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岁岁平安 > 第1章 卷一 · 春尽鸩酒 圣旨到

第1章 卷一 · 春尽鸩酒 圣旨到

四月,上京反常地落了雪。

雪片子不大,飘飘扬扬地下来,落在御街的青石板上,落一层,化一层;落在宫墙的琉璃瓦上,白一檐,又渗进砖缝里。满城都静了,只有风呜咽着从巷口刮过来,卷着雪沫,扑在人脸上,凉得不像四月该有的样子。茶楼的幌子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没人管。卖炭翁挑着空担子往城外走,靴底踩在雪上,吱嘎吱嘎,一路踩过三条街,身后那串脚印,很快又被雪盖住了。

四月里落雪,多少年没见过的事了。街上人说话都压着声,有说倒春寒的,也有说怕是什么异象,说着说着就散了。谢府的门房,袖着手站在门洞里,望着天,望了很久。

门房起得早。扫了半条街的雪,回身看见灶房里冒了烟——刘婶在生火,蒸一笼桂花糕。桂花是去年秋天收的,晾干了,装在瓷坛里,封得严严实实。书房里也飘着那股甜香。

谢临渊握着笔,闻到那阵桂花味,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一下。他搁下笔,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又走回来,坐下。

他没有叫人端那笼糕来。

那年秋天,那小孩站在他家的桂花树下,仰着脸,说“谢哥哥,我记住这个味道了”。他应了,说好。后来那小孩成了皇帝,桂花年年开,他年年闻,一年比一年,甜得发苦。

门房闻着那股甜香从灶房飘出来,混着雪气,吸了吸鼻子,往书房那边瞅了一眼。

谢临渊正在书房注《前汉书》。

案上摊着一卷书,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来了。执笔,悬腕,一个字一个字地注。注到“良臣择主而事”那一句,停了笔,看了一会儿,没有落墨。

窗外的雪还在下。他看着那七个字,想:良臣。他算不算良臣,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这一辈子,只择过那一个主。那年他二十二岁,在冷宫的一只旧衣柜后面,把那孩子抱出来。小孩子问他:“我以后是不是没人要了?”他说:“我要你。”

那句话,他记了半辈子。他那时候说的“要”,和后来的“要”,已经不是一回事了。他守了那孩子十三年,看着那孩子成了天下之主。他自己心里,不知从哪一年起,长出了一株不该长的东西。

他搁下笔,把那卷书,合上,又摊开。摊到一半,停了。最后,他还是翻回那一页,提笔,在“良臣择主而事”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写完,他看了一眼,又拿墨涂了,涂成一团黑。

涂完了,他放下笔,看了一会儿那团墨。窗外的雪,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福伯进来的时候,端着一盏茶。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老爷的背,才开口,声音发紧:“老爷,宫里来人了。”

谢临渊的笔,顿了一下。他把那一句注完,搁下笔,整了整衣襟,才问:“什么人?”

“御前总管。”福伯说,“带了禁军。”

系衣带的手,停了一下:“几个?”

“四个。”

谢临渊没说话。往外走。走到廊下,脚步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书房——案上那本注了一半的《前汉书》,摊着,墨还没干。又看了一眼,这才转身,进了院子。

来的是御前总管,身后跟着四个禁军。总管穿着常服,没有穿官袍,手里托着一卷明黄的绸子,站在院中。禁军腰间挎刀,刀鞘上落了雪。

院子里已经跪了一片。门房跪在门边,刘婶跪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沾着面粉。福伯在廊下跪下去,茶盘端在手里,抖着。谢临渊走到总管面前,撩起衣摆,跪下去。

青石砖凉,隔着衣裳,一路凉到膝盖。跪得稳。这一天,等了很多天了。

总管展开那卷明黄绸子,开始念。

满院子静得能听见雪落。总管念得又快又平,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出来,像念一道寻常的公文——谢临渊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又听见“赐”,听见“死”——中间那些罪名,一个字都没听清。跪着,眼睛看着地砖上的雪,雪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手背上,凉了一下,就化了。

总管念完,合上绸子,看着他:“谢相,接旨吧。”

