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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何思玥在沈晏的法租界公寓里,一呆就是半个月。

窗外梧桐叶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初夏的阳光一日盛过一日,但她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穿再多衣服也捂不热。

沈希希每天都来,带着私塾里女生们写的信,折的纸鹤,画的小画。

周晓芸更是几乎住在了这里,清晨来,深夜走,默默地做饭、熬药、陪她坐着。

可何思玥不说话。她常常一整天都坐在窗边的藤椅里,看着楼下的街道。

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报童吆喝着最新的新闻,隔壁咖啡厅的留声机飘出周璇的歌——“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这些声音,这些画面,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不进她的心里。她的心停在了那片染血的空地上,停在了父母最后看她的眼神里。

夜里更糟。一闭上眼睛,就是枪声,是血,是父亲无声的“快跑”。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眼睛瞪得生疼,却不敢闭。

杨石泽请了医生来看,开了安神的药。药吃了,能睡两三个钟头,但噩梦更凶——梦里父母一遍遍地死,她一遍遍地扑过去,一遍遍地被按住。

终于有一天,她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睡衣。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房间里一片死寂。

她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个锁着的抽屉——里面有些“特别”的东西,是父亲年轻时用来止痛的。

鬼使神差地,她爬起来,翻出那把黄铜钥匙(沈晏给的第二把钥匙,能开公寓里所有的锁),打开了书桌最底下的抽屉。

里面有个紫檀木盒子,打开,是一套精巧的烟具,还有一小包深褐色的膏体。她知道这是什么——阿芙蓉膏。

父亲曾说过,年轻时受了重伤,痛得受不了,用过几次。“这东西能让人忘记疼,”他说,“但代价太大。思玥,你记住,再疼也别碰。”

可她现在太疼了。

那种疼不是伤口,是心里被挖空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疼得她想把心掏出来扔掉。

她的手在抖,打开油纸,那股甜腻又诡异的香气飘出来。她想起码头那些躺在烟馆门口的烟鬼,想起他们空洞的眼神,瘫软的身体。

可是……可是他们至少不疼了,不是吗?

第一口呛得她直咳嗽。但很快,一种奇异的温暖从喉咙蔓延到四肢,像泡在温水里。

那些尖锐的疼痛开始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世界。父母的死,白家的败落,赵副官那张脸……都变得遥远,变得不真实。

她闭上眼,终于睡着了。没有噩梦,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的、温吞的安宁。

沈希希是第一个发现的。

那天下午她来送点心,敲了半天门没人应。用备用钥匙打开门,看见何思玥蜷在沙发里,脸色苍白,嘴角却带着一种诡异的、餍足的笑。

旁边的烟具还没收,空气里残留着那股甜腻的味道。

“何老师!”沈希希手里的食盒“哐当”掉在地上。

何思玥慢慢睁开眼,眼神涣散:“希希啊……你来了……”

“你……你怎么能……”沈希希冲过去,一把打掉她手里的烟枪,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这是我哥的房子!你怎么能在这里……在这里抽这个!”

何思玥看着她,眼神还是散的:“希希,我疼……”

“疼也不能碰这个!”沈希希哭喊着,“我哥知道了会疯的!何老师,你醒醒啊!”

可何思玥又闭上了眼睛,那种温吞的空白又包裹了她。疼痛远了,愧疚远了,连沈希希的哭声都远了。

周晓芸来时,看见沈希希抱着何思玥哭,而何思玥像个没有灵魂的娃娃,任她摇晃,没有反应。

“我去找杨律师。”周晓芸当机立断。

杨石泽赶来时,脸色铁青。他一把拉起何思玥,将她拖到浴室,打开冷水龙头就往她头上浇。

“何思玥!你给我醒醒!”

冷水激得何思玥一个哆嗦,眼神终于聚焦了些。她看见镜中的自己——头发湿透贴在脸上,脸色惨白,眼眶深陷,像个鬼。

“看看你自己!”杨石泽的声音在发抖,“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何老师和夫人要是看见,他们会怎么想?沈晏要是看见,他会怎么样?”

