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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忘年

汝州已经入夏,风卷着湿热的潮气拂过。

谢烈雨和沈如琅并肩走在许府的园子里,二人均有些局促,谢烈雨没话找话道:“不知道四妹妹和那个许渊在聊什么,她很爱聊瓷器,要是聊瓷器的话,说不定……会聊很久。”

沈如琅莞尔,“四娘确实很喜欢瓷,先前我们一道去酒楼,说起瓷器,她便眉飞色舞,总是很开心。”

谢烈雨又觉得,好不容易有个单独相处的时候,总说四妹妹似乎不太尽意,就跳话题:“之前……何大哥去挛窑的时候,我也跟着去过一两回,帮忙打下手,之后,咱们要是在这起炉子,我、我能帮你。”

“好。”沈如琅莫名腼腆了几分,“到时去曹村和姜店村,也要问问耐火砖泥在何处买。”

“要的,要问的。”

“也、也不知道他们这的炉子是什么样式,跟我们定州的区别大吗?”

“大、大的,啊,应、应该有区别,到时候去看看。”

谢烈雨懊恼地想抽自己一个嘴巴子。

他忽然十分羡慕辰哥儿,那小子怎么和小四在一起时总有说不完的话,一张嘴叭叭的就没停过,哄得小四眉开眼笑,到了他这,接话都接不利索,沈娘子一定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沈如琅侧头看他,撞见他通红的脸颊与耳朵,也忍不住跟着红了脸,“是、是啊,到时候去看了就知道。”

两个人就这么一边走,一边车轱辘似的用废话打转,把跟在他们身后的许府女婢给逗得抿唇直笑。

路过一处月洞门时,终于有那么一阵叮叮梆梆的声音打断了二人没话找话的尴尬,他们停下脚步,好奇地望去——

只见有一个看起来与沈如琅差不多年岁的女子正在修理一只木凳,也未必是修理,她神色认真,动作娴熟,亦有可能是在制作木凳。

二人驻足时,那女子似有所觉,抬眸朝他们看来,递出一个和善友好的微笑,却并没有上前来打招呼的意思,许府的女婢适时拦住二人视线,“贵客,这边请。”

走出几步后,沈如琅问道:“方才那女子是何人?”

许府女婢却支支吾吾没有作答。

沈如琅不再追问,她想起方才匆匆一面看到的那女子的双手,就像谢织星当初一眼认出她这双挛窑手一般,她也认出了那女子的那双手。

与此同时,书房里的许渊已经开启藏品展示模式。

他取出一套茶叶末釉茶器,竟叫谢织星眼前一亮。

“这是我专门托人在定州为我搜寻的青苔绿釉,谢娘子可眼熟?烧制此等绿釉的瓷窑委实稀罕,这一套我足足花费一年有余才拼凑整齐,多数都出自谢家窑。”

许渊简直是谢家窑的铁杆粉丝,不仅热衷于买买买,还自发地为产品定名。

他这一套‘青苔绿’确实极为难得,正是先前被谢织星戏称为“咸菜绿”的釉色,这种釉色是她烧制茶叶末釉时的偶得,她自己也没弄明白是怎么样的窑炉气氛才促成的釉色,总之,呈现出来就是一种剔透的暗绿,带黄调。

每回烧制,就出现那么一两个,她也没当回事,总是随手放到铺子里摆着卖。

没想到被有心人搜罗去配成了套系。

谢织星感到动容。

半开的轩窗漏进来一阵又一阵潮热的风,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大约是怕惊扰了谈话的人,雨下得很懂事,肥硕的雨滴静默地淋漓而下,从石阶淌到湿漉漉的庭院中,浸润了石缝间的青苔。

就是那样一种绿色。

沉郁,幽深,随处可见,四下零落。

后世常常盛赞宋式美学,三句话不离极简大气与端庄,谢织星却从不这样认为。

许渊会费时费力去搜寻青苔绿,邱询会欣赏残破的瓷器以金银漆点染,她绘在瓷器上的那些凋落的残荷、虫蛀的瓜果……灵感大多来源于宋画,宋式审美并不仅仅止步于大气、简约、中式风这样笼统又含糊的字眼。

它蕴含着一种植根于宽容的浪漫。

他们不造神,也不苛求无瑕,比起征服自然,大多数饱读诗书的文人都更愿意融入自然,去欣赏每一种花的颜色,去咏叹每一根枝桠的崎岖长势,他们允许万物万象,热衷观察,乐于接受。

谢织星收回眼神,忽然觉得自己也浸润在了深幽的青苔绿意中,她向许渊郑重地拜了拜,“多谢许官人厚爱,我很荣幸。”

许渊辨不出她情绪的含义,但实实在在感知到,眼前这个谢娘子当是性情中人,他乐于同她谈论瓷器,“这些瓷器果真有泰半出自谢娘子之手,此种釉色,我观之甚悦,不骄不躁,明暗适中,赏之使人心静。”

“赏器养心,许官人是真心喜爱瓷器。”

谢织星在他的个人收藏室里仔细看了一圈,他对每一件收藏品都如数家珍,能细致叙说那件器物打动他的地方,时不时还能引经据典地做一番联想,难得的是,他竟还收藏了不少绞胎瓷。

一个小众品类。

绞胎,是把颜色不同的瓷泥绞合在一起,形成独特的纹理,这种纹理是胎泥而成,所以施上透明釉水后,成品展现出的纹理就是底胎的纹理——因为这种特性,它被称为“君子瓷”,取的是表里如一的含义。

据说,苏轼第一次拜见岳父时,就是用绞胎瓷作为礼物。

定州赏瓷大会时,谢织星收到过当阳峪窑匠工带来的绞胎瓷,工艺水平已经相当成熟,也不仅仅只有表里如一的绞胎,还有贴花。

贴花,简而言之就是把绞合在一起的胎泥切成薄片,一小块一小块贴到素坯上,这样不仅可以制造出更多种多样的花纹,绞胎瓷泥的用料也会节省许多。

谢织星将绞胎瓷的制作工艺娓娓道来,把不同的纹路说得透彻明白,“这种算是羽毛纹,先前赏瓷大会,我还收到过一件山河纹的瓷盘,只在盘子中段的地方有绞胎纹路,起伏形状看起来就像沙丘、山脉、河流……是工匠研制的新盘,宋官人或可派人去怀州修武县打听打听。”

许渊乐得两眼冒光,“甚好,甚好!”

