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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高三

高三的教室从开学第一天就弥漫着一种肃杀的气息。

倒计时牌子挂上黑板右侧——学习委员用红色马克笔写的"距高考还有312天",字体方方正正,笔画用力得能看见纸面背后的压痕。每个字都像一道凌迟令,把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有人进教室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行字,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默默走到座位上坐下。耿岁岁走进教室的时候也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她把书包放下,坐下来翻开书。她没有停顿。那行字在她眼里只是一个数字,和昨天、前天、大前天写在草稿纸边角的页码一样,只是用来标记进度的。

走廊里贴着上一届的录取光荣榜,红底金字的名单从一楼贴到三楼。每次经过都能看见有人停下来看,目光在那串校名上反复逡巡。那些名字和后面的大学名字像是某种遥远的路标,看得见,但不知道能不能走到。耿岁岁路过的时候没有停。她只是扫了一眼,看见了几个熟悉的名字——上一届文科第一考去了北京那所学校,她记住了。然后继续走了。

耿岁岁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课桌上的书堆了三层——底层是必修课本,边角卷了又展平,书脊上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纸;中间是各种专项练习册,按科目分成五摞,每一摞都用燕尾夹夹着;最上层是各科最新模拟卷,按日期排列,最新的放在最上面。每做完一张就用红笔批改、用蓝笔订正、用荧光笔标出错题类型,然后按顺序叠好放进桌肚右侧的文件夹里。她的桌面永远是最整齐的。不是因为强迫症,是因为整齐可以节省找东西的时间——三秒钟也是时间,一天省三秒,三百天就是九百秒,十五分钟,够做半道大题了。她这样算过,然后就一直保持着这种整齐。

她每天来得最早。五点半出宿舍楼,天还是黑的,只有食堂和教学楼亮着灯。她用备用钥匙开教室门——班主任给她那把钥匙的时候说过"你每天第一个到,注意安全",她点头说"好"。开灯、放下书包、把前一天晚上做好的错题整理拿出来。六点开始早读,她比别人多出半个小时的背诵时间,这半个小时她用来背英语范文和政治大题。她背东西的时候声音不大,只是嘴唇在动,像在默念什么咒语。有时候背着背着她会闭上眼,让那些文字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睁开眼继续背。

走得也最晚。晚自习十点结束,她留到十点半。保安大叔十点二十准时出现在门口敲她的课桌:"同学,走了。"她把最后一道题收尾,收拾书包,关灯。下楼的时候教学楼已经空了,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她走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一盏熄灭。她走到一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整栋楼都是黑的,只有门厅那盏应急灯亮着,惨绿惨绿的。她推开门走出去,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然后继续走了。

程柚坐在她旁边,也被带动着卷了起来。程柚原本是个"差不多就行"的人——作业按时交、考试不掉出前十就行——但看见耿岁岁每天雷打不动的作息,她也开始把午休缩短了半小时。两个人自习课上互不打扰各刷各的,偶尔交换一下错题本看。程柚有次翻到耿岁岁的错题集,翻了一页就合上了:"你这错题本比我教科书还工整,我看完压力太大了。"确实工整——每一道错题都用红笔抄了原题,蓝笔写了正确的解题过程,荧光笔标注了错误原因,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批注:"此类题型易错点:忽略定义域""注意单位换算""政治答题先写原理再结合材料"。耿岁岁笑了笑没说话,拿回来继续写。程柚也没有再翻,她把自己的错题本往自己那边挪了挪,然后埋头继续写自己的。

高三的秋天比往年来得快。十月的风已经冷得刺骨,教室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的风带着枯叶和尘土的气息。倒计时的数字一天一天往下降——"距高考还有251天""距高考还有250天"——数字越来越小,情绪越来越紧。有人在倒计时牌上画了一个小小的骷髅头,第二天被人擦掉了。又有人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加油,别死。"路过的同学看见了,笑了一声,然后继续做题。没有人停下来多聊。

