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上学期来得悄无声息,等桑梨真正反应过来的时候,枫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
新学期黑板报上,画了本翻开一半书页的高考倒计时,数字每天被人擦掉重写,粉笔灰簌簌落在黑板槽里,像一场无声的雪。
为了方便她上下学,桑慧容开学前就跟肖清云他们一块儿把学区房收拾了出来。
那套房子之前就打理了一次,本来说着今年再一起收拾然后搬进去的,温凛周恰逢八月结了婚,没跟着一块儿过来收拾,那会儿他已经跟姜沁度蜜月去了。
房子是三室一厅一卫,客厅和两间卧室都朝南,阳台不大,刚好能看见学校的操场。
搬进去那天晚上,桑慧容一个人在客厅里站了好一会儿,走到阳台上,看着暮色里渐渐沉下去的操场,心里莫名踏实,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学校广播准时响起来,早操的音乐清清楚楚地传进屋里。
她听着那些动静,才真正觉得——女儿高三了。
温凛周和姜沁刚结完婚不久,正是最亲密的时候,没跟着住进来,到底结了婚的人再挤在一块儿也不像话。他们偶尔得空才会开车过来吃顿饭,带点水果或者甜品。
周五放学比平时早一个小时,九月的天黑的更早,五六点钟路灯还没亮。
桑梨进了楼栋,爬上三楼,钥匙还没摸出来,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叶枕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点儿喘,仿佛一路追逐她过来,“梨梨。”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他校服拉链没拉,一整个敞开,里头穿着件蓝白色的短袖校服,书包歪垮垮地挂在左边肩膀上,走廊的声控灯闪了一下又灭了。
他站在暗处,语气倒是很认真,一字一顿地说,“我再问你一次,你觉得高考后谈恋爱怎么样?”
桑梨愣了一拍:“可以啊,那会儿不都成年了。”
叶枕像是松了口气,嘴角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往对门走了两步,掏出钥匙,回头冲她笑了一下:“明天见。”
桑梨站在门口,看着他关上门,咔嗒一声轻响,走廊安静下来,她才转回身,钥匙插进锁孔,指尖顿了一下。
高考后,她把这三个字嚼了嚼,没再往下想。
这层楼三户,桑梨家在右边,对门住着叶枕他们,中间是贺南骄,高三这一年,几个人陆陆续续都搬了过来,离学校近,省时间,也方便备考。
桑梨推门进去,饭菜香扑了满脸,客厅里没人,沙发上扔着几件衣服和一个米白色的包,厨房那边倒是热闹,笑声荡漾着,闹哄哄的。
她刚换上拖鞋,一道人影就从厨房里窜了出来,桑慧容手快,直接把碍事的那道身影推了出去,“温凛周!别在这儿碍事!我真是不知道你这股劲到底像谁!肯定像你爸,你妈我小的时候不知道多听话!”
这话直接把在一侧的桑许肖逗笑了,没忍住笑了出来,随即直接被桑慧容瞪了一眼,他这才收敛,从小到大他最怕的就是他姐了。
温凛周踉跄两步,差点撞上门框,姜沁的笑声追出来,清亮亮的,半点也不心疼
他刚站稳,一抬眼就对上桑梨的目光,小姑娘嘴角噙着笑,看戏看得正起劲,他气笑了:“要不要给你一袋瓜子?”
桑梨想了想:“不用,一袋不够。”
温凛周:“……”
他摇头,走过来接过她肩上的书包:“收拾一下,准备吃饭。”
桑梨扫了一圈客厅:“爸爸不在家?”
“出去买酒了,”他说,“今晚你季叔他们过来吃饭。”
桑梨点头。
温凛周嘴角微微一挑:“小朝阳应该也快到了,等她回来,喊上她们一起,热闹。”
话没说完,楼道里就炸开一道嗓门,除了贺南骄不会有别人,那道声音带着一股爽朗的劲,听着最是意气风发,“素素姐,我回来了!”
