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松软的土地，微风带来青草的味道，夹杂着淡淡的腥气，念无恙猛然睁开眼，面前草尖上停着一只蜻蜓。
感受到风动，蜻蜓很快飞走，紧接着，是一双黑色长靴往这边走近。
念无恙手掌刚撑在地上，正要站起来，发现腿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回过头才发现自己现今是趴在岸边，整个下半身都浸在水里，青色的鳞片看得异常清晰。
她盯着水面看了两秒，长靴的主人已走至面前。
“你都听到了？”念无恙问。
仿佛是担心惊扰到她，男子与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想了下实话实说：“我后面还是担心他们会欺负你，所以就悄悄去了你们落脚的客栈，看见你站在桌边。”
唐言在窗外的时候，琪黛刚好将夜明珠拿出来，自然就听到了她后面说的话。
山风吹过，岸边的小草轻轻晃动，抚弄着她弯在地上的手臂，腕骨上凝着滴露珠，轻轻滑下。
水中，男人的倒影面向着女子，迟迟未动。
念无恙：“你没什么想问我的？”
见她再次开口，唐言一下子跪在地上，凑上去担心问道，“小心，你受伤重不重，需要什么都和我说。”
念无恙轻笑了笑，“你这个捉妖师就问这啊。”
见她笑了，唐言很快的瞥了下水面，弯起来的眼睛丝毫没有探究的意味，“不管你是人还是其他什么东西，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小心，是对我最好的人。”
看见她紧皱的眉，他将手放在她肩上，急道，“你怎么了？”
念无恙强扯着笑，“没什么，老毛病了，”她仰头打量了下四周，这池塘位于几座相挨着的高山下，右侧有一条细细的通道，“这是什么地方？”
“血穴，你放心，平时没有人会来这里。”
他意思让她放心，在这养伤不会被魔界的人发现。
念无恙瞧这里四面环山，地势占利，实在是修行的好地方，就说了句，“这里很好啊。”话说完，心口又是一阵绞痛，蛇尾不安的搅动，激起水面一阵阵波纹。
她想站起来，突然看见右边远处有道人影。
唐言一看她的脸色就立刻觉察到，解下身后的披风盖在她身上，“嘘，不要出声。”
“嗯。”
面前一黑，四周都安静下来，很快，唐言将披风拿开，“没事了。”
念无恙问，“那是什么人。”
唐言对她笑笑，不在意道：“就只是路过的人而已，可能走错路了。”看见她紧蹙的眉，他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
“你若是需要什么和我说，我真的很想帮你。”他突然想起来，“那臭女人对你做了什么？她是不是给你下毒了？”
念无恙知道他说的是阿黛，嗯了声，
唐言一下子炸了，“什么，我就知道她不安好心，居然敢下毒害你，我就去找她要解药，她要是不给，哼哼，我要让她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念无恙知道先前唐言能避开重重把守将她从阿黛面前带走完全是侥幸，更别说现在阿黛应该已经回到伽兰。
“你放心，这毒对我并无效。”
“真的？”
“嗯。”
唐言：“可是。”
念无恙知道他指的是水面下的东西，“这百蟒之毒对我虽不会造成伤害，但会显出原形，幸亏我已到太清境，才能维持这半人半蛇的状态。”
“你脸色很不好。”
“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念无恙闭上眼睛，“我灵台患有先疾，每月总有几天需以金性元炁供养，以往这个时候都是…..”