沈晏。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破了那层温吞的泡沫。何思玥浑身一颤,眼泪混着冷水流下来。

“我……我忍不住……”她抱住自己,蹲在地上,缩成一团,“太疼了……杨先生,真的太疼了……”

杨石泽看着她,这个曾经像玉兰一样挺拔的女子,此刻蜷缩得像片枯叶。他深吸一口气,关掉水龙头,拿过毛巾披在她身上。

“疼,我知道。”他的声音软下来,“但何思玥,你不能用这种方式止痛。这是饮鸩止渴,你会毁了自己。”

他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你父母拼了命让你活下来,不是为了让你变成烟鬼。沈晏拼了命要保护你,不是为了看到你现在这样。”

何思玥的眼泪流得更凶。她知道,她都知道。可心里的那个洞太大,太冷,她不知道除了用这种虚假的温暖去填,还能怎么办。

“给我……再给我一点……”她听见自己在哀求,声音卑微得不像自己,“就一点……让我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杨石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变得坚决:“不行。从今天起,我会让人看着你。烟具全部收走,药我会让医生换。”

他站起身,对门外的周晓芸说:“晓芸,你去请陈校长。私塾不能没有何老师,学生们需要她。”

周晓芸红着眼点头,跑出去了。

杨石泽又看向沈希希:“希希,你哥什么时候回来?”

“电报说……后天下午的船。”沈希希哽咽道,“杨先生,别告诉我哥……他会受不了的。”

杨石泽没说话。他看着蜷在地上的何思玥,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知道,沈晏回来,看到这样的何思玥,会是什么反应。那个总说“投资绿洲”的商人,看到他的绿洲快要枯死,会发疯的。

可他也知道,有些坎,只能自己迈过去。别人再帮,也只是扶着,不能替她走。

他让女佣来给何思玥换衣服,自己走到书房,给沈晏发了封加急电报。只有一行字:

“速归。思玥需你。”

发完电报,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梧桐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叹息。

他想,也许废墟上盖新厂房,最难的不是垒砖砌瓦,是清除瓦砾下的毒草。而那些毒草,往往是自己心里长出来的。

夕阳西斜时,何思玥终于清醒了些。她坐在窗前,看着晚霞染红天际。周晓芸端来粥,她一勺一勺地吃,很慢,但到底吃下去了。

“老师,”周晓芸小声说,“陈校长明天来看您。她说……私塾的女生们都问,何老师什么时候回来上课。”

何思玥的手顿了顿。她想起那些女孩的眼睛,想起她们画画时的专注,想起周晓芸说“谢谢你让我看见光”。

“我……”她的声音沙哑,“我这个样子,怎么教她们?”

“您什么样子都可以教。”周晓芸握住她的手,“因为您教我们的,不是怎么画画,是怎么看世界,怎么……怎么在难的时候,还能站直了。”

何思玥看着这个女孩。才几个月时间,周晓芸已经不像当初那个怯生生的穷学生了。她的眼睛里有光,有坚定,有对未来清晰的渴望。

那是她曾经想给所有女孩的东西。

“晓芸,”她轻声问,“如果我……如果我走错了路,你们还会认我这个老师吗?”

周晓芸的眼泪掉下来:“老师,您没有走错路。您只是……只是太累了,歇一歇。歇够了,咱们再往前走。”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教堂的钟声传来,一声,一声,悠长而安宁。

何思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过画笔,握过教案,握过父亲最后温热的掌心,也握过那杆带来虚假温暖的烟枪。

她慢慢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是真实的,至少比那种温吞的空白真实。

“好。”她听见自己说,“歇一歇,再往前走。”

夜深了。何思玥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那种熟悉的、尖锐的疼痛又回来了,像无数根针扎在心里。

她咬着被角,浑身发抖,但没有起身去找那个紫檀木盒子。

因为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月光里摇曳,像某个人温柔的手,在轻轻拍打窗棂。

而那个人,正在回来的路上。

沈晏回来的时候,何思玥正在睡觉。

他打开门看到何思玥憔悴面容的时候,心像被狠狠攥了一把。

他站在卧室门口,手里还提着行李箱,风尘仆仆,连西装外套都没来得及脱。

半个月不见,她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下去,眼下是浓重的青影,嘴唇干裂,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

睡梦中,她眉头紧锁,身体微微蜷缩,像在抵御什么看不见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