身后传来贺珝白吊儿郎当地声音,“别喊了,你素素姐耳朵迟早被你喊聋。”
温凛周比了个“嘘”的手势,悄悄把门拉开一条缝,贺珝白一上来就跟他们兄妹对上视线,愣了一秒,面无表情地低声骂道,“神经病。”
楼底下温云锡和肖清云几个人一起上来,还没走近,中间的房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林宿绾探出半张脸,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又倏地缩了回去。
过了几秒,门重新打开,这回她整个人走了出来。
温凛周他们见到人,默契地喊道,“季叔好。”
她的视线掠过温云锡,落在身侧那个年轻的男人身上,他不过四十出头,结婚早,看着比实际年龄还小几岁,让人看不透的原因是因为,他显年轻,瞧着不过三十多岁,但他却已经四十多了。
林宿绾几步走到他身后,拽了拽他的袖口,仰起脸,下颚抵在他肩上,嗓音听着像一块化了的糖,“爸爸。”
她这与平时判若两人的声音,差点让贺珝白当场摔了一跤,不过两秒钟他收到了林宿绾递过来的眼神杀,冷飕飕的。
季明鸿愣了一瞬,侧过头,伸手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嘴角弯了起来,“别杵着了,快进屋吃饭。”
他一见女儿就什么脾气都没了,女儿真是上天送来的最好的礼物。
温凛周别开眼,又来了。
他季叔对林宿绾真是什么脾气都没了,对儿子跟对女儿完全两个态度。
桑梨忽然想起什么:“哥哥,我去叫祯祯。”
“哦,去吧,倒是把他给忘了。”
她还没走近,门自己开了,叶枕站在门里,一脸意外:“哎呀,大家都在这啊。”
“刚回来,”温云锡笑道,“把你枳枳和衣衣都叫上,一起过来吃饭。”
叶枕应了一声,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又走到中间提高了声音重复一遍。
季明鸿轻哼一声:“兄妹三个还不在同一个地方。”
许清礼从里头走出来,刚好听见这句,随即一字一顿地说,“因为他哥把别人家妹妹拐跑了。”
林宿绾:“……”
这货又开始了,他妈的又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一样不婚主义,不过主要原因不是因为不婚,而是人是在许清礼眼皮子底下被拐走的。
一伙人往里走,肖清云走在最后,人没到声音先到,带着笑冲里头喊道,“慧容啊,我来了,想不想我?”
“不想,肖清云,别杵在那儿,过来帮忙!”
肖清云:“……”
“慧容不要那么凶嘛,小心长皱纹。”
“没关系,年纪大了会长的,还会变老。”她说,“过来帮忙!”
“……一点儿都不温柔,回头我要跟静琬去告状。”
“去吧去吧,谢韶微脾气比我还烈,没给你来个过肩摔就不错了。”
肖清云:“桑慧容!”
肖良贤站在一旁哑口无言。
他被肖清云一同拽进了厨房。
“……”
叶枕弯腰换好拖鞋,几个人便去到了桑梨的房间,房间不大,但采光好,米白色的珍珠吊帘严严实实地拉着,阳台那边蓝色窗帘半开半合。
桑梨把作业本从书包里抽出来,正要放上书桌,一转头发现叶枕坐在椅子上没动。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书架旁搁着一个白色的防震纸托,里头卡着一对咖啡杯。
咖啡杯是白瓷底的,杯身描着交错的藤蔓纹,绿藤缠粉花,桃花、杏花、海棠三三两两点缀其间,从杯口蜿蜒到杯底,手柄处斜斜绕出一枝花,如同盛夏繁花盛开一般。
叶枕的视线沿着藤蔓的走势慢慢滑了一遍,好几秒没动。
桑梨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心跳咚咚地不断提高,没敢靠太近,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过了几秒,叶枕才偏过头,视线从杯子上收回来,语气懒懒的,像随口一说:“杯子放这儿不用,等着落灰?”
