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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四章 当年

那日,谢临渊没有进山。

他把药篓背回了小院,进了门,没有锁。刘婶迎出来,看见他身后跟着那个人,愣了一下,随即眼圈就红了,喊了声“陛下”,要跪下去。他一把扶住:“刘婶,别跪了。朕没穿龙袍,就是来吃糕的。”

刘婶抹着泪,进灶房去了。

谢临渊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说:“陛下要在臣这儿,住到什么时候?”

“住到你想明白了。”他说,“或者住到你把当年的事,给朕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

“有。”他说,“朕问你三件事。你答了,朕就走。”

谢临渊看着他,半晌,说:“你问。”

“第一件。”他说,“你当年喝那杯酒,真的不知道有解药?”

“不知道。”谢临渊说,“臣只当那是鸩酒。”

“福伯给你灌的解药?”

“灌了。”谢临渊说,“臣昏迷了七天七夜。醒来的时候,出殡都办完了。福伯跪在床前,说:‘老爷,陛下以为您走了,天下人都以为您走了。您如今,不能回京了。’”

他听着,问:“那刘婶怎么跟你来的?”

“臣醒来第三天,刘婶就来了。她带了半笼糕,说:‘老爷要死,也先吃了这顿。’臣吃了。”谢临渊说,“臣想着,臣这辈子欠的人太多。走之前,总得把该还的,还一点。”

“你欠朕的,你还了?”

“还不了。”谢临渊说,“臣躲了五年,就是想躲这个‘还不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谢临渊,说:“第二件。你后来,就真的一点都没有想过——朕没有要你死?”

谢临渊没答话。

“你那么聪明的人。”他说,“你做了那么多年官,看人看事,一看一个准。你当真看不出来,朕那杯酒里,有没有毒?”

谢临渊垂下眼,说:

“臣看得出来。”

他愣住了:“那你——”

“臣看得出来,酒里没有毒。”谢临渊说,“臣也知道,陛下是想让臣假死脱身。臣全都知道。臣是故意,把它当成毒酒,喝下去的。”

他站在原地,看着谢临渊,半天说不出话。

谢哥哥说“臣全都知道”。他知道酒里没毒。他知道他假死的局。他知道他把他推远是为了护他。他什么都知道。他还是喝了。

他那一口一口,喝下去的是什么?不是毒酒。是“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我不能拖累你”。

“为什么?”他问,“你既然都知道——你为什么要死?”

谢临渊抬起头,看着他,说:

“陛下,臣守了你十三年。最后三年,连你的眼神,都不敢看。臣日日夜里跪在祠堂,想着臣自己那些念头——臣觉得自己脏,觉得臣辱没了谢家的门楣。臣日日咳血,夜夜睡不着。臣活着,是一分一分地熬。”

“你熬着,你为什么不跟朕说?”

“臣说了,陛下就要管臣。”谢临渊说,“陛下越管臣,臣就越觉得自己脏。臣想着,臣死了,陛下就干净了。臣死的时候,心里甚至——是松快的。”

他说:“你死了,朕五年,没有一日不是熬着的。”

谢临渊没接话。风停了。桂花落在地上,厚厚一层,没有人扫。

他站着,看着谢临渊,想起那五年。头一年,他整夜整夜地醒着。他坐在御书房,批折子,批着批着,笔尖停了——他想起谢哥哥教他写字的样子。他把那道折子批完,搁下笔,伸手,把纸角,抚平。那是谢哥哥的习惯。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的。谢哥哥不在了。他学着他的样子,过日子。好像这样,谢哥哥就还在。

谢临渊没接话。

“你总说你脏。”他说,“朕倒想问你,你哪儿脏了?你替朕挡刀,背骂名,替朕把这天下,从藩王手里,一厘一厘地夺回来。你脏在哪儿?”

“臣的心思脏。”

“什么心思?”

谢临渊闭了闭眼,说:

“陛下非要问吗?”

“朕要问。”

“臣……”谢临渊说,“臣对陛下,起了不该起的心思。臣一心想守着陛下,守着守着,就守成了——非分之想。臣想着,陛下是君,臣是臣。臣这念头,是罪。”

他听着,说:“就这个?”