磕了头:“臣,接旨。”

站起身,伸手,接过那卷圣旨。绸子上的字,是印的,不是御笔亲书。摩挲了一下那卷绸子。也好。省得看见那几个字。

总管看着他,像想说什么,又没说,带人走了。四个禁军跟在后头,脚步声踏碎院里的雪,一队人走远了。院门关上,“咔哒”一声。

院子里的人还跪着。没人敢起来。风从门缝里灌进来,雪沫打着旋,落在青石板上。

门房跪在门边,头抵着地,肩膀抖着。刘婶跪在灶房门口,哭不出声,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沾了面粉的手背上。她抬头,看着老爷的背影,张了张嘴,没喊出来。

福伯还跪在廊下。手里那盏茶,连茶带盘摔在地上,泼了一地,碎片溅开来。跪在那儿,看着那摊水,看着那几片碎瓷,弯下腰,一片一片去捡。手指捡到碎瓷尖上,割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没吭声,把碎片拢在手里,还捡。

谢临渊走过去,蹲下来,按住那只手:“别捡了。”

福伯没抬头。攥着那几片碎瓷,攥得瓷片边沿硌进手心,半天,才说:“老爷,茶凉了。老奴再给你沏一盏。”

“不喝了。”

谢临渊站起来。灶房那边还在响。他在廊下站到那阵响动歇下去,才卷好圣旨,回书房,放在案上。

第二天清早,他起来,照常洗漱,照常吃早饭。福伯端了粥来,粥熬得稠,上头卧着一碟酱菜。他喝了半碗,搁下。福伯说:“老爷,再喝点。你这两日,吃得少了。”

“够了。”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福伯,今儿,把那篓梨,给街坊送几只去。”

福伯愣了一下:“老爷,那篓梨,是陛下赐的。”

“陛下赐的,也没说不能送人。街坊老陈头,咳嗽,送两只去。”

福伯应了。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那棵桂花树。晨光落在枝丫上,光秃秃的。今年的桂花,他怕是闻不着了。好在前些年,闻得够多。

他回到书房,打开抽屉,把那本名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上头三十六个名字,他一个一个看过去——老张去苏州,刘婶去侄女家,陈伯回乡下,乳娘跟着她儿子……都安置妥了。

他合上名册,搁回抽屉。

午后,他让福伯备了车,出了一趟门。他去了太医院,把那本记了一辈子的《医案手札》,送给了太医正。太医正翻了两页,大惊:“谢相,这是你几十年的心血。”

“留着无用。”他说,“你留着,或可救几个人。”

太医正捧着那本手札,半天没说出话。他转身,走了。他又去了一趟城南的书院,把一车旧书,捐了。书院的山长迎出来,看着那车书,又看着他,说:“谢相,这些书,都是你批注过的。”

“批注无用。”他说,“书有用。让孩子们读。”

他站在书院门口,看了一会儿。院子里,有孩子在背书,声音朗朗的。他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也是在这样的院子里,背书。他爹站在廊下,听着,一声不吭。

他转身上车。车帘放下来的时候,他听见身后,山长喊:“谢相,保重。”

他没有应。

回到府里,天快黑了。福伯迎出来,低声说:“老爷,街坊老陈头,收了梨,托老奴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谢相,你是个好人。”

他站在门里,愣了一会儿。“知道了。”

那天夜里,他又走到那篓梨跟前。

梨装在一只青竹篓里,堆得冒尖。他走过去,伸手,拿起一只梨。梨是今年新贡的,皮上有一层白霜,凉,硌手。他握着那只梨,站了一会儿。

他头一回在宫里吃到这种梨,是那孩子七岁那年。小孩捧着一只梨,跑来找他:“谢哥哥,你尝尝,这是新贡的梨,可甜了。”

他咬了一口。梨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拿袖子擦了。小孩看着他,眼巴巴地问:“甜不甜?”