谢织星在现代开店时,招待过不少‘瓷器收藏家’,他们大多数都已经买了成堆的瓷器,在家里摆了满满当当几大柜子,但真要说起某件器物如何,开口闭口总是那么几句——某某大师的作品,某位业内权威人士认定过的绝佳好物,甚至是‘故宫都没有,但我有’的原版一比一超牛复刻……

此外,也有‘一句顶一万句’的,比如:“这杯子我花两万五买的。”

比起器物本身能够带来的审美上的濡养,显然是大师手作与权威认定显得更有排面,耽于此道者,称得上本末倒置,赏器的人反而成为器物的奴隶。

但作为商人,这样的顾客堪比财神下凡,只要顺着他们的话头说,很容易挣到钱。

许渊不是这种人,他在某些时刻和王蔺辰现代的爷爷很像,不算很懂瓷器,但自有一套审美,不在乎哪位工匠制器,在乎器物本身是否合意合眼缘。

“谢娘子此番到汝州烧青瓷,可是已经有了什么想法?”见她久久不语,许渊觉得大概是自己话太密,便换了个话题。

谢织星却被问得一愣。

她不知道怎么向许渊描述她想要烧制的那种汝窑釉色,干脆顺势问道:“眼下汝州诸瓷窑烧制的青瓷大抵是何模样?”

许渊果然有‘样品’,他从柜子底部取出一个大木盒,里面叠放了不少当地出产的青瓷。

谢织星格外仔细地一件件取出来细看——

大多瓷器采用的垫圈烧,底足不上釉,露出的底胎看起来淘洗得不够细,是脏兮兮的土黄色,釉色有青有黄,也有暗得像水葫芦发烂了的墨绿,釉水质感不好,没有光泽,灰头土脸的。

几乎每件瓷器都有开片,纹路不一;装饰简单,器型笨拙,线条不流畅。

总结来说就是……进步空间极大。

目下这些青瓷,和当初定州的土定情况类似。

谢织星又挑出一只造型工整的斗笠杯,豆青釉色,柳叶纹开片,看起来还算有精工细作的痕迹,“这是汝州一线窑口出的货吗?”

许渊没听懂,“一线?”

“哦,就是制器工艺好一些的窑口,”

“是,还有这件月白色的瓷盘,虽说并不光亮,但颜色清丽,有蟹爪纹路,疏密相间,自然舒展,倒别有番意趣。”许渊把一个淡蓝色的瓷盘递给她,“是姜家窑出的,姜家姜六,也是个制瓷好手,只可惜天妒英才,听说去岁冬暴病而亡了。”

谢织星愣了一瞬,接过瓷盘。

姜永叔烧制的青瓷已经很接近传世汝窑的淡天青色系,只是颜色不够明丽,釉水的玉质感不足,胎体不够轻薄,拿在手里还是显得有些笨重,估计也是因此,依然采用了垫圈烧,底足不满釉,胎色偏灰。

她一边看,一边迅速在心里回忆姜永叔的配方,基本确信,在他的配方基础上进行调试,烧制成功的概率很大。

许渊见她看得认真,便不打扰,等了片刻,道:“谢娘子乃定州人士,对青瓷倒也颇有心得。”

谢织星笑了笑,一点都没把许渊当外人,“不是我的心得,是我因缘得到了别人的配方,反正现在谢家窑还挺有钱,我就想出门闯荡闯荡,万一烧成了,就把配方卖了,我也不亏。”

听起来很不道义。

许渊万万没想到能听到这么个答案,懵了好半晌。

“那、那谢娘子想要烧制的青瓷,与你手中这件……近似?”

“比它更好。”

谢织星胸有成竹,侧过身时刚巧看到窗外雨停了,天还未晴,蔼蔼的云层掩住天光,有几缕风路过,吹开细细一条云缝,漏出泛青的天色,那似是一抹专门为她而来的天青。

“就是那种颜色,云破处的天青。”

许渊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云间细缝又散开些许,展开一段被雨水润过的淡青,凝视过那样的青色,再回首看到谢织星手里的瓷盘,他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许某,拭目以待。”

汝瓷大概在上个世纪的**十年代复烧,现在也已经有很多省级国家级的工艺大师,某宝一搜关键词会跳出来一大堆标着“汝窑”实际上完全没有任何联系的东西。写这章的时候,我删删改改多次,一直在想要不要把汝窑写得再详细些,它作为瓷魁,到底魁在哪里?

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减少了此处的篇幅。

我曾经看到过一句话,说:青色,是独属于中国人的颜色。

因为在别的国家的语言体系里,很难找到一个确切的词汇来翻译这种颜色,但只有中国人在看到这个词的时候,下意识知道那是一种什么色。

这个说法或许过于浪漫,但在我的认知里,倒是能同意大半,我以为汝窑最美的那种天青色就是一种介于蓝绿之间的宁静色调,比生机勃勃的绿要多点蓝调,又比沉冷的蓝更平易近人一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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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忘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