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还带着暮春残留的软意，初夏的太阳悬在半空，光色是温吞的金，不灼人，透过教室半开的玻璃窗斜斜淌进来，落在课桌上，落在摊开的试卷边角，落在趴在桌上的人垂落的发梢上，暖洋洋的
教室里从来算不上安静，可以说是闹哄哄的一片。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压低了嗓子的笑闹声、互相推诿着借作业的细碎话音搅在一起，如同一窝被捅开的蜂，嗡嗡地绕着人耳朵转，吵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连带着脑子里都混混沌沌的，一片钝重的烦乱。
白棠就趴在最后一排的课桌上，脸埋在叠得整齐的臂弯里，长发松松地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和线条柔和的下颌。那没完没了的嘈杂还是钻进来，一点点磨着她本就不算好的耐性，脑子被吵得发疼，连带着呼吸都沉了几分。
“白姐，不知作业可否接鄙人临摹临摹，小道消息，老班要抽查作业，救命之恩在下必当涌泉相报”
一道贱兮兮的、刻意放轻的声音从身侧凑过来，带着点嬉皮笑脸。
白棠连头都没抬，依旧保持着趴着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一般。只是沉默了两秒后，她才懒懒地抬起一只手，从桌角抽出自己写完的数学卷子，往后随手一递，动作里满是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沈清河，你又犯什么神经，说话能不能正常点。”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臂弯里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点没消散的冷意，没什么温度。
“这不叫犯神经，你怎么敢歧视我这个古风小生”
“？更有病了，滚”
沈清河接过卷子，切了一声
“等会再烦你”
语气里的嬉皮笑脸更甚，拿着卷子就一溜烟跑回了自己的座位，埋着头奋笔疾书地赶作业，生怕晚一步就被班主任抓个正着。
白棠没再搭理他，重新把脸埋回臂弯里，心底只淡淡掠过两个字
有病
白棠她懒得应付这些热闹，她不喜欢热闹，很吵永远是一副淡淡的，长得好看，性子却冷冰冰的，带着点旁人不敢轻易靠近的距离感，偏偏又生了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垂眸时又温顺，班里的人既怕她，又忍不住围着她转，沈清河就是最典型的一个。
只是这份勉强的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砰——！”
一声巨响，教室前门被人用蛮力狠狠踹开，震得门框都微微发颤。
刚才还闹作一团的教室，瞬间像被按下了静音键，鸦雀无声。连空气都凝固了，刚才还在说笑的人齐刷刷闭了嘴，埋着头的、偷偷传纸条的，全都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白棠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动了，皱着眉，慢悠悠地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她的动作很缓，带着点没睡醒的慵懒，指尖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睡意，可抬眼看向门口的瞬间，那点懒意就淡了下去，只剩一片平静的漠然。
门口站着的是班主任王慧。
她抱着胳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踩着一双黑色的皮面高跟鞋，一步一步往讲台上走。鞋跟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嗒嗒”声，一声接着一声，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尖上，让底下的学生越发不敢动弹。
“我才晚来几分钟，教室就乱成一锅粥，整个教学楼，你们去听听，还有哪个班像你们一样吵？”
王慧站在讲台上，目光冷冷地扫过全班，开口就是一顿训斥。她说话带着点浓重的河南口音，个别字眼咬得含糊不清，语速一快，就显得有些滑稽，可此刻没人敢笑，所有人都低着头，装出一副乖乖受教的模样。
王慧接手这个班的时间并不长。上一任班主任因为怀孕请假待产，原本带数学的她才被临时推上来，当了这个班主任。等前任班主任休完产假回来，她也没把班级交出去，反倒前班主任被调去了其他班，她坐稳了这个位置。
她这人，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嘴碎，爱唠叨，一件小事能翻来覆去说上半节课，可心底对学生是真的用心，哪个学生犯了错，不是苦口婆心地讲道理，絮絮叨叨半天，直到人听进去为止。她今年三十出头，这是第一次当班主任，或许并不是那么熟练但是复制
“既然来学校就是为了说话，那回家说岂不是更舒服？”
“班里乱成这样，就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制止，都当哑巴是吧？”
“早上起大早来上学，不是让你们来混日子的，心思都放在哪儿了？”
而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永远是她脚上那双黑色高跟鞋。皮质光亮，鞋跟纤细，每次走路都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像永不停歇的节拍。白棠不止一次去办公室交作业时，看见她坐在办公桌前，低着头，给被高跟鞋磨得发红、甚至破了皮的脚后跟贴创可贴，贴完之后，还是会默默把鞋穿上，继续踩着这双鞋走来走去。
白棠那时候就想，明知道疼，明知道会受伤，还是要穿，要撑着那点体面，要维持着为人师表的样子，半点都不肯松懈，有必要吗。
“都愣着干什么？站起来读书！拿出点激情来，声音大点！”
