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击鞠盛行,蔚然成风,宫中赛事不少。阿湦给小殿下当陪练后,此后的赛事,只要阿湦上场,小殿下必然来看。得小殿下青眼如此,阿湦亦遭人眼红,在击鞠场总是被年长些的宫人欺负,但她出身卑微,每次都只生生忍下,也未与嬴寰璎诉苦。对她来说,能陪小殿下玩击鞠已是极开心并且让她知足的事。
在一次宫廷赛事后,阿湦又落人欺负,只是那次,嬴寰璎不知从何处冒出来,见阿湦受欺负,罕见地发了脾气。处置了好事的宫人后,小寰璎见阿湦瑟缩在墙角,便随她一同蹲身,眨着如墨玉宝石一般双眸,说道,“你不用害怕,以后他们再敢欺负你,你来与我说,我帮你处置他们。”
阿湦忍痛抬了抬眸,第一次受人庇护,让她极其感动和心安,她也第一次对人有了依赖,说出顾虑道,“殿下,我不能去内宫的。”
话落,就有宫人来寻公主殿下,“重一殿下,您怎么跑这来了,皇后娘娘正寻你呢。”
小寰璎未急着离开,从怀中掏出一枚金鱼符来,“给你,我母亲赐给我的。她们见了,就会让你进内宫的。”小寰璎笑了笑,笑颜干净清澈,又像个小大人,安慰着受伤的阿湦,“别任人欺负你,以后你就说你是重一的朋友,没人敢欺负你的。还有,我母亲说旁人无故欺负你时你大可还手,人贵有傲骨,威武不可屈。”
嬴寰璎送给阿湦金鱼符不久后,阿湦的命运就变了。她的义父徐累,当年左御卫认养了她,赐名徐子湦。七岁的她有武学根骨,在徐累的调教下,武艺越发精进超群,十七岁便任了她义父当年的位置。但接受了嬴桓的金鱼符后,嬴寰璎未再来过击鞠场,不久,击鞠场关闭了一段时日。那年,先帝驾崩,她也只在嬴寰璎五岁离宫时于城墙上偷偷地目送她离开。
嬴寰璎是在击鞠场上想起了这位幼时玩伴,幼时的事她大多想来清晰,独四五岁时的记忆总是模糊,但正是这段情义让徐子湦为她自刎,她既深受感动,又不禁暗骂,真是个傻子,为自己活着不好吗?
嬴寰璎回神看向徐子湦,说道,“自然。难不成等你来提?我死了你都不说认识我吧。”
真是口不择言,尽说些不吉利的话,徐子湦说道,“呸呸呸,殿下你怎说这话?”
“你怎不叫我重一了?”这人上一世不是叫得挺顺耳的?如今殿下长,殿下短,听起来都累耳。
徐子湦红了红脸色,“不好不好,既是不敬,又于理不合。”
嬴寰璎敛了敛眉,不悦道,“你长大后也和旁人一样,变迂腐了吗?”
嬴寰璎说起旧事,徐子湦亦放松许多,不再端着,“迂腐?殿下,我可是小小御卫,只有一条小命。”
嬴寰璎想起上一世之事,总是觉得亏欠了徐子湦一条性命,徐子湦如此侠肝义胆之人,她真心欣赏,说话都认真几分,“私下里叫我重一吧。”
徐子湦听得一怔,心中盈盈感动,小殿下认真起来,倒是……极认真的。
然而嬴寰璎却读不懂徐子湦的表情了,难不成是不愿,皱了皱眉,“你别拒绝我,我会伤心的。”又嘟了嘟嘴,也会没面子。她嬴重一鲜少主动交朋友的。
徐子湦看着嬴寰璎,抬唇笑了笑,嬴桓亦回之以笑,庆幸这一世提前认识了徐子湦,一生得一生死之交,难能可贵。
霁风树下,风正清朗,花香绕园,两个少女促膝交谈,似久别重逢。
在树下休憩片刻,嬴寰璎便拉着徐子湦陪着用了晚膳,夜幕时分,她乖乖遵守诺言去写策论,徐子湦便在书房外守着。可是房中之人玩了一天,又交了新朋友,本就无心写策论,如今更坐不住,没到半晌功夫,又溜出来找徐子湦。
徐子湦叹了一口气,语气中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嬴重一,该学习了,我也要回去交差的。”
“你回去也是守,在我这也是守,守我不比守殿好?”嬴寰璎始终静不下心,玩兴又起,扯了扯徐子湦的衣带,带着央求的语气,“湦湦,我今日坐不住了,想出去玩。”
徐子湦听着嬴寰璎撒娇,无名的心软。幼时的嬴桓为她遮风挡雨过,如今她亦有投桃报李之心。但她也清楚知道,小殿下已不是从前天真可爱的小团子,她回宫后的丰功伟绩已然不少,如今禁足她的可是陛下,徐子湦哪里敢听之任之,“你别开玩笑了,我可只有一个脑袋。”
“你有办法的,对不对?”嬴寰璎语气又软又弱,复又扯了扯徐子湦腰间的绸带,“湦湦,你也闷死了吧,我们去玩吧,明天我保证写,让你交差。”
徐子湦忍了忍,问道,“你想去哪?”她正想着,大晚上,是想去御花园?御书园,还是礼乐坊……
嬴寰璎眨了眨眼,“我们出宫吧?”
简直狮子大开口!不知死活!徐子湦直言,“你是想让我去死吗?我哪有这般能耐?”
