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后退半步,玄晖眉头又是一皱。
黄匀从袖口露出一只眼睛,看见葬背河山脚下站着的女子,继而双目圆瞪,“仙君师兄,你看,我说的是真的,念无恙真的进入了魔界!”
黄匀和杨询逸虽同属珠玑长老门下,但黄匀怵他,不敢直接喊师兄。黄匀父亲先前曾是玉京仙域中一方小宗门,数年前在一次魔乱中全门覆灭,只留下这个儿子和陪侍他的两位小童,正好被下山平定此事的珠玑长老发现,是以都带回了玉京。黄匀平日在玉京争强好斗,又爱出风头,遇见上面派事总是抢着报名,事情却总没办成功几件,杨询逸对这些也隐隐有些耳闻,是以根本瞧不起他,“我眼睛不瞎。”
黄匀知道杨询逸看不起自己,因此更想在他面前表现,指着念无恙:“我昨天眼睁睁看着她亲自进去的,她果然和魔族的人有勾结!幸好我一直在这看着才没让她跑了。”
他这是一方面解释为什么昨天没将念无恙带回去,另一方面也是想邀功。
杨询逸受不了他的聒噪,“这葬背河前后左右共四道门,她要是真想怎样你能看住?”
黄匀被这话问的一噎,“我,我。”
他说话声音太大,引得不少散修往这边看,有人问,“那就是净天玉京的弟子吗?”
“怎么和想象中的不一样。”
“可能是音修,嗓门大。”
“那你说正儿八经的音修也不是这样,我瞧这像关系户。”
杨询逸素来在意礼数,感受到周围的谈论,低声怒道,“还不滚回去,在这丢人现眼。”
太急于求成反弄巧成拙,“是。”黄匀讪笑了下,一声不吭的退回人群中,脸憋得通红,他平时最恨别人说他关系户,因此恨恨的往说话的那边瞪了瞪。
这几个人常年混迹市场中,拍拍屁股随时都能走,因此这一眼根本没什么威慑力,反而令他们更加过分的挤眉弄眼。
“玉京的人看我们了。”
“我们也是很厉害的嘛。”
黄匀差点气晕了过去。
不过这些人的注意力很快又被别的事情吸引,清仪震惊的看着对面的两人,“师妹,你怎生真的进了魔界,快过来。”
她看向唐言,显然已经怀疑和这名男子有关。
念无恙心想师姐猜的没错,清仪若是知道唐言是魔界的人,此刻一定要怀疑自己被迷了心智。
已经大概能想象的到,昨天杨询逸是怎么将她进入魔界的消息添油加醋的放到普罗市场上,然后这条消息又是怎样迅速传遍了四域。
她算到这里,却没算到玄晖会亲自来找她。
不知道他得知这件事的表情。
念无恙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琪黛身上,阿黛身着一袭正统白衣,显然是代表西域伽兰的立场,她视线微微下移,看见阿黛握紧的拳。
她知道一个人忍耐着情绪的时候,会不自觉的做出这种动作。
黑风围绕,四下荒芜,不知谁问了句,
“她怎么没死?”
进了魔界的人居然还能生还?还能好好的站在这里,这实在是一件奇事。
好奇的不相信的幸灾乐祸的漠然的恐惧的恨不得将她杀死的每一双眼睛都盯着她。
有时候言语实在是太过苍白无力,众目睽睽之下,念无恙胸口竟如是堵着一口气,站在那里什么都讲不出。
明明和对面只有数十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
“西域伽兰的白鹤二仙,是你杀的吗?”
这是玄晖来此地的第一句话,他声音平静镇定冷静,只是询问,杨询逸却望着这个男人,他他他妈的真想给他跪下了!又是这样的语气!他又开始这样问了!几天前在南无岛的记忆还清清楚楚!
即便杨询逸在怎么用那种你居然好意思不承认说谎的眼神看她,念无恙还是不能平白无故的认了,
但看见阿黛的视线,她又说不出口。
因此看着玄晖,缓慢的摇了下头。
她确定她没有做,至少她不会拔下二仙的翅膀。
“好,你们都看到了。”
看到了,看到什么了,离将诧异的转头四顾,不期然对上杨询逸的目光,两人不怎么认识,视线交错了瞬便离开。
杨询逸已失去信心,虽然脸上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但已思绪放空暗叹一口气,心想一会你就知道了。
围观的散修互相问这南界仙主说看到什么了,摇摇头说不知道,
是魔界的人出来了吗,别乌鸦嘴了。
玄晖仿佛只是象征性的问一句,然后看着念无恙接着说,“现在你跟我回去。”
群众:“咦,这是个什么情况?”