王慧的训斥声落下，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哗啦啦的桌椅挪动声，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拿起桌上的课本，开始读书，声音参差不齐。
周一的早上，原本是要下楼参加升旗仪式的，可王慧向来抠门，恨不得把每一分钟都用在学习上，只要有多出来的课间、早自习时间，她绝对不会放过，总要抓着学生读书、做题，半点不肯浪费。
其实离升旗仪式的打铃时间，已经没剩几分钟了，顶多再读个三五分钟，广播一响，所有人都要下楼排队。
白棠脸色淡淡的手撑着头，嘴唇动都没动，压根没跟着读书。等王慧的目光转向别处时，她才缓缓举起手，声音平静无波：“老师，我不舒服，想在教室休息，不下去升旗了。”
王慧看了她一眼。
白棠是省第一，大多校领导都会对他们眼中成绩好的好学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王慧到是个例外，自己第一次上课睡觉被喊起来就是在王慧的课上。
王慧上下打量了我几眼
脸色有些发白，眉眼间带着倦意，挥了挥手应了：“行，那你留在教室，别乱跑，好好歇着。”
“谢谢老师。”
白棠嗯了，等全班同学都拿着书，陆陆续续跟着王慧走出教室，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整个教室彻底空下来、静下来之后，她才重新走回自己的座位，再次趴在桌上，闭上眼睛补觉。
终于安静了。
没有嗡嗡的说话声，没有鞋跟砸地的嗒嗒声，连窗外的风都轻了很多，只剩下阳光慢慢挪动的声音。白棠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睡意一点点涌上来，她睡觉浅，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惊醒，神经绷着，很难陷入深眠。
不知过了多久。
一声极轻、极细的开门声，悄无声息地响起了。
白棠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瞬间就被吵醒了。心底的不耐一下子涌了上来，她皱紧眉头，缓缓抬起头，眼底还带着没散的睡意，和被打扰的愠怒，朝着门口的方向看了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女生。
她穿着一条干净的白色长裙，不是学校规定的校服，料子柔软，裙摆垂顺，衬得人身形挺拔，气质清冷。站在门口，背光站着，阳光落在她身后，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浅金，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觉得周身都透着一股与这个喧闹的教室格格不入的安静。
白棠坐在最后一排，位置偏僻，并不显眼。那女生进门之后，目光只是淡淡扫了一圈空旷的教室，压根没留意到角落里还坐着人，脚步很轻地往教室里走，神色平静，没有半点偷偷摸摸的样子，可落在白棠眼里，却完全变了味。
不是本校学生，没穿校服，趁着全班都去升旗、教室空无一人的时候，独自闯进来。
不是小偷，还能是什么？
她皱了皱眉，心底的不耐更甚，只觉得学校的安保实在越来越松懈，什么人都能随便放进来，闯到教室里来。
她缓缓站起身，动作很慢，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一步步朝着那个女生的方向走了过去。
“喂！你干什么呢？”
白棠突然开口，声音清冷，在寂静的教室里骤然响起，带着一丝威慑力。
那个女生，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都僵住了，显然是没料到教室里居然还有人。她缓缓转过身，朝着白棠的方向看过来，脸上带着几分错愕，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不等她开口，白棠已经快步走到了她面前，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少女的手腕很细，骨骼清瘦，皮肤冰凉，触感细腻，白棠的手指刚好能圈住大半。她的手劲不算大，没有真的用力掐疼人，可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牢牢攥着对方，语气里满是笃定的冷意。
“偷东西偷到我们班来了，胆子不小。”
她话音落下，轻轻往自己身边扯了一下。
就是这轻轻一扯，林薇本就因为突然被喊住而身形不稳，这下更是重心一歪，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了一步，径直扑进了白棠的怀里。
鼻尖撞上一片柔软的布料，带着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还有少女身上独有的、清浅的体温。
白棠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整个人都定在原地，手臂还维持着拉着人的姿势，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人的重量，感受到对方胸腔里微微加快的心跳。
反应过来之后，白棠几乎是立刻就伸手，用力把怀里的人推开，力道带着点仓促的慌乱，还有点被冒犯的愠怒，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说不清是气的，还是刚才近距离接触带来的莫名燥热，眼底的冷意更浓，看向林薇的眼神里，满是不悦。
“我……我不是来偷东西的。”
林薇被推得后退了两步，稳住身形，抬起头，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女生。
她生得极好看，眉眼精致，唇色浅淡，明明长着一副温顺柔弱的样子，眼神却冷得像冰，带着点咄咄逼人的锋芒，刚才抓着自己手腕的时候，力道坚定，半点都不肯放手
