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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旧物

第三日,天晴了。

雪停了,日头出来,照着满院子的白。雪光晃眼,谢临渊站在廊下,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该收拾的东西,还没动。没什么好收拾的——书归拢了,信烧了,剩下的,都是些旧物。旧的,就留旧的吧。

一只木匣子,摆在案上。他在木匣子前坐了很久,才伸手,打开。

木匣子是旧的,桐木的,漆都磨掉了大半。是他十六岁那年,进学的时候,他爹给他打的,装书用。装了半辈子书,后来书多了,换了书架,这匣子就腾出来,装些零碎——这些年,零碎越装越少,如今,就剩这三样了。

他伸手,摸了摸匣盖。木头温的,摸过太多年了。他打开。

第一样,是一支兔毛笔。

笔杆细,是小孩用的那种。笔尖的毛秃了,散着,像一把开花的刷子。笔杆上有一圈浅浅的牙印——小孩换牙那阵子,咬着笔杆练字,咬出来的。

他拿起那支笔,转了一圈。笔杆上那圈牙印,小小的,整齐,像一串小贝壳。那小孩刚学写字那年,握笔的姿势不对,他把着手教。小孩的手小,肉乎乎的,握不住笔,他教了三个月,才把姿势扳过来。

那三个月,书房里日日都是这样的光景:他坐在这头,小孩坐在那头,案上铺着纸,他握着小孩的手,一笔,一画。小孩的手心总是出汗,汗津津的,滑。他说:“你放松些。”小孩说:“我紧张。”他笑了:“写字,有什么好紧张的。”小孩低着头,半晌,说:“我怕写不好,你就不教我了。”

他愣了愣。

小孩练字,练的是“安”字。满纸的“安”,歪歪扭扭,一排比一排齐。小孩写累了,趴在桌上,抬头问他:“谢哥哥,安字怎么写好看?”

“心要定。”他说,“笔要稳。”

“我的心不定。”小孩说。

他笑了:“你一个小孩子,有什么心不定。”

小孩没说话,低头,又写了一个“安”。写完,把那张纸推到他面前:“谢哥哥,这个送给你。”

那个“安”字,写得还是歪。但笔是稳的——那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有一回,小孩写完一整页“安”,搁下笔,问:“谢哥哥,你是不是,也想要个儿子?”

他愣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我听说,大人都想要儿子。”小孩说,“你还没有儿子。”

他没接话。过了半天,他说:“臣……没有这个念想。”

小孩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给你当儿子。”

他笑了,伸手,揉小孩的头:“你是陛下。陛下不能给人当儿子。”

小孩没再说话。小孩低头,又写了一个“安”。写完,把纸推到他面前,说:“那我把‘安’字写好,送给你。你收着,就当有个儿子了。”

他收着那张纸,收了很多年。他想要的东西,不是儿子。

这小孩,真是个小傻子。写个字,这么较真。

如今那支笔,笔尖秃了,搁在木匣子里。那纸“安”字,早烧了——烧信那天,他把它夹在书里,翻出来看了很久,还是烧了。火舌卷过纸边,那个歪歪扭扭的“安”字,先黑,后散。他看了那团灰,很久。

这支笔,在书房案上搁了许多年。府里没人敢碰。早年间有个小厮收拾书房,见笔秃了,好心搁到窗台上晾,说这样的笔尖,该扔了。他回府,一眼看见笔挪了地方,站了半晌,把小厮叫来,也没骂,只说:“往后这支笔,不用你收拾。”小厮应了。往后,老爷的案上,什么都能动,独这支笔,动不得。福伯私底下笑他:一支秃笔,当个宝贝似的。他不吭声。如今笔收进木匣,这句话,再没人提了。

小孩头一回会写自己的名字,是跟他学的。“行之”两个字,笔画不算多,可小孩写了好几回,都写歪。他握着小孩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小孩写出来,举着纸,看了又看,说:“谢哥哥,我娘要是还在,看见我会写字了,该多高兴。”