耿岁岁的作息越来越规律,越来越精确。五点二十起床,五点五十到教室,六点开始背书,七点吃早饭,七点半开始第一节课。午休四十分钟,她只睡二十分钟,剩下的二十分钟用来做一篇英语完形。晚自习三节课,每节之间休息十分钟,她用来整理上一节课的笔记或者背一个政治知识点。十点半回宿舍,十一点熄灯,她躺在床上闭眼就睡,三分钟内一定入睡。她从来没有数过自己几秒入睡——但程柚有一次跟她一起回宿舍的时候说:"你躺下来三分钟就睡着了,我听见你呼吸变了。"耿岁岁说"是吗",然后第二天她自己试了一下——闭眼之后她数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三十七次的时候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走廊上偶尔遇见理科班的人。有一次她去理科楼交教务处的材料——一张保送资格的初步申报表——在走廊拐角碰见了两个理科实验班的男生。她听见其中一个说"陈歌白那个竞赛成绩也太离谱了,全国前五",另一个接话"他已经提前定了,高考就是走个过场"。她脚步没停,直直走过去了。走了几步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的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她把速度放慢,继续走。交完材料之后她从理科楼走出来,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秋天的风把梧桐叶吹得满地都是,金色的、褐色的、半黄半绿的,铺满了整条路。她低头看着那些叶子,有一片被风吹起来打着旋从她面前经过,她看着它飞远了。然后她走下台阶,踩着落叶走了。叶子在她脚底下发出沙沙的声响,脆脆的,像踩碎了什么干透了的东西。

一模考试在十一月初。考场按年级排名排座位,她坐在第一考场第一列,抬头就能看见讲台正上方的钟。发卷、答题、收卷、下一科,三天半考完九科。最后一科文综收卷的时候她放下笔,右手的中指上磨出了一个薄薄的茧子,写字太久的地方压得发白。她伸开五指活动了一下,指关节咔哒响了两声,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然后站起来交了卷,走出了考场。

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五,班主任在班会上念了排名。耿岁岁文科年级第一,总分比第二名高出三十多分。班主任念到她名字的时候全班安静了一瞬然后鼓掌,她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等掌声停了继续翻下一页错题。下课程柚转过头说:"你这分数稳上顶尖院校了。"耿岁岁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再说吧。"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保送名额的初步筛选名单快要出来了。年级前三都有资格申报,但最终全校文科只有一个名额。她知道自己的成绩够了,也知道自己不会去争。林梦婕当初那些藏在温柔皮囊下的算计,她花了一年才彻底看透。保送名额是明线,陈歌白是暗线,两件事加在一起把林梦婕心里那层嫉妒的底给翻了个干净。耿岁岁把整件事想通的那天晚上坐在窗边看了很久月亮,得出的结论是:如果一条路上挤满了人充满了算计,那就走另一条路。她没有怨恨,也没有报复,她只是选了一条更干净的路。

她把保送申请表格拿在手里看了两遍。A4纸打印的,表格栏里需要填姓名、学号、历次大考排名、获奖情况、个人陈述。她工工整整地填好了所有信息——字迹是她一贯的整齐,连日期都写得一丝不苟——但最终没有提交。填完之后她把那张表格放在桌面上看了很久,表格上她的名字、她的学号、她的成绩全部填得整整齐齐,每一个格子都填满了。空白的地方只有"个人陈述"那一栏——她写了三行又划掉了,又重新写了三行,然后全部划掉了。最后那一栏是空白的。她把那张表格折好,放进了书包最底层。和那张竞赛题答案、那张冰川明信片放在一起。三样东西叠在一起,薄薄的几页纸,就是她和那段青春的全部联系。她伸手进去摸了摸那叠纸的厚度——很薄,大概不过两三毫米——然后拉好拉链,拍拍书包,继续写下一套卷子。

班主任特意找她谈话,问她为什么不交。"你的成绩申报几乎稳过,初审肯定没问题。"耿岁岁站在办公桌前,日光灯白惨惨地照着。她说:"我想把选择权握在自己手里。保送是别人选我,高考是我选所有。"班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但万一高考发挥失常——""不会。"她说。班主任看着她。那个十五岁的女孩站在办公桌对面,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班主任看了她三秒钟,最后点了头:"行。你出去吧。"

