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上京那天,是个晴天。
他们坐一辆青布马车。车是萧叙亲自挑的,说“叔父和谢先生,该有一辆不颠的车”。车厢里铺了软垫,搁了一坛桂花酒,一包桂花糕。
苏行之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城门。城楼上,萧叙站在那里,玄色常服,风把衣摆吹起来。
“这孩子,长大了。”苏行之说。
谢临渊坐在车里。
“当年朕把他从宗室里抱出来,他才六岁,见人就躲。”苏行之说,“如今,他有自己的天下要守了。”
“他有明君的样子。”谢临渊说,“你教得好。”
“是你教得好。”苏行之说,“朕教他治国。你教他做人。”
谢临渊没作声。有一回,萧叙问他:“谢先生,你为什么先教我写‘安’字?”他说:“安,心定,笔才稳。字稳了,人也就稳了。”萧叙当时没说话。及冠那日,萧叙站在城楼上,远远地,朝他行了一个礼。他那时候没看懂。如今他明白了——萧叙是在说:先生教我的“安”,我记着了。
马车辘辘地往前。他闭着眼。他教萧叙的“安”,他这一辈子,自己也没做到。他躲了五年,逃了五年。如今,他坐在车里,跟着这个人往南走——他头一回,觉得心里,有一点“安”了。
马车出了城门,往南走。谢临渊靠着车壁,闭着眼。苏行之把软垫往他那边推了推,又推了推。
“你睡会儿。”苏行之说,“路远。”
“不远。”谢临渊说,“十一日。”
“朕数过了。”苏行之说,“十一日。十一日以后,就到了。”
“到哪儿?”
“姑苏。”苏行之说,“你的小院。那棵桂花树,刘婶托阿婆看着,每年都开花。”
谢临渊睁开眼,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朕知道。”苏行之说,“朕每年都让人去看。朕怕那棵树死了,你回去,看见光秃秃的院子,心里难过。”
谢临渊看着他。
苏行之又说:“朕还知道,你院里那盏灯,刘婶走的时候,收起来了。朕让人,又点上了。你回去,夜里,灯亮着。”
谢临渊低下头。
“陛下……”他说,“苏行之。”
“嗯。”
“你何必。”
“朕乐意。”苏行之说,“朕乐意替你想着这些。你躲了朕五年,朕追了你五年。朕如今,不想追了。朕就想,跟你一起走。”
马车辘辘地往前。路边的田野,一片青绿。
路上歇店。头一晚,苏行之让人收拾了两间房。谢临渊站在房门口,说:“一间够了。”
“两间。”苏行之说,“你睡里间,朕睡外间。你夜里有什么动静,朕听得见。”
“臣没什么动静。”
“你有。”苏行之说,“你咳嗽。你当我没听见?”
谢临渊站在门口,看着他。
苏行之把外间的门推开,说:“进去吧。明日还要赶路。”
谢临渊站了一会儿,进了里间。苏行之坐在外间,没有睡。他听着里间的动静。谢临渊躺下,翻了个身,又安静了。他坐了一会儿,也躺下。
夜里,他听见里间传来咳嗽声。压着,一声,两声。他披衣起来,走到里间门口,没有敲门。他站在门外,听着。咳嗽声停了。过了很久,他听见谢临渊说:
“……睡吧。”
他站在门外。谢临渊知道他在门外。他没有说“进来”,也没有说“走”。他说“睡吧”。
他站了一会儿,回去,躺下。
隔着墙,他听见谢临渊又翻了个身。
路上歇店,夜里,他听见谢临渊咳嗽。隔着墙,一声,两声,压着。他披衣起来,去敲谢临渊的门。谢临渊开了门,看见他,说:“吵着陛下了。”
“没有。”他说,“睡不着。”
他进了屋,看见桌上搁着一碗药,没喝,凉了。他端起来,摸了摸碗沿,凉的。他走出去,找店家重新热了,端回来。
“喝药。”他说。
谢临渊看了他半晌,接过来,喝了。他坐在桌边,看着谢临渊喝完,说:“你从前咳血,也是这样,瞒着朕?”
谢临渊的拇指,在碗沿上蹭了一下。
“往后,”他说,“我听见一声,就记一声。”
谢临渊放下空碗。
他们就这样,在沿途的客店里,一站一站,往南走。
有一日,白天,赶路。谢临渊坐在车里,掀开车帘,看窗外的田野。他骑在马上,跟在车旁,看见了,问:“看什么?”
“稻子黄了。”谢临渊说。
他看了一眼田野,说:“嗯。黄了。”
谢临渊又说:“上京的稻子,没这么早黄。”
“江南的节气,早。”他说,“往后,你年年都能看见。”
谢临渊没有接话,放下车帘。
他骑在马上。谢哥哥方才那句“稻子黄了”,是他这五年,头一回,跟他说一句闲话。
往后,这样的闲话,会越来越多。“稻子黄了”“河涨了”“桂花开了”——他一句一句,都要听。谢哥哥的话少,他听一句,就收一句。收满了,就是一辈子。
到姑苏那天,是个傍晚。
巷口那棵桂花树,开得正好。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院子还是老样子——石桌,水井,晾衣裳的竹竿。桂花树底下,扫得干干净净。
屋里,灯已经点上了。刘婶听见动静,从灶房出来,看见他们,眼圈先红了,喊了一声“老爷”,又看见苏行之,要行礼。苏行之摆手:“刘婶,不兴这个了。朕不是皇帝了。”
刘婶愣了半天,说:“那……老奴喊您什么?”