他听着,停了一会儿,没接话。

小孩又说:“那我写给你看。你替我娘看。”

小孩又写了一遍,认认真真,写完了,举着,给他看。他看着那两个字,说:“好看。”

小孩咧嘴笑了。笑完了,又低头,看着纸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这小孩,心里头,藏着一个谁都碰不着的地方。他娘住在那里。

后来,那小孩的字,越写越好。他教他写的第一个字,是“安”。小孩后来,批奏章,写朱批,一手字端端正正。他远远看过一回——陛下在御书房批折子,笔走龙蛇,满纸的朱批。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小孩写的字,比他好了。用不着他握着手教了。

他摩挲着那支笔。小孩换牙那年,说话漏风。有一回,小孩咬着笔杆,含含糊糊地说:“谢哥哥,我牙掉了。”他凑过去看,小孩张开嘴,露出一个豁口,又合上,得意地笑:“我娘说,换牙了,就长大了。”他摸摸小孩的头:“那长大了,想做什么?”

小孩想了想:“我跟着你。”他说,“你去哪,我去哪。”

他那时候笑着应了。那小孩后来没跟成——他成了皇帝,走不脱;他也没走成——他守着他,守到把自己,守成了死局。

他握着那支笔。小孩十二岁那年,有一回,他下朝回来,看见小孩趴在案上,对着那支笔,叹气。他问怎么了。小孩说:“笔尖开了叉,写不好字了。”他说:“换一支。”小孩摇头:“不换。这是你送我的。”他说:“那我再送你一支。”小孩还是摇头,把那支笔举起来,凑到灯下,看了又看:“我就用这支。开叉了,我磨一磨,还能写。”

那天晚上,小孩磨了一晚上的笔尖。磨完,在纸上试了试,欢喜地举到他面前:“谢哥哥,你看,又好了。”

这小孩,是个犟脾气,认准的东西,九头牛拉不回来。

第二样,是一块玉坠。

玉是羊脂玉,温润,白得像一块冻住的月光。坠子边角磕过一块,缺了一小角,拿金线缠着。那是那小孩七岁那年,他生辰,小孩把这块玉从自己脖子上摘下来,塞进他手里:“谢哥哥,生辰礼。”

他不要:“这是你娘留给你的。”

小孩执意塞给他:“我娘说了,要送给最重要的人。”

他推辞不过,收了。小孩高兴得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摔了一跤,玉坠磕在青石板上,缺了一角。小孩当场就哭了。他哄了半日,说“金线缠上,一样好看”,小孩才抽抽噎噎地止住。

那一晚,他坐在灯下,拿金线,一点一点,把那道缺口缠上。金线细,他手又笨,缠了三回才缠好。第二日,小孩跑来,看见玉坠上多了道金线,又惊又喜,翻来覆去地看:“谢哥哥,你真的缠上了。”

“缠上了。”他说,“以后你摔多少回,我都给你缠上。”

小孩仰起脸:“那我以后,不摔了。”

他笑了:“你不摔,那我的金线,不是白买了。”

小孩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还是摔一回吧。摔完了,你再给我缠。”

他那时候笑出了声。

后来那角,一直用金线缠着。他戴了很多年,贴身的玉,捂得温润。如今摘下来,放在木匣子里,金线还亮着。

金线后来散过一回。是有一年,他戴旧了,线头磨断了,金线松下来,缠不住那道缺口。他本想让府里的匠人换根新的,临了,又自己坐回灯下,拆了旧线,一点一点,重新缠。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坐在灯下,缠这根线,那小孩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问:“缠得上吗?”他说:“缠得上。”小孩就放心了,搬个小杌子,坐在他脚边,托着腮,看他缠。

那一夜,他缠完了,对着灯,看了看,和多年前缠的,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那小孩还记不记得这块玉。