唐言领会她未说完的话，“我去找你师尊。”
念无恙扯了下唇，脸上有些悲切，唐言的眸光也落下去，很明显，两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念无恙缓缓道，“许一欢魂灭于其剑下，总之，我以后是不会再见他的了。”
她原意期望靠说话分散一下注意力，然而发现完全是徒劳，断断续续道：“没关系，忍过这几天，也就好了。”
唐言以为她以前也这样做过，于是点头，“好，那我明日再来看你。”
这里果然唐言所说，十分安静，且整整一天无一人出现，念无恙渐渐放心，直到第二日下午日落时分，唐言带着一群人过来。
念无恙抬头，发现他后面那些人走路的姿势摇摇晃晃的有些怪异，等走近了，见他们双手全部反捆在身后，惊恐万分的打量着四周，
那十几个人用一根绳子绑了，绳端握在唐言手中，他瞪着中间那个人，“走快点。”
念无恙不解：“你这是做什么？”
“他们都是金属性灵炁的人，你吸取他们身上元炁就不会难受了。”
这些人到现在才知自己到此地的目的，若让这女人吸取体内元炁，他们即便能走出这魔界，和废人有什么区别，因此一个个声音抖索，面色惨白，吓得跪了下来，
“饶命啊饶命啊，我不想死，我还要求剑，我还要证道。”
“我才刚刚化境，元炁真的很弱，一定不能满足这位圣女的需要。”
说着两个膝盖往外动，但他们忘记彼此乃是以长绳缚在一起的，因此一个个倒在了地上，都拼命往外爬。
其中一人两腿抖索，硬气道，“咱们就是死了，也不能便宜这女魔头，魔界的人为祸多端，终究会遭到天谴的，等我四方仙域……”
不等他接着说，唐言一掌拍在这人脑门上，那人立刻脑浆迸裂气绝身亡，这其他修士见了嘴巴一张，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一个个旱鸭子般的撅着屁股往前爬动。
唐言再次抓起一人，就要再出掌，眸光一移突然意识到什么，冷哼一声，猛的将人往地上一甩，将他的脑袋使劲往泥里按，压低声音咬牙道，
“再多嘴，我就先把你们的舌头拔掉。”
“唐言。”念无恙脸色凝重，“你把他们放了。”
“是他们太吵了吗？”唐言想了想，一脸认真的征求她的意见，“我让人把他们的嘴缝起来，这样可以吗？”
这十几个修士原本听到念无恙的话刚心存一丝希冀，此刻又吓得面如土色，但也明白了生死权全在这个看起来十分虚弱的女子手中，不停的哀求。
“……”她不喜欢看到这群人面对生死来临前惊慌失措的样子，有一种本能的不安，念无恙耐着性子，
“你从哪里把他们抓来的，还把他们放回去。”
唐言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
他只知道这些东西可以救她，让她舒服一些。
“这都是无辜的人，若当成活炁储，多少年的修为都白费了。”
“所以你不愿意？”
“嗯。”
唐言试图改变她的心意，“可昔日你的师尊也是这样做的啊。”
这一句话令念无恙怔住了，刚才的那些理直气壮顿时消失，荡然无存，是啊，这么多年，她的师尊一直都这样供养着她的灵台。
唐言见她眸色颤动，脸色一寸寸白下去，直接运炁于掌，那被选中的人登时从喉间溢出声音，他竟要强行将这人的金属性元炁转至念无恙体内！
灵思离转术，念无恙曾在师尊寝殿的书卷中看到过这种术法，她回过神，制止：“唐言！”
然而其实在这些人来时，念无恙就已经感受到心跳加快已有感应，这时金炁刚从活修体内离开，都不用唐言做什么，早已自动吸入她体内。
唐言一看有效果，大喜，立刻抬起另外一人。
这人多年苦修元炁耗尽，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竟如傻了一般。
念无恙心如死灰，“算我求你，别这样了。”
唐言：“我只管让你好过，别的一切我都不管。”
“没用的。”
他身子晃了下，停下手上动作，“什么？”
这些金属性元炁虽然能为她所吸收，但只是赋予表面，换句话说就是不能真的进入最深的灵脉供养灵台，很快就会散去，只顾的了一时。
念无恙也是刚刚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唐言听罢，脸上喜色淡去，然而很快眸中再次变得坚硬，“一时便一时。”