“甜。”

小孩高兴了,把一整篓梨都往他怀里推:“那都给你。朕——我给你留的。”

“陛下,臣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放着。慢慢吃。”

这小孩,对他是真好。好得他心里发慌。这份好,他受不起,可他已经受着了——欠下了,还不清了。

如今,又是一篓新梨。他握着那只梨,看了很久。他把梨放回篓里,把篓盖盖上。

今年这篓梨,他怕是不能吃了。他欠那小孩的,已经够多了。

第二天,他去上朝。

他站在金殿门口,百官陆续来了,有人跟他打招呼:“谢相,早。”“谢相,昨儿那折子,你看过了?”他一一应着,笑着,说话,和往常一模一样。

他站在金殿门口,站了一会儿。殿门敞着,里头的金砖,被晨光照着,亮堂堂的。这门口,他站了十三年,从七品编修,站到一品宰辅。他进过很多回,也出过很多回。

他抬脚,跨过那道门槛。这大概是最后一回了。

上朝的时候,他照常奏事,声音平稳。天子坐在上面,听他说完,嗯了一声,问:“谢相,还有事?”

“没有了。”

散朝的时候,他走在宫道上,日头照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最后一天站在这宫里,天是晴的。

他出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他坐在车里。他不用再等着那一日了。该来的,来了。

他坐在车里。他头一回进这宫门,是二十二岁那年,跟着他爹,来领差事。他爹走在前头,他走在后头,一路低着头。他爹回头看他一眼,说:“抬头。谢家的孩子,走路要抬头。”他抬起头,看见金殿的檐角,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他没想到,这一待,就是十三年。离开这宫门这一天,天是这样的晴。

夜里,他又坐回案前。案上那本《前汉书》,还摊着。他坐下来,拿起笔,把注到一半的那一行写完。笔尖不抖。写完,搁了笔,看了一会儿那行字。合上,立起来,靠进书架的空格里。书架空了大半,书早收拾完了,就剩这一卷,等着注完。

午后,他坐在廊下,没回书房。福伯端了茶来,搁在小几上,退开两步,站着,不走。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凉了。福伯忙说:“老奴再去沏。”

“不必。坐。”

福伯没坐。福伯站在那儿,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了一下午的雪。

雪下下停停。门房来报过一回,说街上有兵,是禁军,往城西去了。他“嗯”了一声,没动。福伯看了他一眼,也没问。

傍晚,他让福伯去请大夫。福伯愣了一下,连忙应了,亲自跑了一趟。大夫来了,把了脉,说:“相爷是郁结于心,又受了寒,开一剂安神的药,服了便好。”他应着,让福伯去抓药。福伯抓了药回来,在灶房熬了,端到他面前。他看着那碗药,端起来,喝了。

福伯看着他把药喝完,眼里有了点光。

药喝完了,他坐在灯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写了几个字,停了,撕了,揉成一团。又写,又撕。福伯进来添灯油,看见地上那团纸,没敢捡,退出去。

他写了三回。第三回,他写完了,看了一遍,没有寄出去。他把那封信,折好,放进抽屉,和那本名册,放在一起。

天彻底黑了。灯花爆了一下。他搁下笔,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夜里,书房里,灯下。

福伯手上那道口子,上过药了——福伯缩着手,说“老奴手粗,不碍事”,还是给他缠了一道布条。福伯站在那儿,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退出去了。

灯花爆了一下。伸手,从案上拿起那只羊脂玉酒壶。壶身刻着一枝小梅花,刀工细,笔笔都见功夫。他指腹沿着那枝梅花的枝干,摩挲过去。摩挲了很久,没拧开。放下,说:“再等等。”

再等等。这三个字,对自己说过很多回了。等等,等礼制议完;等等,等书注完;到最后,等实在找不出理由再等下去。如今书注完了,自己还是舍不得。那壶酒,今晚还是没喝。

他哪里是舍不得这壶酒。

他坐着,坐了很久。

案上,那道圣旨,还摊着。他伸手,拿起来,展开,又看了一眼。绸子上“赐死”两个字,印得端端正正,墨色新鲜。他看了很久。他把那卷绸子,揉成一团,攥在手心,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绷起来。

