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散场后,谢织星走进春苗坊的院子,早已处出情谊的十几个女孩互相依偎着坐在廊下,像一窝刚从暴风雨里幸存的雏雀,惶然的眼神聚焦到谢织星身上,仿佛在等待某种审判。
“没事了,你们都可以继续留下。”她先说出最重要的结论,女孩儿们的神色顿时一松,“刚才我说的话也都算数,听见了吧?喜欢什么,好好学,往后都能挣钱。”
金巧惴惴不安地看着她,“我、我也不用走么?”
“当然。等会儿让辰哥哥领你们去一趟书画铺子,喜欢作画的都跟着一块,看上什么颜料就让他给买。”
金巧却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这半年来,她在春苗坊习字作画都没花过钱,从前在家里也就是在前后院的一亩三分地里转悠,做些帮衬娘亲的杂活,纸笔颜料要多少钱,她确实不知,家里没人跟她摊过账。
原先心里还憋着一泡委屈,觉得小弟能花钱去书院读书,纸笔颜料照样要自家出钱,她去春苗坊都不需花钱,怎的买点纸笔颜料爹还不乐意了?
现如今,她是不敢再天真的了。
小弟能考科举,她却不能,哪好意思‘挥霍’那么些钱。
谢织星却好似知道她在想什么,温声道:“你花的钱都有用,做绣活儿要买针线,做瓷器要置办泥料釉药,没人是凭空学会什么的。巧姐儿,你好好跟着沈先生学画,往后多去城外走走,把你看到的山川树木河流溪石都画给我看。”
金巧略显茫然地望着她,眼里几许晶莹,“星姐姐,我没想过……要花么多钱,我、我不是故意的。”
谢织星坐到她身侧,搂了搂她单薄的肩膀,“我是做瓷的,经常在坊子里一待就是一天,每天都跟泥巴釉水柴火过日子,也没什么空闲时候出去赏玩,你就帮帮星姐姐,把你看到的漂亮的好玩的都画下来,我就能一边干活一边看风景了,你愿意帮我么?”
金巧到底不是稚儿,闻言已红了眼眶,“星姐姐……”
“哭什么?”她拍了拍她的额顶,“日月山川皆可入画,也可入瓷,你星姐姐我刻瓷刻得可好了,我能把你画下来的美景都刻进瓷里去,让许多人看到,还让几百年后的子子孙孙记住,咱们定州的山川河流。”
“几百年?那不都烂没了吗……”
“不会,瓷不会烂,永远不烂。”
谢织星跟定海神针似的,坐在一圈女孩中间,随意地捡话题聊,平淡坚定的嗓音抚平了她们心中的不安与惶恐,谢小妹如今也很懂得为阿姐分忧,时不时穿插一段颇具诱惑力的愿景描绘作为辅助。
女孩们灰暗的眼睛终于被再度点亮。
午后,王蔺辰领着她们去采买了些许纸笔颜料,又安排了一些琐碎事宜,等回到天枢斋已近入夜时分,铺子里掌了灯。
他远远看了眼透出光亮的铺门,开始识时务地打算盘——
交兑铺入账可观,天枢天璇运营良好,各路客户订单稳定,已经形成坚固的护城河模式,榷场瓷罐、大定坊供御瓷、青禾书院文房器几乎成为定式,正在研制中的带娱乐属性的瓷灯笼、麻将牌、瓷板画也已觅得目标客群……他眼下至少够得着一个办事牢靠、前途可期、颇为富裕的好青年。
符合他给自己定下的‘提亲标准’。
过完年,他和阿星就十八岁了,也确实可以把议亲这回事提上日程。
然而,腹稿打了半天,走进天枢斋却没有见到预料中的场面,谢大哥竟不在,柜台前空荡荡,二楼的竹帘卷起,只有谢织星一个人守店,她在整治一个新的金缮瓶。
王蔺辰做贼似的四处张望,走上二楼,在谢织星望过来时谨慎地做了个口型,不出声地问道:“大哥呢?”
