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姑苏,走了九日。
他扮作行商,萧叙扮作他的侄子。一主一仆,轻车简从,除了两个跟了多年的内侍,谁也没带。出了上京的城门,他就把銮驾那些排场,都扔在脑后了。
萧叙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趴在车窗口,看什么都新鲜。过州府,问“这是什么地方”;过河,问“河里的船,怎么那么多”。他一一答了。有一回,萧叙问:“陛下——”他打断:“叫叔父。”
萧叙忙改口:“叔父,江南,还有多远?”
他说:“快了。”
萧叙又问:“叔父,江南,真的有那么多的桂花树吗?”
他看着车窗外,田野青绿起来,说:“有。”
“比宫里的还香?”
“香。”
萧叙高兴地拍手。他看着萧叙,没有笑。他望着窗外。谢哥哥说的江南,就是这个方向。他走了十几年的路,他如今,替他走来了。
路上歇店那一夜,萧叙趴在桌上,问:“叔父,你一路上,总在看桂花树。你在找什么?”
他端着茶盏,停了一下。
“没有找什么。”他说,“叔父只是,替一个人看看。”
“替谁看?”
“替一个,”他说,“回不了家的人。”
萧叙似懂非懂,又问:“那个人,是先生的吗?”
他端着茶盏,半天,才说:“是。是先生的。”
进姑苏那天,是个晴天。
城门是青石的,街是青石的,河是青的。两岸的铺子,挑着幌子,卖布的,卖糖的,卖糕点的。人声鼎沸,又不像上京那样逼仄,处处透着一股子慢。
他牵着萧叙,走在街上。萧叙东张西望,眼睛都不够使了。他走得不快。他也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他只是走,看,听。水巷,石桥,街边的桂花树。
姑苏的桂花树,果然多。巷口一株,河边一株。正是花季,满城都是那股甜香。他站在桥头,看着桥下乌篷船,欸乃一声,划过去。谢哥哥说的江南,就是这个样子。
谢哥哥要是还活着,他这会儿,该站在哪棵桂花树下?
他站了很久。萧叙拽着他的袖子:“叔父,你看,有卖桂花糕的!”
他回过神。桥堍下,一家小铺子,蒸笼冒着白汽,糕香飘过来。萧叙拉着他的手,小跑过去,买了一块,咬了一口,眼睛亮起来:“叔父,好吃!江南的桂花糕,真的比宫里的好吃!”
他接过萧叙递过来的半块,尝了一口。
甜的。桂花的香,在舌尖化开。是好吃。可他说不上来,缺了什么。
他想起刘婶蒸的那笼桂花糕。刘婶在谢家灶房,蒸了十一年。谢哥哥喜欢吃,她蒸得精心,桂花是秋天自己收的,晒干,收在瓷坛里,来年再用。他如今尝着江南的桂花糕。刘婶的桂花糕,是什么味道来着?
他记不清了。他只在谢家吃过一回。那一回,还是谢哥哥让人送到东宫的。
他嚼着那半块糕。谢哥哥,你说江南的桂花香。朕如今,站在姑苏的桥头,吃着江南的桂花糕。你要是还在,朕想请你,吃一块。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他把剩下的半块糕,吃完,牵着萧叙,继续走。
走了一段路,萧叙说:“叔父,江南真好。桂花香,糕也甜。”他“嗯”了一声。萧叙又说:“叔父,先生说的江南,就是这个样子吧。”他牵着萧叙的手。先生说的江南,比这还好。先生说的江南,有桂花树,有小院,还有——先生自己在里头。
他们在姑苏,住了下来。他租了一处临河的小院,院角有一棵桂花树,正是花季,香得人睡不着。他夜里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谢哥哥想要的小院,就是这个样子的吧。一棵桂花树,一个小院,安安静静。
他坐着。谢哥哥要是住在这里,这会儿,该坐在桂花树下,喝着茶,看着河。
他住了五日,头一回,睡了个整觉。他躺在陌生的小院里,听着河水的声响。谢哥哥替他守了一辈子天下,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他如今替他来看江南,只盼——他躺的那座山坡,风能小一点。
他坐了半夜。露水把衣摆打湿了,他才起身回屋。
在姑苏住了五日,他哪儿都去了。去了城外的山,山上有桂花;去了河边的渡口,渡口也有桂花。他没有找什么。他只是走,看,替谢哥哥,把江南,看了一遍。
有一日,他带着萧叙,在河边一家酒肆吃酒。
酒肆不大,临河,支着窗。他要了一壶桂花酒,一碟盐水花生。萧叙坐在他对面,啃着花生,看着河上的船。他端着酒杯,一口一口喝。
酒是桂花酿的,甜丝丝的,后味有一点涩。他喝了一口。谢哥哥那只空酒壶里,装过的,是不是就是这个味道?