谢临渊看着他。

“就这个。”他说,“朕告诉你,朕也有。朕早就有。朕七岁那年,你牵着朕出冷宫,朕就想着,这辈子,得是你。”

谢临渊站着。那年冬天,他牵着那孩子,从冷宫出来。那孩子一路没说话,走出宫门,攥紧了他的手,问:“谢哥哥,我们去哪儿?”他说:“回家。”那孩子没有再问。他那时候不知道,那孩子把“这辈子,得是你”这句话,记了二十年。他只知道,他牵着的那只手,从那一天起,他就再也没有,在他心里松开过。

谢临渊的肩,晃了一下。

“朕是皇帝。”他说,“朕想护你,朕护不了你,朕只能把你推远——朕怕那些人拿你开刀,朕怕你为了朕,把自己熬死。朕比你还怕。你怕的是你自己的念头,朕怕的,是你这个人没了。”

他说着,声音低下去:

“你喝那杯酒的时候,朕就在宫外。朕想着,等天明,朕就去找你。朕带了那坛桂花酒。朕在宫墙根底下,等了一夜。等来的,是你的死讯。”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一直是平的。说完,他停了一会儿,又说:“朕那一夜,带了两坛酒。一坛,想着跟你喝。另一坛,想着浇在你坟头。后来,两坛都浇了。”

一阵风过来,桂花落下来,有一片,落在他手背上。他没有拂。他看着那片桂花,那一夜的事,就回来了。

宫墙根底下,他坐着,脚边搁着两坛酒。暮色从宫墙那头压过来,一盏一盏,灯亮起来,又灭下去。他数着更声。等天明,他就去谢府。他要告诉谢哥哥,酒里没毒,他要带他去江南。他数到第三遍更声,宫门落锁了。他没有回宫。他就坐在墙根底下,抱着那坛酒,等天亮。他等了一夜。那夜,他把跟谢哥哥说过的话,一句一句,都想过一遍。从“谢哥哥,我们去哪儿”,到“谢相,你可知罪”。等天亮了,他要跟谢哥哥说,往后,再也不说“你可知罪”了。

天亮的时候,宫门开了。来的不是谢哥哥,是福伯。福伯跪在他面前,头磕在地上,说:“陛下,老爷……走了。”

他抱着那坛酒,坐在墙根底下。他问福伯:“走了?”福伯没敢抬头。他又问了一遍。福伯说,老爷昨夜喝了那杯酒,走了。

他没有哭。他把两坛酒,都浇在了坟头。一坛浇完,又一坛浇完。他空着手,从坟前走回宫。走了一段路,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坛酒,一坛也没留。

他后来再也没有碰过桂花酒。

“你喝那杯酒的时候,朕就在宫外。”他说,“朕想着,等天明,朕就去找你。”

一片桂花,又落下来,落在他手背上。他低头,把那片桂花,拂了。

谢临渊别过脸。

他头一回,跟人说了这么多话。他当皇帝,说了那么多年的“朕”。他头一回,把“朕”放下来,跟一个人,说他自己。

谢临渊别过脸。院子里,桂花树落着花。刘婶端了两碗糕出来,搁在石桌上,又退回去了。

他方才说“朕比你还怕”。他说的是真话。谢哥哥怕的是“心思脏”,他怕的是“人没了”。他们怕的东西不一样,可他们都被这个“怕”字,关了大半辈子。

他伸手,把石桌上那碗糕,往谢临渊那边,推了推。

“吃糕。”他说,“凉了。”

谢临渊看了一眼那碗糕,又看他。

他端起自己那碗,咬了一口。

他咬着糕。和谢哥哥坐在一起吃糕,数不清第几回了。小时候,谢哥哥把糕掰给他,他吃得满手碎屑。长大了,谢哥哥把糕端到石桌上,搁一碗茶。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谢哥哥还会坐在他对面,吃他推过去的一碗糕。他等这一口,等了二十年。

谢临渊低着头,也拿起一块糕,咬了一口。

他们坐在桂花树下,一人一碗糕,都没有说话。风把桂花吹下来,落在碗里,又落在肩上。

“第三件。”他说,“你方才说,你欠朕的,还不了。朕问你,你打算怎么还?”

谢临渊没应声。

“你答不上来。”他说,“朕替你答。你活着。你活得长长久久的,把欠朕的日子,一天一天,还回来。”

谢临渊低着头,站了很久。

“臣……”谢临渊说,“臣试着还。”

他上前一步,握住谢临渊的手。谢临渊的手,凉,僵,五指都是虚的。

“你别怕。”他说,“朕不逼你回京。朕也不逼你认。朕就在这儿,等你一天,算一天。”

谢临渊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回手。

风把桂花吹下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他从前碰过谢哥哥的手吗?他想不起来。他小时候,谢哥哥握着他的手写字。他长大了,他们君臣相对,隔着整座太极殿。他记不清,他有多久,没有这样握着谢哥哥的手了。

二十年。大概是二十年。

他握着那只手。谢哥哥的手,凉了二十年。他从前,只会在朝堂上,远远地看着谢哥哥垂着手,站在文官首位。他从来没有想过,那双手,是凉的。他如今握住了。他往后,要天天握。握到它不凉为止。

他握着那只凉手。他这二十年,白过了。他早该握住这只手,不让它凉下去。

过了很久,谢临渊说:

“陛下,明日,还想吃糕吗?”

他松开手,看着谢临渊。谢临渊垂着眼,耳根,有一点红。

他笑了。

“想。”他说,“明日,后日,日日都来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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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四章 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