先前那个在茶馆里放出劲爆消息的是人群中最为激动的一个,他按耐着脸上的激动,“看看看,我说什么,玄晖仙主。”
他怕玄晖听见,露出一个你知我知的表情。
先前在茶馆里的那些人纷纷了然点头,觉得这钱花得太值了,将之前听到的形容词与不远处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剩下大部分人尚不明情况,黄匀正在气头上,见杨询逸不发一言,想着你不说我说,行了一礼问,
“请问玄晖仙主,念无恙在玉京杀害奎娘子与白鹤二仙三人,应该带回玉京处置。”
玄晖:“你刚才没看到吗?”
黄匀不解,“看到什么。”
杨询逸深吸一口气,闭目。
玄晖:“她摇头了,这件事不是她做的。”他眼眸微压,气焰冷了几分,“而且你算是什么东西,现在是在怀疑我的决断?”
“仙主。”开口的是阿黛,她眸中映着水雾,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轻柔,“念姑娘杀了我门下白鹤二仙,理应带回我伽兰进行审讯。”
听到此时唐言再也忍不住了,“喂,你们一个个是眼瞎还是耳聋,魔界都已经承认这两件事情是魔族中人所为,你们为什么还不放过她。”
这时大家又注意到唐言,问他是谁,同时也有人反应过来,是啊,魔界的人亲口认了这件事。
清仪一听就知道不好,仙尊一直没提到魔界,就是不想将念无恙和魔界扯在一起,唐言这一无心之话可是犯了大错了。
果然,离将拱礼,“那请问仙主,大家亲眼目睹念姑娘从魔界安然无恙的出来,除了她和魔界的人有勾结,还能有别的原因吗?”
“有。”
离将:“?”
玄晖负手,淡淡道,“我的徒弟自然是术法强大,区区魔界来去自如不算什么难事。”
众人:……
在这关头,念无恙想起茶馆中人的话,玄晖这一句算是坐实了他们师徒俩狂妄无边。
你说念无恙一个区区太清境的人能在魔界来去自如,实在比一个普通人原地飞升这件事还难以令人相信。
除非这葬背河是假的,可大家都清楚,即便是域中众多有头有脸的仙官站在这里,仍能感受到四周静静伏击环伺的魔团,只要稍有机会让他们找到落单的猎物,就会立即出击,撕成碎片。
玄晖微垂的目光落到念无恙身上,“走吧。”
人群中又起了阵骚动,
“这算什么,南界未免太蛮横了些。”
“要是南界真与魔界有什么勾结,仙域可真的要大乱了。”
“念无恙不能走。”
“……”
不知是谁开了一个头,一时间,各种不服的言语纷至沓来,而玄晖对这一切都仿若不觉,只是看着她抬起又收回的脚,眸色暗了几分。
他抬眼,仿佛在问为什么不走。
是的,他根本不在意,不在意任何人的看法,活了这么些年,他若是还因无关的人无关紧要的几句话就喋喋不休的在这浪费口舌,那可真是白活了。
念无恙再次看了圈:“绛羽上仙呢,他怎么没来,他在南界吗?”
玄晖看着她。
清仪看了眼玄晖。
只这一眼,念无恙已经明白。
玄晖朝她走过来,在他看来,她没有待在这里的理由,换句话说,除了南无岛,她没有理由待在任何地方。
周围魔物低语的声音越来越近,这也实在不是什么可以好好谈话的地方。
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忽听一道男声,“仙主这样强行让人离开,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这声音清朗随性,直接打破了现在压抑沉重的气氛,大家纷纷侧头看向声音来源处,只见一身着白衣锦袍的公子从人群中走出。
黄匀咬牙,“许一欢。”然而转念一想,玄晖仙主不可一世,这许一欢也是狂的没边,看着样子,他俩要是能斗起来真是再好不过了。
“许一欢,少年英侠许一欢,就是他从剑痴那里夺过了两块玉牌?”
“他真的和剑痴交过手?”
“那这月底他一定会去净天玉京的吧?”
“他是谁,又怎么敢这样和堂堂南界仙主说话?”
