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全正低着头往嘴里扒最后几口面的时候，一个人影忽然坐到他对面。
何全抬起头，面前坐着一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
年轻人道：“我是陈疏宴，楚岁聿的朋友。”
何全抽出纸巾擦了擦眼泪，又擦了擦嘴：“有事吗？”
陈疏宴摸出一张卡，放在桌上，指尖在卡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楚岁聿不是你亲生的吧？”
何全神色一凝。
陈疏宴挑了一下眉，猜对了，他把卡往前推：“这里有五十万。”
何全手在腿上搓了搓，他的目光在那张卡上停留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又闭上。最后，他低声说：“他确实不是我的孩子。”
陈疏宴靠回椅背，嘴角几不可见地扯了一下，何全还是会为了钱出卖楚岁聿。
陈疏宴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佩放在桌上：“详细说。”
何全看到玉佩脸色变了一瞬：“怎么在你这？”他对上陈疏宴的眼睛，又迅速低头，“这是，邱珊的。”
陈疏宴道：“嗯，说说邱珊。”
何全回忆着，说得很慢：“她是外来户，也没跟我说过她老家在哪。我在村后山上遇到她的时候，她给我一对耳坠子，说能卖五六万，让我跟她结婚就把坠子给我。”
陈疏宴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玉上，他心里快速判断——何全不知道邱珊的身份是假的。
何全继续说：“我当时看她虽然衣服穿得脏，跟逃荒的一样，但一看就是好料子，觉得她有钱，就同意了。”
“那耳坠子还真卖了六万多块钱。”
“这娘们…”他看了一眼面色不善的陈疏宴，改口，“邱珊，结婚前给我说她怀孕了，但孩子生下来要落我家户口，还让我写保证书，得给她保密，还说不能跟她睡觉，不然就要去法院告我。她说我要是介意，她就找村里别的男人结婚。我当时觉得她挺不要脸，但她有钱，我就答应了。”
“你说的对，岁聿确实不是我的种。”
陈疏宴闭了闭眼，一阵头疼从太阳穴蔓延开来，他抬手扶额。
“玉佩。”他说。
“我从地里挖出来的。”何全有些坐立难安，“我…年轻的时候爱赌，邱珊那点积蓄被我赌光了，我找她要钱，她拿不出来了。我…打了她一顿。”
他顿了顿：“她半夜跑出家门，我还以为她要给我戴绿帽子，就偷偷跟着她。我看到她把这块玉埋在山上一颗树下。等她走了我就跑过去偷偷挖出来了。当时我妈也在，她听村里人说我打邱珊，估计是想来劝架，看到邱珊往后山区去，她就跟着，她看到邱珊埋玉，也看到我挖走了邱珊的玉。”
“她不让我卖，跟我抢。那玉碎了，最后我俩商量一人一半，我第二天进城把我那半卖了。剩下那半块，她带回家了。”
何全咽了咽口水：“就是这样。”
卖了。
陈疏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被赵明正找到收走了，赵明正一定有能力顺着线索查到何全，再到邱珊，再到楚岁聿。
所以谢景司猜的有道理，赵明正可能很早就注意到楚岁聿了。
陈疏宴突然觉得脊背发凉，他起身：“拿上钱回云城，以后别再打扰楚岁聿。你找他一次，我就找何熠泽一次。”
“好。”何全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重复，“好。”
陈疏宴离开面馆回到云庭，电梯门打开，他走出电梯，脚步顿了一下。
楚岁聿家门没关，暖光透出来，屋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是楚岁聿在捣鼓拾快递。
陈疏宴勾唇笑，走过去。
甫一进门，就看到楚岁聿埋在一堆快递纸箱里。那些纸箱大大小小，堆得像一座小山，把客厅的过道都快堵死了。
楚岁聿蹲在那堆纸箱中间，银灰色的头发上沾着一条气泡膜，正埋头拆着什么。
陈疏宴带上门，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楚岁聿听到声音，从纸箱后面露出一个头：“你去哪了？你真的把快递全运回来了，好厉害。”
陈疏宴没说话，靠在玄关的墙上看着他笑。
楚岁聿手脚并用，从那堆纸箱里爬出来，陈疏宴上前一步把他扶起来站稳，把他头上的气泡膜摘下来。
楚岁聿站在陈疏宴面前，有点不自然，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往前递，软语温言的：“腕表，刚从快递里拆出来的。我买错了，不小心买了你的尺码。”
陈疏宴看着他笑：“这么不小心啊？”
楚岁聿脸一红，恼羞成怒，转身就走：“不要算了！”
“我要。”陈疏宴追上去，从后背揽住他，从他手里拿过盒子，利落地摘下自己腕上那块，随手丢在沙发上。
陈疏宴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块银色的腕表。表盘简洁，钢带，做工很精致。
他把表扣在手腕上，尺寸正合适。
陈疏宴把下巴搁在楚岁聿肩上，转手腕给他看：“好看。”
