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压寒枝，红梅着银装。
北荒的长公主萧无忧为百姓向天神求来了三年来的第一场雪，成为了大司命预言中兴国邦永昌盛的天命女。
丝竹管弦声声入耳，曲调轻快。
萧琉璃低头假装抿酒，余光从端坐于高处的萧无忧身上掠过，杯后的薄唇微扬。
即便是同大司命那样的怪异装束，她的阿姊依旧是这殿内最美的女子，旁人再怎么费尽心思那也是半点不及。
随着宴会上喜悦的氛围逐渐浓烈，无论是皇室宗亲还是朝廷诸臣，皆情绪高涨沉浸其中。
不知是谁起了一个头，所有人纷纷起身举杯恭贺，萧琉璃亦跟着举杯，望着应付自如的萧无忧一饮而下。
方才落座，感觉自己意识有些混沌，萧琉璃正要起身请求离席出去走一走醒醒酒，便听到了自己不喜的声音。
“父皇，儿臣与二姐姐一起新学了一支舞，今日幸得皇姐求得天神为我北荒降下瑞雪，儿臣欲和二姐姐一起借此舞恭贺我北荒繁荣昌盛，望父皇恩准。”
说罢，萧玲珑得意的目光瞥了她一眼，笑得志得意满，仿佛这雪是她求得一般。
虽然不知道自己这位从小就争强好胜的三妹打的什么主意，但萧琉璃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其他的或许比不过，但舞技上，萧琉璃有着绝对的自信心。
这场较量，萧琉璃欣然接受。
“萧琉璃，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萧琉璃自顾自走着路，一言不发也不看追着自己的萧玲珑一眼，保持着优雅从容。
许是因为被无视，萧玲珑恼羞成怒地抓过萧琉璃的手腕拦住她的脚步，眸子里全是厌恶之色：“我最讨厌你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
“三妹妹，陛下还在等我们回去献舞，莫要因为不必要的事情耽搁了。”萧琉璃面色如常地提醒。
她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和眼前这个愚蠢的少女说一些毫无意义的话。
见萧琉璃神色自若，萧玲珑更加嚣张起来，一只手去扯她的发髻，萧琉璃见状下意识想躲，却被萧玲珑的贴身侍女上前狠狠甩了一巴掌。
萧琉璃举起手正想回击，胳膊却被侍女死死按压住。
此刻，她完全被眼前的主仆二人压制，毫无还手之力。
萧琉璃抬头与萧玲珑对视，眼中浮现杀意。
被她的眼神惊得愣了一下，萧玲珑随即扬起手正要再打，一声怒斥瞬间让她的嚣张气焰没了大半。
“放肆！你在干什么？”
听到熟悉的声音，萧琉璃立刻藏起眼底的杀意，换以惊恐无助做为掩饰。
侍女一见萧无忧便立刻松开萧琉璃跪下认错，萧玲珑见状也放开了萧琉璃的手，声音有些颤抖：“皇……皇姐……”
没了钳制的萧琉璃回头看到面色不悦的萧无忧，带着哭腔开口：“阿姊……”
萧无忧走近将萧琉璃拉到自己身边，掏出手帕为她拭泪，看一眼她凌乱的发髻扭头对着萧玲珑吩咐道：“你自请献舞要阿璃同你一起，本以为你们二人已经冰释前嫌，没想到你还是怀恨在心，趁更衣的时候都不忘欺负阿璃。”
“皇姐，我……”
“住口。”萧无忧打断她，“速速去更衣，莫要再惹是生非。”
“是……”
看着萧玲珑唯唯诺诺地转身离开，萧琉璃心中暗道：小小年纪便学会恃强凌弱，阿姊没有罚你真是太可惜了。
“阿璃。”
温柔的呼唤拉回萧琉璃的思绪，她转过头望着萧无忧弱弱开口：“阿姊，我害怕……”
“别怕，有我在呢，我让人带你去梳妆更衣。”萧无忧说着为她扶好头上的发钗。
萧琉璃坚定地点点头，跟着萧无忧安排的侍女来到一处宫殿，不消片刻便有人将衣服首饰一并送了过来。
打理好一切，萧琉璃加快脚步往回走，不料不是冤家不聚头，好巧不巧和一身锦绣华服的萧玲珑碰了面。
见萧琉璃只穿了一身简单的舞衣，轻纱遮面，发间唯有一大一小两朵莲花状的缠花当点缀，不由得嗤笑出声。
“哼，从头到脚一股小家子气的穷酸样。”
萧琉璃讳莫如深地瞄一眼她满头绚烂夺目的簪钗，垂眸不与她争辩半句，侧身让她先走在前方，自己则默默跟在了身后。
两人走远后，将一切尽收眼底的萧无忧缓缓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
“玲珑呢？不是说你们二人一起吗？”
“陛下，三妹妹来时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扭伤了脚踝，已经被送去少司命那里医治了。”
听罢萧道成面色微僵，摆摆手道：“罢了，玲珑这孩子总是毛毛躁躁的，出这样的事毫不意外。琉璃，你可一人完成这支舞？”
萧琉璃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信心满满点头，声音掷地有声：“臣女，定不负陛下所望。”
“好！不愧是朕的女儿。”
随着鼓乐声响起，萧琉璃挥袖起舞，不过跟了几个拍子后便注意到回到宴席的萧无忧，灵机一动调换了步法。
乐师们虽不识萧琉璃所跳之舞，但因她的舞步每一个拍子都能跟萧玲珑原本安排好的曲子完美结合，偷偷互相交流眼色后放心大胆起来，曲子奏得也比以往都更好。
没想到萧琉璃那看起来娇弱的身子居然可以跳这么难的舞，而且舞技丝毫不逊色于乐府令。
一曲舞毕，萧道成拍手称好。
“臣女献丑了。”萧琉璃俯身行礼。
“无忧觉得如何？”
“儿臣觉得，甚好。”
萧道成正欲开口询问萧琉璃想要什么赏赐之时，萧玲珑在贴身侍女的搀扶下珊珊来迟。