桑梨垂下眼,抿了一下唇:“不急。”
叶枕“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杯子上:“好看,你要是不用,送我就好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对情侣杯。绿藤缠粉花,缠得那么紧。
他忽然有点后悔,后悔当初那两个条件,怎么就用得那么随便,他还有话想说,想了想,算了,不着急,他也有一对。
叶枕又看了一眼那只粉花杯,在心里默念了下剩下的几个月,然后才慢慢收回了目光。
高考后再说吧,到那个时候应该一切都会变得有点儿不一样了。
-
高三一周三考是常态,反复做试卷、讲试卷,课间十分钟,她常常趴在桌上一闭眼就睡着了。
课桌左侧的挂钩上,挂着个白色帆布袋,里头静静躺着一幅画具,她已经半个月没再用了。
只有放假的时候,她才能挤出半天时间,安安静静地待在画室里画画,不过也只有那么半天而已了。太累了,她想休息,不太想去搞这些爱好了。
一切等高考结束后再说。
至少如今她没有那个闲工夫他一见到女儿就没办法了。
十月中旬,桑慧容端了一杯热牛奶,腾出一只手敲门,得到应允后才推门而入,温声道,“梨梨,妈妈之前跟你提过的,出国的事你要是认真考虑,现在就得开始着手准备了。”
她想了很久,那天晚上她跟桑慧容说,不去了。
在国内读大学也挺好的,以她的成绩上江大没问题,出国未必适合她,她一贯清楚自己要什么,选最适合自己的路,比盲目跟风重要得多。
“……”
时间如同流沙一般,转瞬即逝之间已经进入十二月了,这个月是她与叶枕的生日月。
桑梨的十八岁生日进入一个月倒计时。
从很久以前开始,她每一年的生日父母都会送她一份重大的生日礼物——钢琴、极光旅行、庄园、房子。
温云锡不知道挑什么好,索性给她看房看车,看中了就买下来,直接过户到她名下;桑慧容以前送过无数回画具,今年想换点新意,一时之间不知道送什么好。
最后还是温凛周提议的。
他说去拍全家福吧,对十八岁的她来说,是个很不错的礼物。
这是个很普通的礼物。
但至少,对他们这个家来说,意义非凡。
*
跨年夜那天,桑梨的十八岁如期而至。
往年的生日,他们总会结伴出门旅行,会拍下不少照片,再专门去约一组写真留念。
但今年不同,高三的学业太重根本没什么时间,出行计划也就泡汤了,桑梨倒没觉得多遗憾。
时间来到零点。
12月31日,正属跨年夜。
这一天是桑梨的十八岁生日。
零点的祝福一条接一条涌进来,锁屏界面密密匝匝堆了十几个消息弹窗,零点的生日祝福对他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很难得、珍贵。
锁屏界面十多个消息弹窗,最顶上那个头像格外醒目,那是蓝色底的纯色背景,中间嵌着一片雪花,周围绕着兔子、松鼠和小鹿。
叶枕几乎是掐着秒表发来的消息。奇怪的是,他发了两条。
他发了两条。第一条卡在23:59:“梨梨,生日快乐。”第二条紧挨着,时间精准无误地跳到了0:00:“狸狸,十八岁生日快乐(蛋糕)(狐狸)”
桑梨是早上才看见的,她倚在床头,逐一回复那些生日祝福,几乎都是零点发来的,昨晚贺南骄朋友圈没停过,一直在倒计时,本来她想着别睡,结果到最后还是睡着了,没第一时间回复他们的消息。
她微微眯了眯眼睛,指尖停在聊天界面,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不会是专门卡着秒表给她发祝福吧?