他握着那块玉。那小孩七岁那年,就把他娘留给他的东西,给了他。他后来,把这块玉,也辜负了。

第三样,是一只羊脂玉酒壶。

壶身刻着一枝小梅花。梅花的枝干,一笔一画,刀工很细。他拿起酒壶,拧开壶塞,倒了一杯。

酒液是金色的。桂花香飘上来——甜的,是秋天的味道。他闻了闻,放下酒杯,没喝。

这壶酒,是那小孩十六岁那年,亲手酿的。那小孩不知从哪学来的方子,秋天收桂花,晾干,拌进酒里,封坛。封坛那天,小孩跑到他书房,把坛子往他案上一放,说:“谢哥哥,等我成年,咱们一起喝。”

他那时候看着那坛酒,笑了:“你还会酿酒?”

“学的。”小孩说,“先生说我笨,学不会。我偏要会。”

那小孩说“偏要”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憋着一股劲。这孩子,真是什么都要争一口气。

后来他才听说,那小孩为学酿酒,跑了好几趟御膳房,又让内侍出宫买酒曲,折腾了小半个月。头一回酿,酒酸了,小孩不服,又酿;第二回,酒苦了,小孩还是不服,再酿。第三回,才酿出这一坛。小孩把那坛酒抱来的时候,手背上还烫着一块红印——封坛的时候,被坛口烫的。他看见了,问:“手怎么了?”

小孩把手背到身后:“没事。”

“过来。”他说。

小孩磨磨蹭蹭地过来。他拉过那只手,看了一眼那块烫伤,红红肿肿的,起了一个水泡。他没说话,让福伯拿药来,给小孩抹上。小孩乖乖坐着,任他抹,一声不吭。抹完了,小孩说:“谢哥哥,你疼我。”

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烫的是你,怎么是你疼我。”

“你疼我,我才敢疼。”小孩说,“你要是也不管我,我就不疼了。”

他那时候不懂这句话。他那时候接了。他以为,他能接一辈子。

坛子埋在桂花树下,埋了四年。小孩十八岁那年,把酒挖出来,装进这只玉壶,又埋回树下,说:“再等等,等冠礼,咱们开坛。”

埋酒那天,小孩挖坑,他在旁边看着。小孩动手利落,三下两下挖好坑,把坛子放进去,正要填土,停住,直起腰,看着他,说:“谢哥哥,等开坛那天,你喝第一杯。”

“好。”

“第一杯,你一个人喝。”

他愣了一下:“那你呢?”

小孩说:“我看着你喝。你喝了,我就高兴了。”

这小孩,说话越来越像个大人了。他应了:“好,我一个人喝。”

如今,坛子还是那个坛子,酒还是那个酒。埋酒的人,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府里。隔着半座城,谁也没喝上那一杯。

等冠礼。

如今冠礼过了。那坛酒,他一次都没喝过。

他倒的那杯酒,搁在案上,金色的,桂花香飘了一屋子。他没喝,也没有倒回壶里——就那么搁着,看着它,看了很久。

他看着那杯酒。喝过很多酒。独这一杯,是那孩子,从十六岁起,就替他酿的。他舍不得喝。怕喝了,就没有了。更怕喝了,等不来那个人,跟他一起喝。

窗外,雪化了,屋檐下滴滴答答,滴水。日头照进来,照在那杯酒上,酒液晃了晃,泛着光。

那小孩说“等你成年,咱们一起喝”的时候,他信。只是他没等到那一杯。

他又坐了一会儿,起身,把那杯酒,端起来,倒回壶里。壶塞拧紧。放回木匣子。

夜里,祠堂。

那块玉坠,他后来又看了一回。

是那小孩十一岁那年。有一回,小孩在他家吃饭,吃得快,玉坠从衣领里晃出来。那玉坠,他认得——是他亲手系上去的。穗子上,金线缠过的地方,又磨断了一处。

他伸手,说:“拿来,我给你缠一缠。”

小孩摘下玉坠,递给他。他接过来,低头,看见那穗子上,旧的金线还在,新的磨损又起。他从怀里摸出针线,就着灯,一点一点,缠那处断口。

小孩坐在对面,看着他缠,半天,说:“谢哥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缠线的针,顿了一下。

“因为……”他说,“你小时候,没人疼。我疼你。”

小孩看着他,看了很久,又说:“那你会一直疼我吗?”

