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姑苏住了下来。
还是那处临河的小院,还是那棵桂花树。他把萧叙带在身边,白日里带着他逛街、看船、吃糕,夜里坐在院子里,看着河,想那个巷口。
萧叙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萧叙只知道,叔父这几日,天天往城西那条巷子里跑。有一回萧叙问他:“叔父,你要找什么人?”
他想了想,说:“找一个,欠了朕许多年的人。”
萧叙“哦”了一声,又问:“那他欠你什么?”
“欠朕一句话。”他说,“一句话,欠了二十年。”
第二日,他又去巷口。
谢临渊正在院门口的桂花树下晾衣裳。看见他,手没停,晾完最后一件,才说:“客官,又来了。”
“嗯。”他说,“来了。”
“衙门的人,说巷子里有生人,日日蹲着,不像好人。”
“朕是皇帝。不算坏人。”
谢临渊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进院。
他跟进去。谢临渊回屋,他就坐在石桌边。谢临渊出来,端着一碟糕,搁在石桌上,又进去。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是刘婶的手艺。桂花的甜,和那年谢家灶房里的,一个味。
他吃着糕,说:“朕带了一坛酒来。埋了四年的桂花酒。”
谢临渊在灶房里,没作声。
“朕本来想,等朕老了,去谢哥哥坟前,把这坛酒,浇在土里。”他说,“如今看来,用不着了。谢哥哥自己,会喝酒。”
灶房里静了一会儿。谢临渊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站在檐下。
“陛下。”谢临渊说,“你当年说过,等你成年,咱们一起喝。”
“朕成年了二十年了。”
“那是说给当年的小孩听的。”谢临渊说,“陛下已经不是小孩了。”
他放下糕,站起来:“朕不是小孩了,谢哥哥却还是老样子——遇事就躲,躲不过就装死,装死不成,就说‘君臣已尽’。”
谢临渊站在檐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
是一块玉。玉坠,拴着一条旧绳,绳头磨得毛了,玉面上有一道裂,用金线裹着。
“这块玉,是那年朕出冷宫,你给朕压惊的。”他说,“你说‘玉能挡灾’。朕带了半辈子。当年朕以为你死了,朕把它埋进你坟里了。后来朕翻出来,又缝了一道金线,接着带。”
他看着谢临渊,说:“玉能挡灾。你挡了朕的灾。如今朕的灾,是你自己。”
谢临渊看着那块玉,看了很久。
“……它还在你身上。”谢临渊说。
“嗯。半辈子了。”
谢临渊别开眼。
“陛下收好。”谢临渊说,“臣,当不起。”
“朕没问你当不当得起。”他说,“朕问你,你还认不认得这块玉。”
谢临渊没答话。
“你不认。”他说,“好。朕也不逼你。朕就住在这儿。你什么时候想认了,什么时候跟朕说。”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一段路,他回头,看见谢临渊还站在院门口。谢临渊这个人,说“客官认错人了”的时候,手是稳的;可他说“臣,当不起”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个很轻的停顿。他听出来了。他假装没听出来。
他在姑苏,住了十日。
十日的工夫,他摸清了谢临渊的时辰。天不亮,谢临渊起来,先喂鸡,再和面。辰时,蒸笼上汽,糕出笼。
第十一日,他照旧去。走到院门口,他站住了。院门上,挂着一串新编的艾草。他愣了愣——端午还有一个月。他推门进去,问:“怎么挂了艾草?”谢临渊正在灶房里,头也没回:“防蚊虫。”他说:“还没到端午。”谢临渊没答话。他站在院里,看着那串艾草,看了很久。谢临渊这个人,不会说一句好听的。可他会用一把艾草,告诉他——院门,给他留着。他去了,谢临渊就把糕端到石桌上,搁一碗茶。茶是温的,不是凉的——头一日是凉的,第二日,就变成温的了。
他问过一回:“茶怎么是温的?”