一支梨花:【谢谢祯祯,跨年夜快乐!】
隔了好几分钟,那边才回了一个“嗯,今天过个好生日。”
语气淡得像白开水,一点儿都不温柔。
早上八点钟,桑梨才起床,走到窗前拉开落地窗两边的窗帘,骄阳初升,十八岁的第一天,阳光很好,像隔水看灯,干净得过分,天蓝得没什么花样,就是纯粹的白昼该有的那种蓝,浅淡又透亮。
她微微眯眼望向窗外,忽然没来由地觉得,这个冬天接下来的日子,应该都会是好天气。
床尾随意摆放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衫,薄薄一层霜色,像雪落在月光里,落得无声,也落得无痕。
今年生日桑慧容提前为她定制的生日礼物;一条青色长裙,可惜她生在冬天,裙子要等到明年开春才能穿。
桑慧容前一天刚从店里取回来,放进了衣柜,思索了一会儿,桑梨走到衣柜前过去拉开柜门,余光瞥见那抹青色的长裙,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那件青色的长裙,像一封春天提前寄来的信,得春天才能拆开。
桑梨走进洗手间,将水龙头拧开,哗啦啦响了一阵,水汽慢慢漫上来,镜面起了雾,她抬手抹了一把,等洗漱完出来,整个人清清爽爽。
她在房间里折腾了好一会儿,穿上那件月白色的衣衫,随后套上黑色长裤。
最后才拉开衣柜门,从最里头角落里翻出那顶兔子毛绒帽,雪白雪白的,帽沿上两只长耳朵耷拉着。
她拢在手心捏了捏,像捧着一小团刚落的雪。
“……”
桑梨戴着帽子推门出去,兔耳松松软软地垂在脸颊两侧,刚从房间出去直接跟贺珝白对视上。
她怔了怔,仰起脸眨了眨眼,贺珝白没躲,反而弯了弯嘴角,那笑意有点儿不羁,仿佛想起了什么事,“我记得你小时候,你爸妈和你哥总爱给你穿那种连帽衣,特别可爱。”
说着贺珝白便从裤兜里摸出手机,解锁屏幕在相册里翻找了一圈,翻出一张照片来很多年前拍的照片。
小姑娘穿着黑白色的熊猫连帽衣,帽子扣在脑袋上,两只黑眼圈正对着镜头。
桑梨:“……”
“……”哪来的羞耻感。
贺珝白瞟了她一眼,懒散地打量了一番,一身月白色的衬衫和白色的羽绒服,手腕上系了根红绳,绳尾垂下来,一晃一晃。
“这幅打扮,要去哪儿?”他下巴朝她扬了扬,随即把手机往兜里一揣。
“要去寺庙。”
“大冬天去寺庙?”
“这俗话说,星火燎原嘛。”她抬起脸,冲他眨了下眼,眼睫上仿佛沾着细碎的雪花。
贺珝白被她这句话惹的顿了两秒,低笑出声,“星火燎原?行,我送你去?”
“谢谢哥!”
“哎。”他有点儿遗憾地感叹,“长大了,现在连哥哥都不叫了。”
桑梨:“……”
祝小林同学、许清礼生日快乐
祝小林永远心向骄阳伴我如愿以偿
许清礼今年有好好听妹妹的话吗
这一张我本来是打算一起写高考后的,恰逢撞上小林生日,所以可能看着不连贯,比较潦草
110.130章修了修
接下来我不确定能不能赶上小骄阳生日
……
等全文完结后我会去精修一下部分内容和时间线、年龄差
因为发生了挺多变化的,以及之前小林同学出场的时候姊妹篇还没完善,一些剧情就写了个大概,那个时候是在写旧版,所以大部分剧情也都是跟着旧版来
现在基本上完善好了,也推翻了很多旧版设定,还加了很多线还优化了关系图,就要去精修一下前面,其他倒没什么,其中有一条线加进来,跟小夏天这边一对比的话,会比较矛盾
这段时间我也会回顾剧情,有的地方的确跟后期有点对不上,就是关系上前后不一,就会改,看着有点问题的地方会补充一些理由和心理活动
可能还会删减剧情,由于我本人是有点念旧,如果删减太多,到时候会把删减的剧情放在最后,做一个合集,可能不连贯,随便看看就好了,也可能不,因为也不确定
最后,if线真的要结束了!接近尾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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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IF线青梅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