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放出去的第二天,萧道成便来到了朝阳殿,恰巧萧无忧不在殿中,只见到萧琉璃正在摇篮前,轻轻摇晃着手里的小拨浪鼓逗弄着一个婴儿。
银铃般清脆悦耳“咯咯咯”的笑声入耳,萧道成心中一颤。
“奴婢参见陛下。”
听到侍女的声音,萧琉璃这才回过神来收起手里的小拨浪鼓。
“琉璃见过陛下。”
“免礼。”
萧道成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了摇篮前,目不转睛地盯着摇篮里的小娃娃。
忽然见到陌生人,小娃娃不但没有被吓哭,反而用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萧道成。
对他的这一反应萧道成心中很满意,脸上浮现了几分慈爱。
“朕听说朝阳殿有一个婴儿,是侍女所生,此人妄言是朕的孩子,想必就是他了。”
“陛下,此子的确是侍女所生,至于是不是陛下亲生,有待验证真假,不排除侍因女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而传播流言。”
“那侍女在何处?”萧道成努力回忆着近大概一年左右前自己宠幸过何人。
但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再加上那侍女模样并不出众,他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她已经死了。”
“什么?”萧道成微惊。
看萧道成这反应不像作假,萧琉璃对当初闯入朝阳殿抢夺孩子的此刻身份疑问增多。
这孩子的来路当时只有萧无忧和几个侍女知晓,那几个侍女早就被封了口,萧道成可能会因为萧无忧的试探而暗中探查得知。
如果不是萧道成的人,那究竟是谁?
萧琉璃心中疑问丛生。
“陛下,琉璃怀疑宫中有他人的细作。”
“何出此言?”
“陛下可还记得阿姊当初曾询问过你宠幸过何人?”
“自然是记得,朝阳突然问起此事,朕还以为她不学无术打听这种事,并没有认真回答她,想让她把心思放在该放的地方上。”
“这孩子的来历阿姊对外称是救命恩人的孩子,知道真相的人寥寥无几,一个下人之子,何故引来刺客?”
萧琉璃没再说下去,静静地等待萧道成的反应。
她在等萧道成进入圈套中。
萧道成沉默片刻,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定,余光瞟了一眼摇篮里的男婴。
“这孩子可有名字?”
“无。”
“既然如此,便叫他伯言罢,朕收他为养子,将他交给皇后抚养。朝阳尚未出阁,身边多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对她的名声不好。”
预料之中的结果。
天上掉下一个儿子给自己,独孤厌兴奋之余也不由得怀疑萧无忧的用意。
不管萧伯言是不是萧道成的亲生骨肉,对萧无忧的地位多少都会有撼动,就这么将他送到萧道成手中,难道就不怕有朝一日取代她在众臣民心中北荒储君的位置吗?
或者说,萧无忧手里有什么能保证她地位的东西,所以才让别人知道萧伯言的存在……
“娘娘,现在咱们手中有北荒唯一的皇子,您为什么看起来不太高兴呢?”
“虽然是皇子,但出身低贱,与本宫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本宫很难将他视为亲子对待。”独孤厌说着,闭目养神。
“陛下正值盛年,娘娘不必忧愁,日后必定能诞下皇子。”
独孤厌没有吭声,心中暗自思量。
她知道一个天大的秘密,知道的人这世上寥寥无几,不超过五人,更重要的是,它关乎着北荒的未来。
对于独孤弘从何而知独孤厌并不打算深究,甚至不用验证真假,一想便知。
这个秘密身为北荒的帝王萧道成必定是知道的,否则便不会如此看重萧无忧,北荒不比西荒,男女地位有一定的差距,若是有皇子不管是否敌得过萧无忧聪慧,必定会大力扶持。
即便是没有皇子,也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而不是如今这般对后宫毫无流连之意。
放眼宫中,七个公主却没有一个皇子,事实已经摆在眼前。
这个皇子之于整个北荒的重要性萧无忧心里很清楚,但这么轻易就拱手让出,允许威胁脱离自己的掌控,独孤厌难以心安,她猜不透萧无忧的用意。
这宫里她无惧任何人,偏偏不得不忌惮萧无忧。
少女自幼被当做北荒未来君王培养,并非同等年纪的寻常女子可及,多年来毫无行差踏错,萧道成对自己这个嫡长公主甚是满意。
倘若这唯一的皇子是个平庸之辈,难保萧道成不会真的让她坐上皇位。
只要萧无忧还在这世上一日,独孤厌便一日寝食难安。
而对于宫中突然多出来的皇子,大司命盯着太仪盘上的布局走向,若有所思。
半晌,大司命吐出两个字。
“无用。”
探子当天就将密报送到了东方雄手中,得知消息的东方雄脸色微变,寻了个借口匆匆离去。
望着东方雄匆匆离去的背影,萧玲珑疑惑不解。
“外祖母,外公怎么走了?”