苏行之想了想,说:“你喊朕——你喊我‘行之’吧。”
刘婶张了张嘴,到底没喊出口。她抹着泪,进灶房蒸糕去了。
谢临渊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看了很久。
苏行之走到他身边,说:“到了。”
“嗯。”
“你当年说,你想要一个小院,一棵桂花树。”
谢临渊没接话。
“朕给你了。”苏行之说,“朕用二十年,给你换来了。”
桂花落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上。
谢临渊伸手,接住一片,捏在指间,说:
“臣当年,想的是一个人过。”
“嗯。”苏行之说,“朕知道。你想着,一个人,安安静静,谁也不欠。”
“臣如今……”
“你如今,两个人。”苏行之说,“你欠朕的,还没还清。你走了,谁还?”
谢临渊看着手里的桂花,没有说话。
风过来,桂花落了一地。他看着那些花,说:“那年,你坐在院门口,数花。数到一百三十七朵,数乱了。”
苏行之愣了:“你怎么知道?”
“刘婶说,你在门口坐了一夜,数了一夜的花。”谢临渊说,“刘婶说你数到一百三十七朵,数乱了,又重新数。”
苏行之没作声。
“臣也数过。”谢临渊说,“头一年,臣数到三十七朵。那时候,臣想着,数完了,就忘了吧。数完三十七,臣又数了三天,到底没有忘。”
他站在桂花树下,仰着头,看着满树的花,说:“如今,数不清了。”
“那就别数了。”苏行之说,“往后,朕替你数。”
谢临渊看了他一眼,低下头。
夜里,他们坐在桂花树下喝酒。刘婶蒸的糕,热腾腾的,搁在石桌上。苏行之给他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谢哥哥。”苏行之说,“朕——我,敬你一杯。”
谢临渊端起酒杯,没有喝。
“这一杯,敬什么?”
“敬‘岁岁平安’。”苏行之说,“你留给朕的那四个字。朕看了二十年。朕如今,想当面还给你。”
谢临渊看着他,半晌,把那杯酒,喝了。
苏行之也喝了。
桂花落在酒杯里,又落在他们肩上。
他端着酒杯,说:“谢哥哥,你还记不记得,你头一回教我认酒,是哪年?”谢临渊想了想,说:“你十八岁。”苏行之说:“你记错了。是十六。你教我说,桂花酒是甜的,别拿它当水喝。”谢临渊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十六。是十六。”
“谢哥哥。”苏行之说,“往后,年年秋天,我都陪你,在这儿看桂花。”
谢临渊放下酒杯,说:
“嗯。”
他给谢临渊又倒了一杯。谢临渊喝了。他搁下酒壶,说:“谢哥哥,你在姑苏躲了五年。朕追了你五年。朕如今问你一句话——你当年说‘臣试着还’。还到第几年了?”
谢临渊握着酒杯,看了他很久。
“第一年。”谢临渊说。
“第一年?”
“欠了二十年,还了第一年。”谢临渊说,“剩下十九年,臣慢慢还。”
苏行之看着他。他把自己的酒杯,也满上了。
“那你可要还仔细了。”苏行之说,“朕等着。”
风从河上吹过来,带着桂花糕的甜香。
院门口那盏灯,亮着,照着巷口,照着两个人。
巷口,有孩子跑过,喊:“阿婆,糕出笼了,趁热!”
谢临渊和苏行之,都听见了。
苏行之说:“谢哥哥,你还记得吗?那年你头一回抱我,也是个秋天。”谢临渊想了想,说:“那是冬天。”苏行之说:“是吗。”他想了想,又说:“那我记错了。我头一回见你,是冬天。你把我从衣柜后面抱出来,雪落了你一身。”谢临渊没有说话。过了很久,谢临渊说:“那年的雪,很大。”
他们对视一眼。苏行之笑了:“这个声音,朕——我在巷口,听过一回。那时候,你躲在院里,我站在巷口,不敢回头。”
谢临渊低下头。
“后来我常常想。”苏行之说,“要是那天,我回了头,是不是就能早五年,把你带回家。”
谢临渊坐在桂花树下,过了很久,说:
“早五年,臣还在怕。”
“如今呢?”
“如今……”谢临渊说,“不怕了。”
桂花落了他满肩。
苏行之伸手,替他把肩上的桂花,一片一片,拂下来。
谢临渊站着,没有动。过了很久,他说:“你从前,不会这样。”苏行之说:“哪样?”他说:“替人拂桂花。”苏行之想了想,说:“朕从前,也不会说‘稻子黄了’。朕从前,只会说‘谢相,你可知罪’。”谢临渊没有说话。风又吹过来,桂花落了一地。他低头,看着那些桂花,说:“行之,你这一辈子,说过那么多回‘你可知罪’。有一回,你没说。”苏行之问:“哪一回?”他说:“那一回,你说‘朕护你一辈子’。”苏行之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很久,苏行之说:“那一句,不是问罪。那一句,是真的。”
“不怕就好。”苏行之说,“往后,都不怕了。”
风把桂花吹进屋里。灯下,两个人,一坛酒,一碟糕。
姑苏的秋天,刚刚开始。
几年后,又是一个秋天。上京,御书房。
萧叙批完一道折子,搁下笔,伸手,把纸角,抚平。他也不知道这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兴许是看叔父批折子,看会的。兴许是谢先生教的。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窗外,桂花开了。
他想起那年秋天,他跟叔父去江南。叔父在巷口站了一夜,回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喊了一声:“来人。御膳房,蒸一笼桂花糕。”
远在姑苏的小院里,那棵桂花树,今年开得正好。树下的石桌上,一坛酒,一碟糕。桂花落下来,落进酒杯里。有人端起来,喝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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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八章 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