那个女生声音很平静，没有慌乱，也没有大喊大叫，只是淡淡开口，澄清自己的来意，语气里带着点被冤枉的不解。
可白棠压不会听她的解释。
在她眼里，所有被抓包的小偷，都会说自己不是故意的、不是来偷东西的，这套说辞她听得太多，半点都不信。她攥着林薇的手腕，转身就要往门口走，打算直接把人拉去教务处，或者去找刚走不久的王慧。
“你拉我去哪里？松开！我真的不是……我是”
林薇终于慌了，挣扎了一下，手腕被攥着，挣不脱，只能开口急切地解释，可话还没说完，就被白棠一声轻笑打断了。
白棠侧过头看她，嘴角勾着一抹笑，可眼底没有半点笑意，冷得吓人。
“你是谁，不重要。”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十足的笃定，认定了林薇就是闯进来偷东西的外人。
“我叫林薇，我不是小偷。”林薇的语气也冷了下来，被人不分青红皂白地冤枉、拉扯，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下去，她抬眼看向白棠，目光直直的，带着点不服气的锋芒，“你随随便便就冤枉别人，还对人拉拉扯扯，这就是你父母教你的吗？”
这句话落下，白棠的动作，瞬间停住了。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林薇，刚才那点漫不经心的笑，彻底敛去了。她是真的被气笑了，嘴角勾着，眼神却越来越冷，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落在林薇眼里，莫名有些瘆人。
可林薇没有低头，也没有躲闪，依旧直直地看着她。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指节正在一点点收紧，力道慢慢加重，勒得她的手腕开始发疼，泛出一圈淡淡的红痕。
“松手。疼。”
林薇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点隐忍的不悦，趁着白棠愣神的间隙，猛地用力，甩开了她的手。
她的力气不算小，这一下甩得很干脆，白棠的手指瞬间空了，后退了小半步。
林薇揉了揉自己发红的手腕，抬眼看向白棠，语气冷硬，只丢下两个字：“神经病。”
两人陷入僵持。
这么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阳光落在两人之间，连灰尘都在慢慢浮动。
白棠没有再上前抓她，也没有再厉声呵斥，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愠怒，有不解，还有一丝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迟疑。
过了几秒，她才缓缓开口，语气淡了很多，没了刚才的咄咄逼人。
“对不起。”
她先道了歉，坦然承认自己刚才不分青红皂白动手抓人，是莽撞了。可道歉归道歉，她心底的疑惑依旧没散，紧接着就追问：“不过你既然不是来偷东西的，趁着没人的时候，鬼鬼祟祟闯进我们教室，到底想干什么？”
“谁鬼鬼祟祟了？”林薇立刻反驳，语气里满是不服气，“我是光明正大推门进来的，是你自己躲在角落里不吭声，反过来倒打一耙。”
“哦，是吗。”白棠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一字一句地说，“那就是没想到教室里有人，所以准备光明正大地上手偷，是这个意思？”
林薇被她这番歪理气到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火气，看着她，只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可理喻，胡搅蛮缠。
她懒得再解释，也懒得再和这个人纠缠，语气冷淡：“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说完，她就打算转身离开，不想再在这里多待一秒，和这个莫名其妙、蛮不讲理的女生多说一句话，都觉得是浪费时间。
白棠看着她要走，眉头又皱了起来，心底的气还没消，也没打算真的拦着她，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话：“算了，今天不跟你计较。你最好别再让我看见你，不然下次，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林薇脚步都没停，连头都没回，只觉得这人实在不可理喻，有病。她懒得回应，径直走到门口，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白色的裙摆划过门槛，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
教室里，又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寂静。
白棠站在原地，看着林薇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都没有动。
不知道为什么。
看着林薇转身离开的背影，看着她挺拔的身形，看着她那头乌黑的长发，还有她说话时平静冷淡的语气，都让白棠莫名地觉得熟悉。
好像在哪里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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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了一下 我服了一直在拖文，其实零个人读和同学一起写着玩的她文是辗转几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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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小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