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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破冰

那个冬天剩下的日子,两个人保持着消息联系。频率没变——大概两三天聊一次,有时候他发一张南市的照片,有时候她发一张北京校园的雪景——但内容比之前多了一层微妙的东西。他不再提导师和研究所的事,她也不问自己的保研和联合培养。两边都像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又像是在确认一些更根本的事情。那些消息里偶尔会有一两句跟过去有关的话——他说“今天路过那家文具店,还在卖那种糖”,她回“橘子味的?”他说“嗯”。她说“我当年有一颗放了两年没舍得吃”。他没有回这句话,但隔了一天发来一张照片,是他抽屉里那盒没拆封的糖,橘子味的,盒子已经有点旧了,边角磨出了白痕。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留着”。他回:“留着呢。”

寒假她回了南方老家。除夕那天晚上一家人围桌吃饭,电视里放着春晚的背景音。熟悉的开场音乐响起来的时候,爷爷已经在沙发上打起了瞌睡,奶奶一边包饺子一边跟着电视哼两句。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红烧肉、糖醋鱼、炖排骨、炸丸子、凉拌海蜇、炒时蔬——和她小时候每年除夕的菜色一模一样。爷爷奶奶照旧往她碗里添菜,她这次没有推拒,笑着吃了大半。舅舅坐在对面喝了点酒,脸微微泛红。他忽然看着她说:“岁岁,你这两年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以前你回来,跟谁说话都带着一层‘怕你不高兴’的劲儿。”舅舅把酒杯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你坐在这儿,就是你自己。”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笑了一下。米饭是软糯的,有稻米特有的清甜。她想起七岁那年舅舅蹲在她面前擦掉她脸上的泥痕,说“告诉舅舅是谁推的你”。那时候她是缩着肩膀哭的,现在她坐在同一张饭桌的对面,脊背是直的。

年夜饭散场之后她回到自己房间。老房子的暖气不太足,她坐在床边裹着毯子拿出手机。消息列表里陈歌白的对话框停在昨天的“除夕快乐”和她的“同乐”上。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想说的太多,反而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最后发了一句:“你在家吗?”他秒回:“在。刚放完炮回来。”“那你出门。”他发了个问号。她没回,穿上外套围好围巾出了门。老城区的街道上到处是红纸屑和残留的烟火味——硫磺的气味混着冷空气钻入鼻腔,是除夕特有的味道。路灯把路面照得暖黄,她走过那棵野生玉兰树——冬天的玉兰树枝条光秃秃的,上面挂了一只别人扔上来的红色塑料袋,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和陈歌白两家的老房子隔了三条街。她没有提前告诉他具体时间,走了十五分钟到他家楼下之后才发了一条消息:“下来。”两分钟后单元门开了。他裹着一件深色羽绒服走出来,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坐起来,发梢翘着,还没来得及梳理。看见她站在路灯下面的时候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走近了之后她看见他羽绒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灰色毛衣。“你怎么——”“陈歌白。”她打断他。声音在除夕夜的冷空气里格外清晰,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像一小团雾。“之前你说的‘导师让你留所’那个事,我想了一个寒假。”他安静地看着她。路灯的光把她的脸照得清楚,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兴奋的那种亮,是“想清楚了”的那种亮。“我的保研方向是民商法,北京本校的导师已经确定了。我为你改不了这个,因为这是我花了三年自己铺出来的路。”她的声音没有颤抖,没有犹豫。但说到“改不了”的时候节奏慢了一拍。“但我可以跟学校申请联合培养。我们法学院和南市那边一个研究所有人工智能与法学的交叉项目,我去问过了,名额很少但有。如果我够格,大三结束可以申请过去做半年课题。”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路边的红纸屑打着旋儿飞起来。“我不是要放弃北京来迁就你。”她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我是在两个地方之间找到一条路,两头都能走。”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靠别人施舍,凭我自己的成绩和申请材料。”