“不在。”她笑了一声,“有一批瓷罐要赶夜工粘密封口,大哥忙着干活,没空收拾你,你别怂。”
“我怂什么?”他显然松了口气,搬了个凳子坐到她旁边,“我已经做好准备了,只是担心大哥接受不了他概念里的‘超前情侣相处模式’,回头发了脾气,不让你嫁给我,我就傻了。”
“不会,他同意的。”
“那就好。”王蔺辰顺嘴递了一句,眼神瞄向她手里的瓷瓶,“这什么瓶,扁扁的,丑萌丑萌的……等会,你刚说什么?他同意?同意啥?”
她耐心细致地描着金灿灿的牡丹花瓣,“我们的婚事。”
“你、你跟他说了?”
“嗯,怎么,我说早了?你还有别的想法?”
王蔺辰罕见地流露出窘迫,“那你多委屈?我都没有正式跟你求婚。”
“我不要。”她放下瓶子,“当众求婚之类的想法你最好不要有,我承受不来,首饰呢我也不爱戴,戒指手镯都不要买,簪子你买过了,我正戴着,没那么多可讲究的。”
他瞥了眼她几乎每天都戴的星星银簪,“咱去打个金的。”
“你休想乱花我的钱。”她结束手里的工作,惫懒地靠进他怀里,“换个花钱法子,怎么样?”
“你想要给春苗坊做点什么?”
知我者,谓我心忧。
她忽然笑起来,显得格外开心愉悦,“我想,时机成熟的时候你在交兑铺给她们开个私密个人账户,必须由本人出面才可以存钱取钱的那种,减免手续费。现在大家的宗族观念很重,未必能理解这种行为,想法就慢慢渗透吧,你觉得呢?”
“没问题。”他揉捏着她的手,叹了一声,“今天你来之前,我都有点没招了,幸亏我家宝宝救急,帅呆了。”
“我早就想招女工,只不过岗位差不多限制在厨娘和洒扫洗衣之类的,后续我准备把拉坯、雕模、刻瓷的一些活分出去,只要有我谢家窑在,我就能让她们跟着我挣到钱,先攒下经济基础,其他的……就看她们自己了。”
“要是没人愿意来怎么办?”
“没所谓,我不在乎她们选什么,但我在乎她们有多少选项。”
她语气淡然,微阖着眼,散落的几缕鬓发自行其是地挂在侧边脸颊,无端衬出她一身落拓不羁的狂傲气质。
做饭的人不负责喂饭。
纵是悲悯众生的神佛,亦不渡自毁之人。
但不管怎么说,王蔺辰觉得,神佛普渡还是渡得太全面了点。
几日后,他坐在春苗坊的招聘长桌前,眼看着邱时雨进门,神色局促地说明来意后,一整坨脑子瞬间僵住,陷入左右为难。
左边,是邱时雨的‘斑斑劣迹’;右边,是她准备‘洗心革面’来应聘春苗坊的老师。
邱时雨见他不说话,赶忙解释:“我不是冲你来的,我真的想来这里教她们读书写字,虽然……虽然我算不得学富五车,可、可我确实读过不少书,也还能教她们……书法。”
王蔺辰清了清嗓子,一改先前的圆滑作风,认真且不客气地说道:“你就算是冲我来的,我不在意,邱娘子,恕某直言,我与你连点头之交都算不得,你先前……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邱时雨红了脸,不愿面对曾经的内心戏,嗫嚅道:“其实,我不喜欢你。”
王蔺辰:“……”
……真不容易,她可算是说了句正经话。
对一个感知力偏敏锐的成年人来说,判断一名异性是否真心喜欢自己,并不难。
邱时雨对他那点心思都算不到‘情愫’俩字的范畴,充其量也就与少女的好奇心沾点边,再带上那么点似有若无的好胜心与自尊心,一场啼笑皆非的事件就那么水灵灵地产生了。
但也有些似是而非的喜欢面临着相对复杂的甄别环境。
就在王蔺辰向邱时雨讲述在春苗坊做老师的各项职责以及注意事项时,谢织星正在面对姜永叔的告白。
“我、我不只是想要你和我一起去汝州做瓷,我还想娶你为妻。”
听到这话,谢织星反而平静,她不着痕迹地瞥了眼窗框,那里露着小半个毛茸茸的自作聪明的黑脑袋,除了谢烈雨怕是没别人干得出如此明目张胆的偷听行为,但眼下不是跟这二愣子算账的时候。
她把两只亮晶晶的眼眸对准姜永叔,他又展现出一种违和感强烈的亢奋,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话:“我们两个是最合适的,谢娘子,都是一个行当里做瓷的,青瓷白瓷不重要,我们最能相互理解,能一直陪伴,还可以每天都在一起做瓷烧窑,到了汝州,你想要收徒弟,我们也可以,我们还能生好几个孩子,继承我们的瓷坊,到时姜家窑就会像定州的谢家窑一样,发扬光大,上百个力工,好几座坊子,也给官家供瓷,姜家窑……会被所有人记住、仰望……”
谢织星忍不住打断他,“可我不喜欢你,我不想因为这个跟你去汝州,更不想和你成亲,生孩子。”
说到这,她顿了顿,余光瞥了眼窗框,继续道:“我也生不了孩子,我找过好几个郎中看病,注定此生无法孕育儿女。”
姜永叔愣了愣,竟很快回过神来,仍维持着他的亢奋:“那也不要紧,我们从族里过继几个孩子就行,只要你愿意跟我去汝州做瓷,这些都不算什么!”
