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士撑着油纸伞走在前方,众人跟在身后,目光忍不住掠过两侧 。
廊下挂着的宫灯罩着素色纱幔,风一吹便轻轻晃动,连墙角摆着的青瓷瓶都插着新鲜的白梅,花瓣上还沾着雨珠,透着股精致到过分的雅致。
更让人心生诧异的是沿途遇见的道士。
有提着食盒的小道童,约莫十岁光景,眉眼弯弯像新月,递东西时指尖纤细白皙;有在庭院里整理草药的青年道士,墨发用木簪束起,侧脸线条柔和,连低头捻草药的动作都带着几分秀气;还有倚在廊下看书的道士,抬眼时眼尾微微上挑,目光扫过众人时,竟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风情。
这偌大的道观,走了半柱香的功夫,竟没见着一个相貌平平之人,连扫地的杂役道士,都生得眉清目秀,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钟年年悄悄拽了拽林知宁的衣袖,压低声音嘀咕:“这道观莫不是专门挑好看的人来当道士?怎么一个比一个俊?”
林知宁也皱着眉,目光掠过不远处浇花的道士。
那人握着铜壶的手修长如玉,连浇花的姿势都透着股讲究,他轻轻 “啧” 了一声:“怕是比江南秦楼里的倌生得还周正,着实奇怪。”
说话间,众人已走到一座雅致的厅堂前。
里面坐的正是玉尘观的观主。
众人原以为会见到一位头发花白、仙风道骨的老道,可眼前之人却让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观主身着一袭月白色道袍,衣料是上好的云锦,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云鹤,随着他抬手的动作,云鹤似要从衣料上飞出来。
他墨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衬得肤色愈发莹白。
眉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墨色,看人时眼波流转,像是含着一汪春水;鼻梁高挺,唇瓣偏薄,却涂着淡淡的朱色,笑时嘴角勾起的弧度,竟带着几分妖冶的风情。
这般容貌,说是道士,倒更像哪家深藏闺阁的贵公子,甚至比寻常公子多了几分勾人的气质,连身上的道袍,都掩不住那股子张扬的妖艳。
晏止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说明来意。
观主端起茶杯,指尖捏着杯沿,轻轻啜了一口,目光却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林初月身上。
林初月本就病着,穿着宽大的男装也难掩单薄,脸色苍白得像纸,连站着都微微晃了晃,正低着头,不敢与观主对视。
观主眼尾的笑意深了几分,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磁性,像羽毛轻轻搔在人心尖上:“这位小郎君,怎生得如此娇弱?瞧着风一吹就要倒,倒像后院刚开的白牡丹,嫩得经不起半点折腾。”
林初月被他说得脸颊微红,攥着林知宁衣袖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细若蚊蚋:“我…… 我只是有些着凉。”
观主见她这般模样,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却没再追问,只抬了抬手,对领路的小道士吩咐:“你带他们去西厢房歇息,再取些风寒药来,熬好了送过去。”
“是,观主。” 小道士躬身应下,转身对众人做了个 “请” 的手势。
众人跟着小道士往西厢房走,路上钟年年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加快两步追上小道士,压低声音问道:
“小师傅,我瞧你们道观里的人,不管是师傅还是师兄,都生得特别俊秀,难道你们入观的时候,还要先看相貌好不好看吗?”
小道士闻言,脚步顿了顿,转过身微微躬身,语气认真地回答:“并非如此。只是观主说,我们玉尘观的道士在外行走,代表的是观里的脸面,若是长得不好看,出去了会丢玉尘观的名声,所以丑的都不让出来见客,只在后面做些杂活。”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住了,连素来沉静的晏止,嘴角都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钟年年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这…… 这规矩倒是挺特别。”
……
小道士领着众人在西厢房安顿下后,便踩着水洼离开了。
玉尘观处处透着诡异,众人不敢分散,决定在一间房挤挤。
房间不大,雕花的窗墙面剥落处露出暗黄色的泥坯,仅有的两张木板床铺着粗布褥子,摸上去带着潮气,却好歹能遮风挡雨。
奔波多日,众人早已风尘仆仆。
钟年年目光落在几位公子小姐脸上,见他们鬓角沾着尘土,原本精致的衣袍磨出了毛边,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哪还有之前金贵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林知宁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这种时候还能笑得出来,说你心态好呢,还是没心没肺?”
“好好好,是我多嘴。”钟年年笑着举手投降,视线四下打量,却见晏止已经收拾好床铺,将粗布褥子铺得平平整整,连褶皱都仔细抚平,又从行囊里取出干净的水杯,在桌边摆成一排,动作利落又轻柔。
钟年年暗暗感叹,这位晏大人真是心思细如发丝,连水杯的间距都摆得如此均匀。
连日奔波让众人都没好好安静坐下来聊聊天,此刻虽处他人地盘,空气中还萦绕着若有似无的霉味,但好歹比之前的风餐露宿好上太多。
林初月喝了药,药效渐渐上来,她靠在床头,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沉沉睡去。
剩下几人的气氛就微妙起来。
林知宁对林知安冲侯府下手的事一直有些不满,此刻见他拿起水壶要给自己倒水,眉头皱得更紧,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眼神里带着几分倔强与疏离,摆明了不肯喝。
林知安握着水壶的动作一顿,手僵在半空。
钟年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这兄弟俩似乎有话要说,怕是对侯府发生的事情还存有芥蒂。
眼下连如风的目的尚未明确,留他在这兄弟俩怕是难以把话说开。
于是她伸出手,拽了连如风的衣角想把他拉出去。
但思来想去,单拉一个连如风似乎太过刻意,于是顺手把准备喝水的晏止也拽走了。
她一手晏止一手连如风,脚步轻快地往门外走,嘴里还故意嚷嚷:
“诶呀呀,这观里的斋饭不知道好不好吃。”
……
走出房门数十步远,钟年年才松开攥着两人衣袍的手,脸上半分歉意也无,反倒带着股 “我做事自有道理” 的理直气壮。
晏止的耳尖微红,却依旧维持着惯常的沉静,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恰好站在钟年年与连如风中间。
连如风倚着朱红廊柱,哂笑时唇角勾起一个偏冷的弧度,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说吧,特地把我带出来,不会只是去看道观的斋饭吧?”
钟年年刚要开口回应,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有两个道童正脚步匆匆地走来,神色间带着几分急切。
她心头一动,伸手分别拽了拽晏止和连如风的衣袖,示意两人跟她闪身躲进了回廊阴影里。
连如风猝不及防被拉,正要发作,却见钟年年竖起手指抵在唇间,眼神清亮地示意他噤声。
连如风挑眉,压下了到嘴边的话,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
只见那两个道童各捧着一个精致的黑漆木盒,脚步匆匆地从廊前走过,嘴里还低声嘟囔着。
“这都第几回了?这个月公主府送来的礼品都快堆成山了,咱们库房都快放不下了。” 其中一个圆脸道童皱着眉抱怨。
另一个清瘦些的道童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唏嘘:“谁让咱们观主风姿卓绝呢?那位公主对观主可真是情真意切,可惜啊,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两人说着,脚步未停,渐渐走远了,只留下几句模糊的叹息声。
钟年年三人这才从回廊阴影里走出来,神色皆带着几分若有所思。
连如风摸着下巴道:“没想到这玉尘观的观主,竟还有这般艳福奇遇。”
钟年年颔首,半开玩笑道:“看来这位观主的美貌,何止是闻名当地,怕是都扬名燕京了。”
晏止站在一旁,听着两人一唱一和的调侃,只沉默地看着廊外随风摇曳的竹影,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