在这一刻,碎得粉身碎骨,荡然无存。

走廊另一侧传来轻柔的喜讯,肇事司机经过抢救脱离了生命危险,同车受惊的母女也并无大碍,很快就能出院休养。劫后余生的庆幸弥漫在那片角落,女人紧紧抱着女儿,失声庆幸着一切万幸,小小的孩子依偎在母亲怀里,安稳又平安。

鲜明刺眼的对比,瞬间碾碎了书夏最后一丝理智。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顾不上身边医生的劝慰,顾不上冰冷肃穆的医院长廊,像一头发疯的兽,猛地朝着那边冲了过去。医护人员伸手去拦,却根本拉不住彻底崩溃的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失控嘶吼。

“凭什么!”

嘶哑破碎的哭喊响彻死寂的走廊,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与不甘,“凭什么你们要救他!凭什么这个撞死了人的畜生可以好好活着!他酒驾失控害死了人,他就应该去死啊!”

那位母亲被她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到,连忙上前想要拉住失控的书夏安抚情绪,却被情绪癫狂的女孩狠狠一把推倒在地。

小女孩瞬间慌了神,哭喊着扑过去扶起倒地的妈妈,稚嫩的哭声慌乱又无助,在走廊里格外刺耳。

可书夏已经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理智、分寸、教养,在永失所爱的剧痛里全部烟消云散。她红着眼眶,浑身剧烈颤抖,一遍遍地崩溃质问,字字泣血,句句带着蚀骨的委屈与不甘。

“他一辈子有多可怜你们知道吗?妈妈生他的时候就走了,爸爸不在了,爷爷奶奶也全都不在了,这世上就只有我一个人陪着他。他从来没有被世界善待过,他好不容易熬完了高三,好不容易盼来了属于我们的未来,凭什么偏偏是他去死!”

“全世界都有人可怜,有人心疼,有人劫后余生阖家欢喜。可谁来可怜我的阮驰?谁来心疼一下孤苦一生的他?他走了,他该怎么办啊!”

医生和护士拼命上前拉扯阻拦,用尽全身力气都拦不住歇斯底里的她。

无尽的怨恨、不甘、绝望、不公,全部化作尖锐的呐喊,在空旷的医院长廊里反复回荡。

不知嘶吼了多久,所有力气被瞬间抽空,疯狂的情绪骤然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冰冷麻木。

书夏缓缓脱力,顺着冰冷的墙壁滑落在地,蜷缩着身体蹲在走廊角落,肩膀剧烈颤抖,无声的痛哭压抑又绝望,一遍又一遍喃喃自语。

“凭什么啊……

要死就一起死啊,为什么偏偏救活了作恶的人,偏偏带走了我干干净净的少年。

全世界都平安顺遂,只有我的阮驰,永远留在那个夏天了……”

清冷惨白的灯光落在她单薄颤抖的身影上,无边无际的孤独与绝望,将她整个人彻底吞没。

那个少年一生无依无靠,到最后连离开这个世界,都没有人替他讨一份公平,没有人怜惜他半分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