“算的。”谢织星笑得温柔平静,“若只论感情这回事,我是不是喜欢你,是不是愿意与你过一生,是否能够孕育子女,你的以及我的家人如何看待处理生儿育女的事,乃至我能不能吃得惯汝州的食物,将来是否会有别的打算……这些都很重要。”
“姜小师傅,今日你说的这些话,很唐突,但我想这应该不是你的本意,你是不是、烧瓷烧得有些累了?”
他眼眸中的渴盼与热切混杂着一星半点欣赏与喜欢把他那颗因烧瓷而感到无望的心给糊住了,却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一个人点破过这句话,所有人不是说他魔怔了就是说他太较劲,从未有人肯定过他的执着与追求。
姜永叔的亢奋忽然熄了火,他似是冷不丁回神,眸中露出几许茫然的意味,语声低喃:“我……累了吗?”
沉默片刻,谢织星道:“其实,你的釉料配方已经试验得很好了,如果、可能的话,你或许可以试试以玛瑙入釉,玛瑙虽是较为贵重,但入釉也用不下多少,研磨些许试试便可,若是你们附近村县有玛瑙矿藏就最好,可托人央买些不大好看的料子,横竖是磨碎了用,能省不少钱。”
她觉得自己话说多了,但看着姜永叔失神的模样,仍是添了一句:“我曾试过,玛瑙可助于釉色呈现稳定,色泽也会更好看,偶有脂光。”
她说得很认真,态度诚恳,姜永叔却不知听没听进去,低头默然半晌,忽然对着谢织星郑重作了一揖,道:“今日是我失言,唐突了谢娘子,对不住,我这就走。”
谢织星愕然张了张嘴,眨眼工夫,姜永叔却已经走没了影。
她以为他是被她的直白刺痛了,本还打算等晚上见了王蔺辰说一说这事,过两天再同姜永叔解释一番,却怎么也料不到,姜永叔的“我这就走”是一点水分都不带的“立刻启程”。
他甚至没有像模像样收拾行李,不容置疑地叫上姜师傅,租了辆轻便马车就走了。
谢织星得知他离开的消息还是因为姜师傅觉得此举不妥,拗不过儿子的‘一时兴起’,无奈之下,给车行的伙计留了话,叫他务必递话到谢家窑。
这一年,当定州赏瓷大会的请帖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各州的各大瓷窑,受邀的诸瓷匠陆续启程前往定州时,有一辆微末不起眼的马车却以泥牛入海之势被沉静的唐河吞没了。
此时的谢织星尚未意识到——
凿井九阶,不次水泽,世间有千万条青云路,行百里者,半九十。
人间有种种惋惜,皆不及在曙光来临的前一刻放弃,却也无处伸冤,当我们为某种结果努力时,便冥冥中注定了泰半的失望结局。
姜永叔是真的累了,也腻了,他连最后的归处都不愿与泥土有半分沾染。
他把自己投进了河心的最深处。
《上卷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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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