耿岁岁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阳光正好,冬天的难得的好天气,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涌进来铺了满地金色。她呼出一团白气,雾气在阳光里散开变成细细的碎粒。她站在阳光里感受了一会儿——暖的,晒在脸上微微发烫。她张开手让阳光落在掌心里,然后合上手掌,像是握住了什么东西。然后她继续走回了教室。

冬天过去,春天又来了。教室窗外那棵老树抽出新芽的时候,倒计时的数字已经变成了"距高考还有87天"。耿岁岁那一年的春天没有去看玉兰花开,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花坛里的玉兰什么时候开了又落了。她只记得那段时间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做题,闭上眼睛就是错题复盘,中间偶尔穿插几场模拟考试,像按了加速键的电影片段。三月的某一天,她低着头从花坛旁边快步经过的时候,一片白色的花瓣落在了她的头发上。她没注意到,走了十几步之后程柚从后面追上来拍她的肩膀,伸手把那片花瓣从她头发上摘下来:"你头上落花了。"耿岁岁接过来看了一眼,白色的玉兰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她捏着花瓣走了几步,然后松手让它落在了路边的草丛里。她没有回头去看那棵树。

五月的最后一场模拟考结束后,她在草稿纸的背面写了五个字:"走自己的路。"写完划掉了,因为看起来像作文标题。她又写了一行字:"耿岁岁,你可以的。"写完又划掉了,这次是因为写出来太傻了。最后她把整张纸翻过来,背面朝上,用那面空白的继续打草稿。她划掉那两行字的时候笔尖用了力,纸面上留下了深深的压痕,即使墨迹被覆盖了,那道压痕还是能摸到。她后来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摸到了那些压痕,用手指感受了一下那些凹下去的痕迹——第一行五个字、第二行七个字——然后翻过去了。

最后一个月她每晚只睡五个半小时,白天靠咖啡撑着——速溶的,用宿舍的开水冲,不加糖,苦得皱眉。程柚给她带过一次早餐——两个包子一杯豆浆,放在她桌角上——被她还了回去:"我自己买。"程柚翻了个白眼:"你把自己当机器人算了。"她把早餐收下吃了,说"谢谢"。程柚愣了一下——那是耿岁岁第一次用没有任何防备的语气跟她说谢谢,虽然只有两个字,但听起来不一样了。耿岁岁低头吃包子的时候看见程柚在看她,她抬头说"怎么了",程柚说"没什么"然后低头继续写作业。但程柚嘴角是翘着的。

高考前一天的晚上,耿岁岁收拾好所有考试用具。准考证、身份证、黑色签字笔两支、2B铅笔两支、橡皮、尺子、圆规、手表。全部装进透明文件袋里,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然后她坐到窗边发了一会儿呆。月光很好。和每一个失眠的夜晚看到的月亮没什么不同,清冷冷的白色挂在天上,窗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月光。她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晚上——初二还是初三,她不记得了——也是这样的月光,她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写完了抬头看窗外,看见月亮又圆又亮。那时候陈歌白就坐在她旁边,低着头做题,睫毛在月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她当时没有叫他也看月亮。她只是自己看了,然后继续低头写作业。

她把那一段记忆收起来,然后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划到陈歌白的名字上面停了两秒。对话记录停在去年的"还行"和"有"——两条回复隔了一天,像两座孤岛之间窄窄一道海沟。她没有点进去。把手机锁屏放回桌上。明天考完,一切就会真正翻篇了。她躺下,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小片光斑。她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平稳的、规律的。然后她睡着了。这一次她没有数呼吸,直接睡着了。

窗外的月亮挂在天上,和往年每一个六月的月亮一样圆。月光洒在校园里,洒在那排玉兰树上,洒在理科实验楼的楼顶上,洒在文科班教室的窗台上。整座校园安安静静地睡在月光里,像一艘停泊了很久的船,终于等到了要起航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