攥了一会儿,他又展开,用指腹抚平,叠好,放回案上,搁得端端正正。

他坐在灯下,看着那道重新叠好的圣旨。绸子上的褶子,还看得见。最后一道旨,他还是把它,抚平了。

那壶酒,留给那个说了“等我成年,咱们一起喝”的人。那个人如今坐在金殿上。大约再也等不到,和他同桌喝酒的那一天了。

他不敢睡。

他梦见那孩子喊他“谢哥哥”。梦里他伸出手,想去碰他——惊醒过来,一身冷汗,躺在黑暗里,喘着气。

宁可醒着。宁可数更漏,数到天亮。

更漏一声一声。数到第五更,天快亮了。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夜,那孩子还是六七岁的年纪,钻进他被窝,攥着他的衣角。他拍着他的背,拍着拍着,小孩说:“谢哥哥,你身上有桂花香。”

“没有。”

“有的。”小孩说,把脸埋进他怀里,“你身上有秋天的味道。”

他那时候笑着拍他:“睡吧。”

如今他坐在这儿,身上没有桂花香了。他很久没碰那壶酒了。

天亮的时候,宫里来人,不是催旨的——是送东西的。

一篓秋梨。内侍传话:“陛下说,谢相咳嗽,太医道秋梨润肺。你吃些。”

谢临渊看着那篓梨,站了一会儿:“谢陛下。臣记下了。”

内侍走了。伸手,摸了一只梨,梨皮凉,贴在手心。梨上还有霜气,是今早刚从窖里搬出来的。拿起来,又放下,搁回篓里。梨在篓里滚了一下,停稳,靠着其余的梨。

“福伯。”

“老爷。”

“这篓梨,收灶房去。别让谁瞧见。”顿了顿,“也别让我再瞧见。”

福伯应了,提上篓子,脚在门槛外顿了一下,才走。走到门口,听见身后说:“福伯,他还在给我送梨。”

福伯没敢接话。提着那篓梨,站在雪地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走。梨不重,提着,像提着什么沉东西。

谢临渊站在堂屋里,很久没动。晨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在脚边。他以为,他还有明年秋天。还能吃上桂花酒。

头一回收到梨,是好些年前了。那年他咳嗽,小孩还在东宫,听他说了一嘴,第二天,一篓梨就送来了,附着一张字条,写着“谢哥哥,吃梨”。字是小孩亲笔写的,歪歪扭扭,一个“梨”字,笔画多,写散了。他那时候笑着摇头,把字条收起来,压了几年。后来不知道收在哪里,找不着了。他找了很久,没找着,也就不找了。

如今这篓梨,没有字条了。只有内侍传的一句“陛下说,谢相咳嗽,太医道秋梨润肺”——客客气气,端端正正,像是下了一道旨。

他站在晨光里。那小孩,什么时候起,不再给他写字条了。

站了一会儿,往灶房去。走到灶房门口,没进去。站在门外,闻见那股甜香,飘出来,混着雪气。

转身,走了。

最后,到底没吃上那笼桂花糕。

午后,雪停了。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廊下,看雪。

府里很静。人还都在,可谁也不敢大声说话,走路都放轻了脚。坐着,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光着枝丫,雪压着,一层白。每年秋天,这棵树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的。每年都酿一坛酒,封好了,埋在树根底下,等来年开春挖出来喝。

今年没酿。

看了一会儿那棵树。也好。省得那坛酒,没人喝。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夜里,躺下,听见外头有极轻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过了一会儿,又走了。

福伯。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听着那脚步声远了,闭上眼。这个老东西,跟了他一辈子,临了还要守着他。

没叫他进来。福伯站在门外,守着,心里能好受些。他这一走,福伯就真的一个人了。

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雪又下起来了,落在窗台上,积了一层。

他数着更漏,数到四更,起身,披了件衣裳,走到院子里。雪还在下,落了他一头。他站在那棵桂花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伸出手,接了一片雪。

他接过的雪,很多了。可从来没有一年,像今年这样,盼着雪停。

他回到屋里,躺下。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有人喊他“谢哥哥”。他回头,看见那孩子,站在桂花树下,冲他笑,手里举着一盏兔儿灯。

他醒过来的时候,枕巾是湿的。窗外,天亮了。雪停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卷一 · 春尽鸩酒 圣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