见此情景，萧玲珑心里清楚：她来晚了。
萧玲珑怨愤地瞪了一眼背对着自己的萧琉璃，知道此刻无论如何都已经是无用功，索性一瘸一拐地往自己的席位挪去，企图能得到萧道成几句关心问候的话。
可惜的是，萧道成选择无视她的回席，将注意全部放在了萧琉璃身上：“琉璃，你可有想要的赏赐？”
萧琉璃摇摇头说道：“臣女没有想要的，如果有，那便是希望陛下圣体安康，我北荒永远繁荣昌盛。”
话音刚落，群臣无一不钦佩点头。
萧道成开怀大笑，挥手高声道：“传朕旨意，将南皇所赠的鲛人泪送给朕的二公主。”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古语有云：“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
鲛人泪举世罕见，何其珍贵，连最受宠的萧无忧都得不到如此赏赐。
“陛下，臣觉得不妥。”
“有何不妥？”
“那鲛人泪世上无二，乃南皇为表和平赠予陛下，怎可随意赠予？况且二公主生母乃舞姬出身，位分又低，实在不配。”
敢当众逆萧道成心意的，北荒上下只有大司命一人，而萧道成又无法忽视大司命的话。
以往大司命说不可，萧道成都欣然接受，但这一次，萧道成竟有些犹豫。
场面顿时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不过是一个死物而已，鲛人泪世间无二，阿璃是本宫的妹妹，父皇的女儿，亦是世间无二，哪里来的不配一说。”
“无忧说得对，朕的二公主也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怎会不配？位分低可以晋升，既如此，那便追封洛婕妤为淑妃。”
大司命余光看了一眼看不出喜怒哀乐的萧无忧，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不再言语。
“阿姊，我是不是太张扬了？”萧琉璃望着身旁萧无忧的侧脸，声音怯怯。
“阿璃为何会这么想？”
“因为陛下说晋封我母妃为淑妃后，我看他们好像都不太高兴……”
萧无忧停下脚步，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半晌才开口。
“不必在意他们如何，阿璃自己开心就好。”
话音刚落，大司命的从拐角处走出，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萧无忧不动声色将手中的伞递给自己的贴身侍女：“倩兮，你送阿璃回宫，我有话要和大司命说。”
“可是公主……”
“无妨，这点风雪本宫受得住，阿璃她自小体弱，不能没有伞。”
“阿姊为何不送我……”萧琉璃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委屈。
“阿璃乖，听话，不用害怕，倩兮会护送你安全回宫。”
萧无忧虽然依旧笑着，声音温柔，语气却是不容抗拒。
“好吧……阿姊，那我先走了。”
萧琉璃说完，走之前又恋恋不舍地看了萧无忧一眼。
与大司命擦肩而过的一瞬间，萧琉璃别有深意地瞄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装作害怕凑近倩兮几分。
寒风扑面而来，萧琉璃裹紧了自己的斗篷，步调因大雪变得缓慢，走的倩兮有些着急。
“二公主可否快一些？奴婢还要回去护佑朝阳公主的安危。”
面对倩兮的催促，萧琉璃也不恼，她停下脚步望着满脸担忧的倩兮：“这里距离昭月宫不远，我自己一个人可以回去，倩兮姑娘你快回去保护阿姊吧。”
倩兮没有客套一句，将手中的伞交到萧琉璃手上后便没了身影。
“公主殿下今日宴席上为何如此？”
“大司命这是在质问本宫吗？”萧无忧反问道。
“臣并非这个意思，只是实话实说，二公主确实配不上那鲛人泪。”
萧无忧不屑冷笑一声：“本宫说过，那不过一介死物，再怎么珍贵也比不过活生生的人。”
说完又想起什么，萧无忧语气嘲讽：“也对，大司命向来不在乎人的死活，不然迦蓝也不会死。”
“我……”
大司命欲言又止的样子印在萧无忧此刻深沉的眸子里，像极了当初听闻死讯后他自欺欺人的模样。
风雪渐重，吹得萧无忧有些睁不开眼。
“多余的话不必再说，阿璃是我在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人，我希望你莫要再针对他，否则休怪我翻脸无情。”
倩兮已经回来，她们的谈话该结束了。
“大司命，善自珍重。”
两人相背离去，都未曾发现宫墙上，一个娇小的黑影转眼间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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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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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鲛人泣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