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朗夜,涧西村。
谢织星躺在窄小的木板床上,耳朵边是谢小妹轻浅匀长的呼吸声,一小簇月光溜过窗缝,调皮捣蛋地在打着补丁的被面上滑来滑去,搅扰得她不得安宁。
窗外,虫鸣四起。
有微弱清澈的水流声自山涧跃下,砸落到水碓上,又带起连绵不断的轮轴转动声,紧跟着咚一下咚一下的捣瓷石声,种种音色错落交杂,乱中带序,勾勒出一座孜孜不倦的水碓棚。
谢织星闭着眼轻轻翻了个身。
在水碓棚旁边还矗立着一座瓷坊,瓷坊里趴着一只工龄二十多年的老窑炉,它是老谢家不可或缺的一份子,也是二十多年来谢家窑唯一的经济支柱。
此时此刻,它火热的炉膛内正不间断地燃烧着柴火,明黄的焰火舔舐着几经修补的窑壁,轻微的噼啪声自柴火间跃起,乘着月光,飞越宛如演奏厅般的水碓棚,穿透谢家院子的每一堵砖墙,精准无误地杀进谢织星翘首以盼的耳朵里。
这觉没法睡。
窑炉里烧着的是瓷么?
不完全是。
那里头烧着的可是谢织星瓷业大计的基石!
她穿越到北宋已经七年,酝酿了整整七年的创业大计,如今正迈出关键的第一步——占据窑位。
此前,谢织星的活动范围基本被限定在谢家院子,自七年前她跌落山谷被救回来后,就成为家里的重点保护对象,尤其谢大哥,盯她盯得跟牢头似的,好不容易熬到身体痊愈,她却只落得个在瓷坊打下手的‘边角料活计’。
又忍气吞声几百个日夜,谢老爹终于是松了口,囫囵吞枣地教她利坯刻瓷。
穿越前好歹在景德镇摸爬滚打了好些年,谢织星怎么着也算得上中阶选手,却硬生生在新手村熬了四年多,如今,她的‘天赋’总算打动了谢老爹,因此获得了一小半的窑位,专门用来装烧她做的瓷。
也是像模像样在家族窑炉里占上一席之地了!
如此振奋人心的时刻,她却在家里睡大觉,真是太不像话了。
她猛然睁开眼睛,轻手轻脚地给谢小妹掖好被角,摸黑来到厨房,三叔和谢烈雨今晚得熬夜守着炉火,厨房的大锅里照例温着一屉大白馒头,原本送饭是谢大哥的活儿,但今天,谢织星准备代劳。
她用布包了两个馒头,顺了一叠小菜,又急吼吼地提上半壶凉水,一路小跑来到灯火通明的坊子里,进门时习惯性瞥了眼墙角的柴垛,没瞧见谢烈雨,他今天竟然没有打盹?
谢织星抬眸看向窑炉,果然见到三叔和谢烈雨正坐在小方桌旁,听到响动的谢烈雨率先回头,看到他四妹妹一双齁亮的眼睛,吓一大跳,“怎么是你?不好好在家里睡觉,瞎跑什么!”
谢织星走过去,把馒头小菜和水壶都放到桌上,顺便踢了一脚谢烈雨的小木凳,“我来看看你有没有偷懒。”她脚步轻快跳到窑炉附近,把奋然跃动的火苗映到眼底,“叔,什么时候加柴火?我现在能加一根吗?等天亮那会儿,是不是就可以熄火了?”
谢老三嘴里嚼着馒头唔了一声,眼神慈爱地望着满脸兴奋的侄女。
谢烈雨却狐假虎威地跳起来,“你等会儿,塞柴火这事儿有的是讲究,是随便放的么?多一根柴少一根柴,炉子里头的火候可大不一样,关系到瓷器能不能成呢,得听把桩师傅的!”
他傲然拍了拍胸脯,两朵浓眉上蹿下跳,“四儿,叫声哥来听听,我就告诉你怎么放柴火。”
谢烈雨行三她行四,谢家五个孩子里,他俩年岁差最小,谢织星绝不肯低头,二话不说就往炉膛里塞了一根手腕粗的大柴火,“就你事多,刚才叔都点头了,他把桩看火二十年,你才哪到哪儿?”