“或许是朝中有些急事需要他处理吧。”
东方雄如何许如意一点儿也不关心,她与他之间的夫妻情分早已寡淡如陌生人,只要他不为了自己的野心再伤害萧玲珑,他如何都与她毫不相干。
许如意取出自己一直当无价之宝珍藏的一幅画,小心翼翼地摊开在长桌上。
画卷微微有些泛黄,但画中人面容依旧清晰。
看着画中人那熟悉的清冷绝艳的容颜,萧玲珑下意识抬眸望着许如意:“这是……外祖母?”
“玲珑看得真准,正是。”许如意笑容和蔼,拉着她的手看着画上的自己,“那时我刚生下熹微和暮云不久,你外公服丧期满一年,我便成了东荒王后。”
萧玲珑小时候听自己母后提起过,知道自己的母后与姨母是孪生姐妹,虽然样貌相差不大,但气质却截然不同。
许如意面容艳若桃李却给人一种清冷疏离之感,拥有倾城之姿可不喜笑,这样冷的性子大概和她的身世有关。
许家是曾是名门望族之首,但先王登基后为了巩固王权令朝臣之间相互制衡,不断打压许家,不惜听信奸佞馋臣之言,自导自演给许家扣上贪污受贿的帽子。
如果不是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而导致许家败落,许如意定能在家人的爱护下无忧无虑长成一个明媚灿烂的少女。
可惜天总是不遂人愿。
许如意正好出生在许家被陷害的这一年,一出生就失去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和在家人的拼命保护下侥幸活下来的母亲隐姓埋名相依为命。即便如此,在出身名门的母亲教导下,许如意依旧不逊色于其他任何一个世家闺秀,唯一的缺点便是不爱笑。
东方雄尚为公子时,于万千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佳丽中一眼中意,执着地求先王赐婚,完全不顾先王恨铁不成钢的铁青脸色,也因此彻底失去了先王欢心。
世事变化无常,先王疯狂追求长生不老以至于残害百姓,罪孽深重遭到天谴,被一道雷劈死,临走前半字遗言都没有留下。
为了自保也为了许如意肚子里的孩子,东方雄发动兵变,将所有威胁一律铲除,永绝后患。
东荒国法有言,家中有长辈去世,从去世之日起,无论有何喜事十月内都不得大操大办。
先王厌恶许如意,嫁给东方雄之日并未出席宴席接受跪拜,甚至一句祝福语都没有,婚礼流程也被要求一切从简,理由是娶了一个无才无德的平民之女,王室丢不起这个脸。
为了还妻子一场盛大的婚礼,东方雄特意凭借各种理由以公子身份建国十月后,立刻如了诸臣的愿即位为王,当日便下旨立许如意为后,即位与封后同日而办,不容任何反驳。
许如意也曾认为,自己虽不是世上最幸运的女子,但一定是最幸福的女子。
可当东方雄为了自己的野心,狠心将自己的掌上明珠先后被迫送到他国远嫁,最终都不得善终客死他乡,她心中多年来一直坚守的信念悄然轰塌。
不,她错了,她不仅不是幸运的,她现在甚至还是不幸福的。
如今的她,失去了丈夫最纯粹的爱意,女儿的离世也让她心力交瘁,十几年来本就无法释怀大女儿的死的她,如今又得知小女儿也死在北荒皇宫,现在的她看上去比同龄人苍老十几岁。
“外祖母……”萧玲珑捏着从衣袖里掏出来的手帕为许如意拭泪。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许如意立即调整了自己的情绪,挤出一个微笑来安慰萧玲珑:“玲珑,你一定听过你母后向你提起过她的姐姐吧?”
萧玲珑点头。
不仅是提起过,甚至闲下来总会给她讲。
“母后总是抱着我给我讲她和姨母小时候的故事,讲她们一起骑马,吟诗,抚琴作曲……”
萧玲珑说着,许如意的思绪仿佛被拉进了一段遥远的回忆里。
东方熹微性子冷,喜爱红梅,而东方暮云活泼好动,热情大方,相比之下十分讨人喜欢,东方熹微也不除外。
“你母后呀,小时候和男孩子一样,总喜欢跑来跑去,一刻也不愿闲着,总是不小心闯祸,最后都是她姐姐熹微来帮她解决麻烦,甚至胆子大到捉弄教她们的太傅,被你外祖父知道后罚跪,不许吃饭,谁劝都不听。最后还是熹微求情,这才解了她的惩罚。”
这件事萧玲珑并没有听说过,便好奇地问道:“母后小时候如此爱玩闹吗?”
“当然,你母后呀,可是一个人尽皆知的爱到处闯祸的小祖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