楚岁聿低声：“这个只有十万，没你那些贵。”
陈疏宴张开手，把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一起展示给楚岁聿看，道：“我就喜欢戴你送的东西，以后除了洗澡，我都戴着。”
“你真的很夸张。”楚岁聿评价。
陈疏宴低头吻他脸颊。
他转过身看陈疏宴：“你还没告诉我，你刚刚干嘛去了？”
陈疏宴看了他一会儿，道：“我去找何全问玉佩的事情了。”
楚岁聿笑脸凝在脸上：“为什么问他这个？”
陈疏宴抿嘴看着他：“等一会。”
然后他把楚岁聿带到沙发上，拿来一张羊毛毯，把楚岁聿裹成一个温暖的茧，又去厨房热了一杯桑葚奶塞到楚岁聿手心。
他将客厅的灯光调暗，点燃佛手柑香薰，才在楚岁聿身边坐下，搂住他说：“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可能会颠覆你的世界观。如果你感觉到不舒服就告诉我，我会选别的时间继续跟你说。”
楚岁聿缩在他怀里，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夸张。”
然后他平静下来，头倚在陈疏宴肩上，轻声道：“你说吧。”
陈疏宴注视他：“好。”
香薰蜡烛燃下去一截。
楚岁聿难以置信地看着陈疏宴：“你是说我不是何全的儿子，邱珊大概率是Lan。我还很有可能是谢叔叔和Lan的孩子？”
“我还在想办法拿他们的DNA。”陈疏宴手掌在他后脑抚摸，“出了结果第一时间告诉你。”
楚岁聿呆滞了一会儿，他怎么也无法把那个骨瘦如柴、苍老、冷漠的女人，跟那个设计师Lan融合到一起。
如果Lan是邱珊，那他不该喜欢一个气死了奶奶的设计师。
他做的那个梦……
那个女人开着车，冲下护栏，用救生锤破开玻璃，带着他奋力游水。水很冷，但她的手很暖。她说：“你不可以死去。”
那是在子宫里残留的印象吗？
楚岁聿甩了甩脑袋。
太玄幻了。应该只是臆想。
因为邱珊从来没爱过他。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陈疏宴轻声说，“但这是你必须知道的事。”
楚岁聿把那枚叫做不息的戒指摘掉，攥在手里，干干道：“出了结果再说吧，何全经常撒谎。”
“好。”陈疏宴捏捏他的脸，“我安排几个人远远地跟着你，不会打扰你。我担心赵明正欺负你。”
“你自己也要提高警惕，好不好？”
楚岁聿脑子一团乱，但听到这话，他还是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好中二。”
陈疏宴揉揉他的脑袋：“安全第一。”
楚岁聿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枚戒指。
楚岁聿有些茫然地看陈疏宴：“那奶奶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陈疏宴顿了一下，他道：“爱是没有理由的，奶奶很伟大。”
“我不信。”楚岁聿摇摇头，抱着自己的脑袋，“我不信，我就是奶奶的孙子。”
他问陈疏宴：“我就是吧？”
“你当然是。”陈疏宴亲吻他的发顶，“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她都是实实在在爱你的，别害怕。”
楚岁聿吸吸鼻子：“我就是奶奶的孙子。”
“你是。”陈疏宴搂紧他。
接下来一段时间，楚岁聿一有空就忐忑不安，他在等检测报告，也在等一场宣判。
他不断祈祷是陈疏宴弄错了，他就是奶奶的孩子。
好在他有空的时间不多，雪山模型要审，新赛季上线在即，他忙得晕头转向。开会、审图、调数据、盯进度，从早到晚，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新赛季上线后，他便要退到管理岗，白瑾还没在调岗申请书上签字，但也没再来找过他。
楚岁聿猜他是默认了，因为自己现在身后有陈疏宴，他不敢拒绝自己。
楚岁聿靠在办公椅里，点起一根烟含着，太阳穴隐隐作痛，他抬手摁着。
烟雾在眼前散开，楚岁聿盯着看。
也是在陈疏宴离开后，楚岁聿才知道，原来周围的世界是黑色的——白瑾开始频繁骚扰他。
楚岁聿没在这件事上怨过陈疏宴，因为他自己也没发现，白瑾对他有这种心思。
胆小如鼠又欺软怕硬的人，没了制衡，就变得很恶心。
最严重的一次，白瑾带着几个人，把他堵在楼道意图猥亵。
不幸中的万幸，邱珊在宿舍楼外闹起来，闹得很凶。衣服差点被撕开的时候，辅导员杀进宿舍楼里找楚岁聿，白瑾才罢休。
邱珊。
楚岁聿嘴里念着这个名字，手指间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他的指尖。他抖了一下，把烟蒂按进烟灰缸。
眼眶不自觉蓄出眼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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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无所适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