“……”
念无恙眼睁睁看着许一欢走到自己面前,接着,触到熟悉温暖的掌心,“你怎么回来了,我不是……”
这人群中又跑出两个人,胡说追得一头汗,“姑娘,我是按照你的要求把他带得越来越远都快带到那冷的要命的北海幽溟了,谁知一睁眼起来,他竟然冲开了穴道。”
“是啊是啊可让我们一路好追。”他俩这才注意到周围的情况,声音连着头一起低下去,四只眼睛乱瞟,“这么多人,有什么好事。”
“兄弟。”
胡说八道呵呵点头,一一和老熟人打招呼,“怎么你也在这,大家都在这做什么呢?”一看到玄晖冷沉的脸色,
“南界仙主也在这!”
“是啊,”八道观色,“姑娘和他师尊之间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太对。”
胡说在他头上拍了下,“是南界仙主和许大哥之间的氛围不对。”
连忙噤声。
清仪又是一脸错愕,“师妹,这位男子是谁?”
师尊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许一欢,念无恙感受到掌心滚烫,心安定不少,“他是许一欢。”
紧握的双手已经向众人揭示了他们的关系。
清仪看向玄晖,“仙尊,这……”
身后南无岛的众弟子也看向玄晖。
许一欢也看着玄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不仅男人,连女人都能感受到这笑容有多么挑衅。
念无恙知道许一欢的性子,只担心他无意中冒犯了玄晖,其实在她的设想中,她应该是选一个合适的时机,合适的地点,然后向师尊介绍许一欢的,
而不是现在这样。
玄晖只是稍眯着眸,看着许一欢,是打量,审视,还是不屑?
念无恙不懂,她只是急切的向许一欢说明,“他是我师尊,后面的那个女子是我师姐,师尊他人很好的,可能现在看着有些…..”
她说到这看向玄晖,却见他周身缓缓现出金炁。
这是….出招的前势!
她并不知道她此刻与许一欢的低声说话,已在对面那个男人心中引起了多大的嫉妒,念无恙只是不明白,出现了她无法解释的现象,
因此她改而面向玄晖,
“师尊,他是许一欢,他是好人,他和魔界无关。”她先表明一切可能对他不利的事情。
远处厚重的云层突然裂出一道白光,接着数片柳叶飘下,东方重带领身后弟子落至地面,他无视周围各界修士惊奇的目光,径直走到那个男人面前,
东方重脸上的表情同样是她没有见过的,他只握住男人的手腕,“玄晖。”
没等他再说出其他的话,或者他也没其他的话能说,玄晖已经目光一凛,袖袍向许一欢挥去。
突如其来的巨大灵炁令东方重连连后退两步,只怔然看着前面的身影。
后来念无恙才知道那绿色眸子瞬间暗下去的意味,是心痛。
看不到玄晖,也看不到许一欢,没有人能数清他们动了多少招,只有一红一白两道身影。
没有人能够进去,他们所站之地已形成道无法可入的结界!
许一欢能和南界仙主打得有来有回,这已注定成为多少散修毕生不可到达之境,无论他们两个谁胜谁败,这场对战都注定在仙域流传。
有人问:“许一欢,到底是谁啊。”
一向闲不住嘴的胡说八道难得没有说话。
这两人,实在难分胜负。
劲风刮得人脸生疼,突然砰得一声巨响,地面都仿佛震动几下,每个人都被这强烈的灵炁震得往后倒去。
等再睁开眼时,
两道身影在空旷的山脚下对立着。
念无恙几乎是立刻站起身跑过去,“师尊……”
她只说出这两个字,便石化般定在原地,只见玄晖掐手念决,衣袍在冷风中翻飞,天上轰隆隆的巨响,在众人脸上惊现数道白光,
每个人都被这强大的力量震慑住了!
只见天空由黑转白,再转金,突然遥遥从远处天边直直向这边飞来一道流星,等到这流星贯穿许一欢的心脏,大家才知道,这是一把剑,
一把上古神剑!
距离太远,远到她跑不过去阻止,又太近,近到她看清了玄晖脸上决绝的、不容更改的面容。
风,停了。
葬背河脚下难得的安静,玄晖一袭红衣站在那里,仿佛天地间就只有他一人。
念无恙以为先前奎娘子和白鹤二仙莫名死去找不到凶手已经够令她绝望,然而直到此时,此刻,此地,此景,
她才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