上蹿下跳的两朵浓眉瞬间撇成八字,谢烈雨提高声音怪叫道:“谢小四,你虎起来了啊!做的瓷器才头回进炉子呢,就敢对把桩师傅……的徒弟吆五喝六了,你把话收回去,不然,我把你那路匣钵全给你烧裂!”
话音刚落,填饱肚子的谢老三走到他身后给了他后脑勺一下子,“大呼小叫什么!哼,还威胁她给她烧裂?就你那点本事,把瓷烧裂还用威胁?”
不成器的玩意儿,常规操作就烧不出个像样瓷器。
谢老三恨铁不成钢地白了他一眼,要不是怕这小子伤心,他挺想换个徒弟的,比如小四就很不错,聪明灵慧还手脚勤快,真是悔不当初。
谢烈雨自是不敢挑战他叔的威信,但是,“叔,咱下回能不能关起门来骂……”
小四这倒反天罡的性子就是让阿爹和三叔给惯出来的,小时候多么甜美可爱的小女娃,怎么捏她脸都不带生气的,现如今愣是让他们惯成了个刺头儿,又犟又倔,驴脾气!
谢烈雨愤愤地揉了揉脑袋瓜,恶狠狠地朝炉膛瞪了一眼,对谢织星道:“你自个儿扒拉去,刚才给你烤了几个土栗,我闻着香味儿了。”
谢老三好笑地剜了他一眼,“小四来之前,某些人还说要仔细看着炉火,给四妹妹烧出一箩筐好瓷,怎么人到了眼跟前就变卦?”
甜美可爱的四妹妹霎时回归,她随手取了个小瓷碟,把烤得香喷喷的土栗扒拉出来,递到谢烈雨眼前,“谢谢三哥,三哥真好,咱们一起吃。”
啧,小丫头片子不知从哪学的这一套,还挺能屈能伸。
谢烈雨勾起的嘴角就像他此时翘起的凳子腿,支着他整个人来回转圈,“我才不吃你这一套,除非你把土栗给我剥好了……”
说话间,谢老三铁面无情的手又扬了起来,谢烈雨下意识想躲,那独木难支的凳子腿骤然失去平衡,咣一下就把他撅到地上了。
一个响亮的屁股墩伴随着瓷坊门口一声惊呼,同时冲进谢织星的耳朵,她看了眼哀嚎的谢烈雨,半点不犹豫,起身奔到门口,把门口那高大俊朗的身影迎了进来,“大哥,我睡不着,就起来给叔和三哥送点吃的,看你睡得香呢,没舍得叫你。”
谢大哥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还以为家里遭贼了,有零有整的就偷俩炊饼和一碟小菜。”
谢织星乐了,补充道:“还有半壶水。”
不远处,谢烈雨捂着屁股站起来,嚷嚷道:“大哥,你管管她,大半夜乱跑,附近都是山,多不安全。”
谢织星攥着谢大哥的臂膀,“我好着呢,活蹦乱跳,等我做的瓷器出炉,我还要去定州城,大哥,你带我去,好不好?我们去看看别家做的什么瓷器,咱也跟着做好瓷。”
谢大哥望着妹子姣好的脸庞,心下微松。
好似一眨眼,那个从山谷里救回来的浑身是血的妹妹就长成这么大了,总算是养大成活了,也快及笄了,再过不了几年就要出嫁,该是带她出去长长世面,别叫那些个花里胡哨的浪荡子给骗了去。
“成,到时大哥带你去定州城好好逛逛。”
老谢家如今拢共七口人,谢老爹和谢老三两位长辈常年在瓷坊忙碌,谢二哥跟着打下手,淘洗泥料,忙不过来的时候也搭把手帮着拉坯塑形与刻划纹饰,烧瓷装窑则由谢老三一手包办了,再算上谢烈雨那副发达的四肢,三个半劳动力勉强能支撑瓷坊的日常运作。
家里还剩两个年纪最小的妹子——谢织星和谢小妹,谢大哥不忍心把琐碎繁重的家务交给她们,就一力承当了所有后勤工作。
几年下来,他已经成为谢家的‘话事人’,他同意了的事,就是铁板钉钉。
谢织星快乐地跳起来,开心道:“大哥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哥!”
