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朝十年冬,寒鸦巷。
巷子窄得只见一线天,两侧土墙斑驳,像是被岁月啃剩的骨架。风从巷口灌进来,卷着雪沫子,打在那些挤挤挨挨、裹着破袄的人身上。
说书人缩在墙角一块稍干的石墩上,面前摆个豁了口的陶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冻土:
“……那年冬,比今儿还冷。狄人的铁骑半夜破了城门,马蹄子踩在朱雀大街上,声音闷得跟打雷似的……”
人群里有人缩了缩脖子。
“宫里起了火,烧红了半边天。都说皇上……是被拖到午门砍的头。”说书人顿了顿,碗里多了几枚铜板,“皇后娘娘抱着才满月的双生子,没跑出来……一同葬在火海里了。”
雪下大了些,落在人肩头,半晌化不开。
“狄人坐了江山,改国号叫‘狄’。汉人呢?嘿——”说书人干笑一声,“男的为奴,女的为婢,连条狗都不如。”
巷子深处,一个约莫十岁的少年靠在墙根下。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灰布短袄,袖口磨得发亮,手背冻得通红,指节却死死攥着,指甲陷进掌心。脸上还带着稚气,眉眼却沉得骇人,一双眼睛黑漆漆的,盯着说书人一开一合的嘴。
“狄王庭那位国师,夜观星象,说是有‘双狼逐日’之兆——说那对双生子,根本没死!将来必要颠覆王朝,收复山河!”说书人压低了嗓子,人群跟着往前凑了凑,“狄王害怕了,十年了,暗地里不知派了多少人找……最后不但没找着,还因着此事,得了疑心病死了。如今新王登基,才八岁,说这是无稽之谈,开了恩科,要拉拢汉人,招汉人做官呢。”
有人啐了一口:“哄鬼呢!能安什么好心?”
也有人嘀咕:“万一……是真想变变天呢?”
少年听着,唇角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他松开拳头,掌心四个深深的月牙印,渗着血丝。然后,他转过身,挤开人群,朝巷外走去。
步子很稳,背挺得笔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让自己垮下去。
刚到巷口,一团鲜亮的红猛地撞进眼里。
是个小姑娘,瞧着比他小一两岁,裹着件簇新的大红棉氅,风帽边一圈雪白的狐狸毛,衬得小脸粉雕玉琢。她举着串糖葫芦,糖壳在阴沉的天光里亮晶晶的,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父亲!快些呀!前头有卖面人儿的!”
嗓音清脆,像冰珠子砸在玉盘上。
她身后,一个穿着靛蓝棉袍的中年男人快步跟上,眉眼温和,伸手替她拢了拢风帽。
少年脚步未停,与那团红影擦肩而过。
棉氅的绒毛蹭过他冻僵的手背,软得刺人。糖葫芦的甜香混着巷子里终年不散的霉湿气,钻进鼻腔。
一个朝东,一个往西。
雪落无声,覆过少年留在泥地上的浅浅脚印,也覆过小姑娘银铃似的笑。
彼时的他们都不知晓——
这仓促一瞥,是未来颠覆江山的风暴,悄然叩响的第一声序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