“会。”

小孩低下头,看着那块玉坠,说:“谢哥哥,冷宫那几年,我一直想,要是有人疼我就好了。后来你来了。”

他听着,没说话。他缠好那处断口,把玉坠递还给小孩。小孩接过来,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说:“谢哥哥,你说,我以后,会不会也疼一个人,像你疼我这样?”

他愣了愣,说:“会的。你会遇见一个人,你疼他,他也疼你。”

小孩听了,又低下头,看着那块玉坠。小孩说:“那我到时候,把这块玉坠,送给他。”

他笑了:“好。”

他那时候,只当是小孩话。

他日日夜里都在这儿跪。三个头磕下去,人就定在那儿,半晌不动。说来说去,还是那几句——睡不好,总想起小时候,有时候看着陛下。他说不下去,就把额头贴在地上。

雪从窗外飘进来,落在他背上,一点一点凉透了。他就那么受着。他跪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起身,腿麻了,晃了一下,扶住案角,喘了口气。他拿起那只羊脂玉酒壶,壶身上那枝小梅花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拧开壶塞,倒了一杯。酒液还是金色的,桂花香飘上来。他端起杯子,停住了。

那坛酒,埋了四年。

第一年,他埋下去的时候,蹲在树下,拿手把土压实,说:“等你成年,咱俩喝。”

第二年,他去看了那坛酒。树根底下,土鼓起一个包。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处土,像摸一个还没兑现的约。还早。小孩才十一。

第三年,他又去看。那处土,被雨水淋实了,长了几根草。他蹲下来,拔掉草,把土又拍了拍。快了。再过一年,小孩就成年了。

第四年,就是今年。小孩行冠礼那天,他开了那坛酒。酒是好酒,埋了四年,一开坛,满院子的桂花香。他倒了一杯。满座的人等着,等他把第一杯敬给陛下。

他没有。他端起那杯酒,自己喝了。

满座的人都愣住。天子坐在上首,看着他,没说话。他放下杯,笑了一下,说:“臣失仪了。这酒,埋了四年,臣想先尝尝。”

那天晚上,他回到府里,又倒了一杯那酒。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那杯酒。桂花香在院子里绕。他喝着喝着。那小孩说“等你成年,咱们一起喝”。如今,小孩成年了。没能一起喝。

他放下杯,看着那只羊脂玉酒壶。壶身上,一枝小梅花,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伸手,摸了摸那枝梅花。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凉的指尖。那小孩十六岁,把酒坛子抱到他案上,也是这样的晨光。小孩的手冻得通红,他握住那双手,说:“手这么凉。”小孩抽回手,搓了搓,笑着:“不凉。谢哥哥,你摸。”

他那时候握了。是凉的。他把那双手拢进自己手里,捂着。

如今那双手,长大了,一双手能握住江山了。再也不用他捂了。

他端着那杯酒,看着它,很久。仰头,喝了。

酒是甜的。桂花香。喝下去,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放下空杯,站在晨光里,很久没动。

这杯酒,他等了四年。等到的时候,只剩他一个人。

他拿起那只空杯,看了一会儿。杯底还挂着一层金色的酒液,桂花香还在。这杯子,那小孩的手,也捧过——封坛那回,小孩端着这壶酒,递给他,他接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就一下。他记到今天。

他把杯子放回木匣子,和那支笔、那块玉,并排放着。匣子合上,落锁。

他把钥匙,挂在腰上。不留给福伯了——等他没了,这匣子,就随他一起,埋进土里。这三样东西,谁也不给,谁也看不见,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