谢烈雨揉着酸疼的屁股骨头,瘪起嘴幽怨地望过来,“那我呢?”
谢织星刚张了张口,余光瞥见一旁的谢老三神色忽然凝重,她顿时收起笑容,不明所以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窑炉——
柴火仍在燃烧,细微的噼啪声始终不断,明艳的火苗依旧不谙世事地跳动着,一切似乎都没有异常。
然而谢老三紧锁的浓眉却如山雨欲来的乌云,把一种不祥的预感撒向在场的每个人,把桩二十年的老师傅了,看火听温对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
眼下烧瓷,没有温度计,把桩师傅往往会通过火焰与炉膛的颜色判断炉内的大致温度,除此以外,火焰的声音也是格外重要的判断依据。
这炉子,声音不对劲。
谢老三站起身,慢慢踱到窑炉前,眯起眼睛端详眼前这个默然劳作二十多年的老伙计。
紧张的气氛倏然蔓延,谢家兄妹收起嬉笑,谢烈雨亦步亦趋地跟在谢老三身后,“叔,怎么了?”
谢老三不说话,抱臂站立,门神似的一个人,雄壮的四肢隆起鼓饱肌肉,那是常年担柴搬运匣钵留下的徽耀。
在一种极不寻常的簌簌声中,他满身的肌肉宛如一把紧握在手的细沙,随着那簌簌声迅速瘪落,门神似的一个人,忽然就老得佝偻垂皱,苍然的嗓音中夹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疑惑,“炉子……起裂了。”
怎么可能!
谢织星震惊地看向窑炉,整个人都被某种荒谬的情绪笼罩。
塌窑这种事的发生概率好比谢烈雨独自把桩烧出一窑好瓷,可以说微乎其微,更何况这多年来窑炉一直有在做修补,按照常理,烧制多年的老窑成瓷率只会越来越高,怎么烧着烧着竟然罢工?
“不可能,炉子怎、怎么会裂……”
谢织星越说声音越低,因为那细碎的簌簌声已开始显露出狰狞之势,甚至盖过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不详的烟尘滚滚而出,堵住了在场众人干涩的嗓子眼,谁也没能再说出一句话。
垂垂老矣的窑炉在紧张又怆然的注视中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这是它二十多年来头一回如此高调地惹人瞩目,热浪霎时奔涌,浓烟自裂缝处翻滚着飞扬,谢大哥与谢烈雨不约而同地抓紧谢织星的手臂,拉着她退到安全的后方。
谢织星木然地望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她的壮志,她的宏图,她的大业,家人的生计、支柱与……传承。
再一次,飞来横祸再一次向她展示了摆布命运的千钧之力。
她上一回被这种力量摆布是因为一个奇怪的客人。
那人屁也不懂地进店四处瞎逛,莫名其妙就上演一出平地摔跤,推翻了整排瓷器架子,也顺带把她推进这时间线错乱的宋世。
而这一次,天杀的命运为了摆她一道竟如此慷慨,把微乎其微的概率硬生生拔到百分百。
谢织星两眼通红地盯着逐渐塌陷的窑炉。
巨响过后,老态龙钟的窑炉就慢慢进入濒死状态,柴火渐息,东一处西一处不断绵延的开裂把它的脊背拉扯得四分五裂。
它像个匍匐在地的老人,挨下致命一击后便不再挣扎,耐心又残忍地观望自己的消逝。
谁也没有再上前,被巨响引来的其余谢家人已奔至棚口,各个都震惊又心痛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陷落。
四周围格外安静。
裂口处的浓烟逐渐减弱变淡,变成一小股一小股的轻烟,好似老窑炉弥留之际的枯喘,它试图用最后一口‘气’来同他们告别——
三十余年,承君关照良多,终有别时。
谢大哥与谢烈雨默然对视了一眼,担忧的眸光聚集到谢织星身上,却见她嘴唇紧抿,方才那不可置信的惊惶已然消失无踪,她忽然往前走了几步,视线从炉膛转到烟囱再转到那一堆要烧不烧的柴火。
当残余的火焰彻底熄灭在她漆黑的眼底,另一种璀璨的光亮倏然暴起。
“塌得真棒。”她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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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梦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