谢临渊说:“算着时辰,温了正好喝。”
他端着那碗温茶,碗沿在唇边停了停。谢临渊给他沏茶,是算着时辰的。谢临渊记得他什么时候来。谢临渊嘴里喊着“客官”,手里,却给他温着茶。
他喝了两口,起身,走到灶房门口,想添水。谢临渊背对着他,正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那碗茶,搁了半日,凉透了。谢临渊喝了,搁下碗,又把蒸笼里剩的两块糕,收进笼里,盖好。他站在门口,没有出声,退回去,坐回石桌边,把那碗温茶,一口一口,喝完了。
有一日,天好,他在院里坐着。谢临渊晾了一竿衣裳,一件一件,从水里捞起来,拧干,抖开,往竹竿上搭。他看了一会儿,起身,过去,帮着递。谢临渊没接他递的那件,自己又捞了一件,拧了,搭上。
他举着那件衣裳,站在竿子底下。谢临渊搭完了自己的,才回头,看见他手里还举着那件,愣了愣,伸手,接过去,搭上。
他站在旁边。谢哥哥晾衣裳,从中间往两头搭,衣领朝里。他从前不知道谢哥哥会晾衣裳。谢哥哥从前在谢府,有的是下人。这五年,他学会了。
谢临渊搭完衣裳,进了灶房。他站在院里,看着那一竿衣裳在风里晃。日头晒着,衣裳是月白色的,一件,一件,并排挂着,像排着队。
他伸手,碰了碰那件衣裳的袖口,还是湿的。他收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有一日,下小雨。他撑着伞,走到巷口,看见谢临渊站在院门口,檐下,望着雨。他走过去,站在谢临渊旁边,也望着雨。谁都没说话。雨丝斜斜地飘,落在桂花树上,又顺着叶子滴下来。
过了很久,谢临渊说:“雨大了,进院坐。”
他跟着进去,坐在石桌边。谢临渊给他倒了一碗热茶,又回灶房,端出一碟糕。
“今儿蒸得多。”谢临渊说。
他吃着糕。谢哥哥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你留下来”,他只说“雨大了,进院坐”、“今儿蒸得多”。他把留人的话,都藏在别的话后面。
他喝着那碗热茶,雨声在头顶上响。这样的雨,下一天也好。
他放下茶碗,说:“谢临渊,你什么时候,肯喊朕一声行之?”谢临渊站在灶房门口,擦着手。他又说:“你不喊,朕等着。朕等得起。二十年都等了,不差这一声。”谢临渊没应声,转身,进了灶房。可那天他临走的时候,檐下挂了一串桂花,是他来之前没有的。
十日的工夫,他也摸清了谢临渊的性子。谢临渊话少。他问三句,谢临渊答一句。他不问,谢临渊就坐着,看树,看河,看桂花落。有一回,他在院子里坐了一个下午,谢临渊也陪了一个下午。谁都没说话。日头从桂花树顶上移过去,影子一寸一寸地短。
有一回,他坐了一下午,谢临渊也陪了一下午。天擦黑,谢临渊起身,进灶房,端出一碗面,搁在他面前。面是热的,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煎得有点老,边上一圈焦。谢临渊说:“将就吃。”他拿起筷子,吃了。面有点咸,蛋煎老了,可他一口一口,都吃完了。他吃完,搁下碗,说:“谢哥哥,你从前,不给朕做饭。”谢临渊收拾碗筷。谢哥哥从前,给他的是朝堂上的君臣大义。如今,给他的是这一碗煎老了的荷包蛋。他从前要的,是谢哥哥站在他这边。他如今才知道,他要的,是谢哥哥给他做一碗面。
这样坐着,也挺好。
他从前怕静。他怕一静下来,就想起谢哥哥。他如今不怕了。谢哥哥就在他面前坐着。静下来,是谢哥哥陪他静。
他摸清了谢临渊的时辰,谢临渊也摸清了他的。他每日辰时来,谢临渊的糕,正好出笼。他坐着不走,谢临渊就陪他坐。他走了,谢临渊送到院门口,不送出门。有一回,他走了两步,回头,看见谢临渊站在院门口,没有看他,在看那棵桂花树。他那时候想,谢哥哥看的不是桂花树。谢哥哥是等他走远了,才收回目光。
十日后,他去巷口,院门锁着。
他站在锁着的院门外,愣了一会儿。他问隔壁的阿婆,阿婆说:“谢先生出门了,说是往西,去山里采药。”
锁门那日,天还没亮。
谢临渊四更就醒了。醒了,躺着,听着院墙外头,有没有脚步声。没有。他起来,和面,生火,蒸糕。糕出笼的时候,辰时过了,那个人没有来。
他坐在石桌边,看着那碟糕,从热的,看到凉的。那个人来了十日了。头一日,他在灶房,听见院门响,就知道是他——他认得他的脚步声,认得他推门的力道。他认得的,他一件都不该认得。他躲了五年,躲的就是这个“认得”。
他把糕,一块一块,收进笼里,锁了院门。
他怕的不是那个人,是他自己。他怕他再这样一日一日算着时辰,有一日,会忍不住,把“客官”,喊成“行之”。
他背起药篓,往西走。山路远,走上一天,回来天就黑了,那个人该走了。
他追到城西。在山脚的路口,他看见了谢临渊——背着药篓,正沿着山路,往山里走。
他喊:“谢临渊!”
谢临渊的步子,停了一下。没有停住,接着走。
他追上去。山路窄,他跑得快,几步就到了谢临渊身后,一把拽住他的药篓带子:
“你又要跑?”
“臣去采药。”
“采药用得着连夜锁门?用得着往山里躲?”
谢临渊说:“陛下多虑了。臣采完药就回来。”
“你回来,院门还锁不锁?”
谢临渊没有说话。
他看着谢临渊,说:“你怕什么?朕又没有捆你走。”
谢临渊低下头,说:
“陛下不明白。臣不怕陛下捆我走。臣怕的,是陛下来了,臣就不想走了。”
他说完这句话,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山风从谷里灌上来,吹着谢临渊的衣摆。他站在山路上,背着药篓,低着头,看着地面。
他站在原地。谢哥哥说“臣怕的,是陛下来了,臣就不想走了”。这句话,他等了二十年。
他没敢答。他怕他一答,谢临渊就要把这句话,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