他端着酒杯,闻见一股桂花糕的香。
很淡,从窗外的街上飘进来,混着河水的湿气。那股香,甜,又掺着焦——是桂花糕刚出锅,焙过桂花的那种焦香。
他端着酒杯,手,停住了。
这个味道,他吃过。
不是姑苏街头那家铺子的味道。是更早的,更熟的——是谢家灶房的味道。是刘婶蒸的那笼桂花糕的味道。
他放下酒杯,站起来。萧叙抬头:“叔父?”
他说:“你坐着。叔父出去看看。”
他走出酒肆,站在街上。桂花糕的香,从巷子那头飘过来,一阵,一阵。他顺着那股香,往前走。
巷子不深。走到巷口,他看见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树下一座小院,院门半掩着。那股香,就是从院里飘出来的。
他站在巷口,看着那扇半掩的院门,心跳得厉害。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心跳。这个院子,和他想要的那种,一模一样。一棵桂花树,一个小院。院门半掩,像是主人刚进去,随手带上的。
他站着,站了一会儿。他没有上前敲门。他又觉得,他该转身走——他只是来替谢哥哥看江南的,他不想惊动任何人。
他转身,走了两步。
院门里,传来一个声音。
“阿婆,糕出笼了,趁热。”
声音不高,软软的,江南的口音。他听着,脚底下的步子,钉住了。
他背对着那扇院门,站着。风把桂花糕的香,从院里送出来,绕着他。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擂鼓似的。
他不敢回头。
他怕他一回头,看见的人,不是他想的那个。
他在巷口,站了很久。久到桂花落在他的肩上,落了一层。这个声音,他好像,在哪儿听过。
他猛地转身。
巷口,桂花树下,空空的。那扇院门,还是半掩着。风卷着一片桂花,落在青石板上,打了个旋。
没有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半掩的院门。
方才那个声音,是他听错了?还是他太想谢哥哥了,听见一个像的声音,就当成了他?
他不知道。
他回到酒肆。萧叙坐在那儿,花生吃了一半,问他:“叔父,你看见什么了?”
他坐下,端起那杯桂花酒,喝了一口。
“没什么。”他说,“闻见一股桂花糕的香,去看了一眼。”
萧叙“哦”了一声,又低头吃花生去了。他端着酒杯,坐在那儿。那个院子,那棵桂花树,那股桂花糕的香——谢哥哥,朕好像,闻见你的味道了。
他放下酒杯,又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河水流着,桂花落着。姑苏的秋天,安安静静的。
谢哥哥要是还活着,住在这个院子里,秋天,桂花落着,河水响着,他坐在桂花树下,会不会觉得,值了?他替谢哥哥,把这个“值了”,看了一遍。
他坐了一盏茶的工夫,站起来,说:“走吧,回院子。”
萧叙问:“明日还逛吗?”
他说:“明日,再回来看看。”
萧叙问:“看什么?”
他说:“看桂花。”
他牵着萧叙,沿着河,走回那处临河的小院。河边的桂花树,在他经过的时候,落下一阵花雨。他伸手,接住一片,捏在指间。
谢哥哥,朕明日,再去那个巷口看看。朕总觉得,那个声音,朕认得。
他捏着那片桂花,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