“你堂堂左御卫,权利不小的。”
这殿下,说聪明却不爱读书上进,说糊涂却什么都知道似的,而且拿捏人的功夫,一流。
嬴寰璎抱住徐子湦的手臂,眸中又是水汪汪的,“我们出宫吧。我来时都未见帝京盛景。你吃饭时不是一直说帝京有多好吗?我见都未见,怎知你说的是真的?是否在诓我?”
徐子湦尚还冷静,“我从不诓人,说的当然是真的。但你是禁足之人,我不能带你出去。”
“带一次嘛。我明日保证写完策论。”嬴寰璎带着哭音摇了摇徐子湦的手臂,委屈巴巴地卖惨,“好湦湦,带一次吧。我在洺州穷乡僻壤的,许久未见过帝京的夜间盛景,我好不容易回来还被关在这,和在洺州画地为牢有甚区别。”
又是穷乡僻壤,又是画地为牢,徐子湦想她被送去洺州,肯定过得不好,才会变了如此多,心软道,“你这么想去?”
嬴寰璎抓紧了徐子湦的手,又用力点了点头。
徐子湦日间听陆无虞说,近来政务繁重,萧沅时常在长乐宫忙至夜深。女帝勤勉,想是无暇再顾及这边,于是狠狠心,“出门要听我的,不许惹事,说回来就得回来的。”
“我保证!”
嬴寰璎换了一袭侍卫的装扮,藏在徐子湦的马车中,被夹带着出宫。从玉澜殿到宫门,如何出逃的计划遂然成型。嬴寰璎不是不仁义之人,这一世她当徐子湦是朋友,也不想坑害她,自然不会在这一次撂挑子走人。
出宫后,两人利落又换了男装,悠然逛起夜市。帝京盛景,果然不虚。入夜的官道通明,生活玩乐的营生鳞次栉比,酒家、客栈、茶楼林立,行人来往,好不热闹。
嬴寰璎玩得开心,自在得眯了眯眼,“帝京每日都这样热闹吗?”
“那可不。”徐子湦不免自豪,“是不是比洺州繁盛许多?”
“自然比洺州繁盛,但洺州之贵,不在繁盛。”嬴寰璎在洺州长大,少年情动亦在洺州,对洺州偏心几分。虽说嬴寰璎的私心是提前做好出逃计划,然而街市成排的小摊,烟火气息最浓,好些小物件洺州确实不曾有。嬴寰璎来了兴致,一一玩了个遍,累得徐子湦拿着东西跟在后头,虽是心中惶惶不安,但见她开心,也有种舍命陪君子之意。
两人慢悠悠地走着,路过一家茶楼,便被一阵喝彩声吸引了去。
徐子湦来过很多次了,跟嬴寰璎介绍道,“南湘茶楼,听书的好去处。”
嬴寰璎来了兴趣,抬脚就往里走。茶楼中说书人兴头正盛,言语滔滔,讲得绘声绘色。台下的人喝茶细听,别有一番趣味。
徐子湦来过多次,店小二一见她来就熟悉地引着她去了二楼的位置,上了茶和点心后便退下了。
嬴寰璎坐定后,认真一听,才听清是在说萧沅登基的事,此后不必细听都知道是些好话。虽说不愿听,但嬴寰璎一边品着茶,还是听进去了一些,越来越觉说书人口若悬河,说女帝是神明之选,在世天星,神乎其神。
嬴寰璎嘴边浮起轻蔑一笑,也是,若不这样夸,茶楼何以为继。她心不在焉吃了口点心,便听到隔壁的人评论道,“说书的老夫子说得也太玄乎了些。”
嗯……何止玄乎。她不由认同。
坐于隔壁的男子说道,“陛下是女帝,哪有男子治世来得通透开明。”
旁边之人赶紧止住男子的话,“兰兄,慎言。”
男子仍自顾说道,“此处在宫闱之外,不必这般拘谨,我也是实话实说。女子当权,有悖天意伦常了。女子就该有女子的模样,相夫教子才是正道。”
嬴寰璎冷着眼瞥了过去,眉目间透出怒意,那人越说越难听,简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她的双手不由攥紧了一些。
历朝女子为帝,皆在少数。北盛自第一朝女帝登基后,女子地位颇有提高,女子同男子一般,可科考为官,可参军为将。但虽如此,还是流传有“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的腐朽之言。
嬴寰璎不为萧沅,只为女子抱屈。徐子湦忠心护主,听得愤然。
“牝鸡司晨……”
嬴寰璎听得这话,右手攥拳用力砸在桌上,砰的一声把徐子湦吓了一跳。隔壁桌也怔住闭嘴。
徐子湦回神后赶紧站起来,把已经动怒的嬴寰璎拉走。嬴寰璎不服地说道,“为何要这般落魄地走,我还没教训那个口不择言的人呢?”
“别闹别闹,他认识我。不能暴露了。”比起逞一时之快,徐子湦更想保命,此事闹到御前,最快掉脑袋的定然是她,于是拉着嬴寰璎离开,直到出了茶馆才松了一口气。
嬴寰璎若不是看在徐子湦的面上,早就上前揍人了,气汹汹走在街市上,骂道,“简直满嘴喷粪。”
徐子湦不免认同,她以为妄言女帝,嬴寰璎身为子女,如此生气,正常不过,同样愤慨,“若是今天没带着你,我就把他扔到殿前,让陛下听听他的狂悖之言,再治个充军之罪。你放心,这次我定然也不便宜他。”
“那人是谁?”
徐子湦带着鄙夷,说道,“兰家三子,兰泉。”
嬴寰璎点点头,似是记下了。兴致被扰,便不想再逛,徐子湦和嬴寰璎又用同来时的方法,偷偷从角门溜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