陈歌白站在路灯底下定定地看着她。路灯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楚,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冰面下解冻的流水,从深处涌上来。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一下什么,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好一会儿他都没有说话。“我不让你选。”她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更稳了,“我选自己的路。你也是。但如果我们的路能有一段重叠的地方,我就走那一段。”他跨了一步,伸手把她整个人拉进了怀里。她的羽绒服拉链硌在他胸口,两条围巾绞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谁的。他的手臂从她的背后绕过来,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胛骨上,一只手拢在她的后脑勺。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他能感觉到她发丝间的凉气和洗发水淡淡的香味。她被他圈在怀里,脸贴在他羽绒服的胸口位置。羽绒服的面料是光滑的尼龙,凉凉的,但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透过来。他的心跳声隔着羽绒服和毛衣传过来——比平时快了不少,咚咚咚地撞着她的耳朵。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才响起来。闷闷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像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我腊月二十五去了一趟北京。”耿岁岁从他胸口抬起头。他的下巴从她头顶移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变成了一拳宽。她仰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他的眼睛是温热的。“导师在北京有一个合作点,我过去谈了三天。”他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眼睛里。“他们可以接收研究生做联合培养,方向是算法伦理,跟你那个交叉项目刚好能对接上。我看了你们法学院的联合培养政策,跨校合作的名额确实有,只要导师同意接收就行。”她愣了一拍。“你不是唯一一个在找路的人。”他说。

除夕夜的远处有人在放烟花。闷响一声接一声地从城郊传来,天边映出几簇转瞬即逝的光——红色的、金色的、绿色的,碎屑一样的花火在深蓝色的夜空里绽放又消散。那些光和声穿过老城区的屋顶、穿过路灯下的红纸屑、穿过他们两个人之间那一拳宽的空气,把这一刻染成了某种特别的颜色。他们两个站在路灯下面,谁都没有抬头去看烟花。耿岁岁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隔着羽绒服,她听见他心跳的声音比刚才慢了一些,但还是比她记忆中的更快。她想起高一那个冬天,自己在宿舍床上关掉手电筒把日记本合上,告诉自己“以后什么都自己扛”的那个晚上。那时候的她绝对不会相信,有一天会有一个人站在她面前说——我也在找路,我们一起找。她闭上了一会儿眼睛,感觉到他的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上。“所以你现在算是有答案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被羽绒服的面料吸收了三分之一,变得有些模糊。“算是有了一半。”“剩下一半呢?”他低头,下巴轻轻压在她的头顶上,然后嘴唇落在她头发最顶端的那个位置——很轻的吻,像一片雪落在发丝上然后融化。“等你大三申请上了,”他说,“我再告诉你。”她没有忍住笑了一声。那个笑声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震动传到了他身上。她抬手打了他肩膀一下,不重。他也笑了。两个人站在除夕夜的冷风里,靠着路灯杆笑了好一会儿,笑得围巾都松了。她仰头笑的时候看见路灯周围飞舞的细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雪了,极细极小的雪粒在暖黄的光里缓缓飘着,像被灯光筛过的碎末。他低头笑的时候肩膀在微微颤着——不是冷,是在笑。她很久没见他这样笑了——整个人松开的、没有任何防备的笑。

分开的时候她往回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陈歌白。”“嗯?”“你腊月二十五去北京的时候,怎么不告诉我?”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路灯把他眉眼照得很清楚,那里面有一种很安静的笃定。“因为我想等确定了再说。”她看了他几秒,转身走了。转过身的时候她的嘴角是翘着的,她自己能感觉到。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春天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混在远处的烟花声里传过来,尾音被风吹散了一点点,“记得来看花。”这次他应得很快,像是已经等了一整个冬天了。“好。”他站在路灯下面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走远。路灯一盏一盏地照着她,她的影子在身后拖得长长的。她走过第一盏路灯、第二盏、第三盏——走到街角拐弯的时候她微微侧了一下头,没有转过来看,但那个微微侧头的动作已经够了。他转身回了单元门。楼梯间里的声控灯亮起来,他上楼的时候把羽绒服拉链拉好了,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