念无恙此刻已不如先前那么难受，凝炁挥出，隔断与对面人所形成的链路，
唐言被震的往后退了两步，“你这是做什么？”
念无恙撑着身体爬起来，坐在池边，看着他道，“唐言，我很感激你的好心，我知道你没有恶意，但是放了他们，也别再带这些人过来啦，好吗？”
“好心。”唐言抿了抿唇，看着掌心，“我只是不想看你受苦。”
“嗯，我知道。”
“好，既然小心不愿，那我就放了他们。”
山谷重新归于宁静，念无恙往右首看了眼，长长的蒲草晃动，两块山石中见一片空白，形成来到此间的通道。
从那里出去，通向的会是哪里呢。
突然，周围气息一变。
有人来了。
这岸边水草最高的也只到膝盖，完全没有躲藏的地方，她连忙俯身，从缝隙中看到那是个身量高大的男子，两边肩膀上盖着金甲，稻草般的头发披在脑后。
魔界的人。
那人似是早有准备，刚一走进来就直直望向这边，急匆匆的脚步稍停一停，仔细查看确定周围没有别人，然后一只手格在前方，阻挡可能有的结界，警惕的观察着四周。
这是一个小心谨慎的人，念无恙头枕在胳膊上假寐。
草叶摩挲发出沙沙的响声。
这人已走到自己面前。
念无恙闭着眼睛，另一只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住了制鬼刃，准备待这魔头一俯身便刺向他。
金角鹏看着地下的人，“带有邪气，仙域的人，果然藏在这里。”
她听着这声音越来越近，是男人慢慢弯下了身，念无恙紧紧握着身下藏着的利刃，正要准备出手，却又听他自言自语道，
“先不能轻举妄动，待我回去好好想一想。”
等这带有威胁性的气息彻底消失，念无恙坐起来，微一凝神，水面覆上一层青气，等浓雾散去，那硕大蛇尾已然消失，幻化成两条笔直修长、肤若凝脂的腿。
念无恙站起身，裙身逶迤掠过青草。
刚才那个男人已经发现了她，不久后一定还会回来，这地方不能再待。
她走出洞口，举目四望，要想找到唐言住着的寝殿，就要先知道这魔界入口在哪里，上次她是从穷界进入，看到血渊阁，唐言就住在血渊阁右后面的山峰上。
忽听身后风声一变，念无恙侧目，身体左斜躲过他抓过来的五爪，视野中金光一闪，是刚才那个人。
“原来还能动，我先前还寻思是要死啦。”
这人鹰钩鼻，两只浑浊的黄眼睛离得很近，眉毛以上都是黑色的毛发，念无恙只看了一眼，他下一掌又出到，五指鸟爪般扑向她的脑门。
先前唐言带来的那几个金修的元炁发挥了作用，但也只勉强能让她接过他十几招，不出三十个回合，念无恙已落下风。
金角鹏毫不手软，仗着熟悉这里地势，直把她逼到一块大石后，往右进去是血穴，往左就是万丈悬崖。
“往哪里躲？”他目露金光，咧嘴现出尖尖的舌头，念无恙心里一寒，他粗糙的手掌从她耳边猛得探出。
念无恙尖叫一声，偏头，趁着金角鹏利爪穿透山石没拔出来这短短一秒的功夫，弯身从他胁下穿过。
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身后金角鹏追得越来越近，她急不择路，从半山腰跳下去，降到一处平台上，还没站稳，左肩突然中了一箭。
她甚至能感受到这箭穿透了她的肩胛骨，所有感知疼痛的神经都转移到了肩上，
“什么人？”
站在这山底把守的小兵喝道，拿着弓箭往这边奔来。
念无恙低眸咬牙，猛地一用劲，将整支箭拔出来扔在地上，捂着肩膀往右边跑，中间一条小路，屋宇二层檐角，刚刚跨过倒在地上的石碑，迎面碰上两个人。
一瞬间，她只能听见从自己喉间传来的粗重的喘息声，以及感受到快要从胸膛冲出来的心脏。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后面的那位念无恙认识。
——右户月，曾在大坑里亲手将手下吸成干尸。
还不如不认识。
前面的男子脸上带着银色的面具，将整张脸覆住，念无恙刚对上他的视线，身后的金角鹏已来到，负手行礼，
“少主。”
到此刻念无恙体力彻底不支，加上流血过多，眼前前一黑晕了过去。
来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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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