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今日新排剧目初演,往来乐坊之人从早到晚未曾间断过。
舞剧已是演上了数轮,一场接着一场,片刻不曾停歇。
待到魏安宁下工之时,已是暮色沉沉。
她匆匆换下戏服,卸去脂粉浓妆,换上了寻常衣裙,便急急往外赶去。
原是婆婆约了她今日上门用饭,没成想因乐坊忙碌耽搁至此,唯恐让婆婆久等,心中不免有些焦急。
守在门口迎客的柳玉茹见她步履匆匆,轻声唤住她,温声叮嘱:“安宁,早些回来,夜里不安全。”
魏安宁轻轻点了点头,便转身快步往婆婆家中赶去。
天色渐暗,魏安宁微微有些懊恼,方才出门时竟忘了提灯。
她伸手摸了摸怀中的火折子,所幸还在,待归家时便可以用来照路。
走到婆婆所住的那条巷子时,她越走越觉不对劲。
此时本是家家户户用饭的时辰,巷中却不见半缕炊烟。
四下里静得可怕,唯有她的脚步声在巷中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她心下愈发不安,不由加快了脚步。
行至婆婆门前,却见院门大敞,院中静悄悄的,不见半个人影。
她缓步走入,轻声唤了几声婆婆,又唤了陆大哥,皆无人回应。
魏安宁蹙紧眉头,悄悄咽了口唾沫,低声安慰自己:许是出门去了,不必多想,不必多想。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火折子,擦亮照明。
在院中寻了一圈,不见二人踪影,她便走进前厅,点亮了案上油灯。
灯火一亮,周遭立时明晰起来。
忽然,隐隐约约听得几声微弱断续的呻吟,在这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诡异。
魏安宁擦了擦沁出冷汗的掌心,端起手边的油灯,循着那声音,一步步挪了过去。
眼前房门竟是被强行破开,门扇歪斜着掉落在地,屋内凌乱不堪,狼藉一片,碎瓷断木散落满地。
她举着灯四下搜寻,目光忽然被书架后方一抹深色衣角牢牢吸引。
魏安宁屏住呼吸,缓步靠近。
刚到近前,眼前一幕猛地撞进眼帘,她惊得双目圆睁,手中油灯险些脱手。
只见陆寻歪倒在书架旁,入目便是一片猩红,他的胸腹之处皆被鲜血浸透,周身再无一处干净之地,地面亦积着一滩刺目的血迹。
此时他面色惨如白纸,呼吸细若游丝,口中断断续续溢出微弱的呻吟。
魏安宁半跪下来,扶着他的肩膀,声音略微有些发颤:“陆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陆寻艰难睁开眼,说话有气无力:“帮......我看看祖母......如何了......不用管我......我......没事。”
魏安宁连连点头,眼中含着热意,声音略微有些哽咽:“你放心,我这就去寻婆婆。你这伤定要找郎中,你等等我,千万不要睡着。”
她连忙起身,逐间屋子搜寻查看,竟发现每一间房都是这般光景,皆被人打砸得狼藉不堪。
直到她奔至织房门前,却见织机早已倾倒在地,婆婆便倒在织机旁,面朝下伏着,一动不动。
魏安宁心猛地一沉,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她踉跄着走近,蹲下身轻轻将婆婆翻转过来,只见她面色青白,身子僵硬。
魏安宁颤抖着伸手探到她鼻下,察觉到尚有一丝微弱气息,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轻声唤了几声婆婆,却没得到半点回应。
此时她不敢再耽搁,猛地起身,疯了一般朝街上狂奔而去。
不多时,便到了医馆门口,一名年轻男子正往门上搭放木板,显然是要打烊了。
魏安宁连忙上前拦住,急声哀求:“郎中!请您快跟我走一趟,有人重伤垂危,性命攸关啊!”
那年轻男子见她这般慌张,脸色有些犹豫:“实在不巧,郎中已然归家。我只是这里的学徒,只会拣药,看不得病症。”
魏安宁急道:“那劳烦您,能不能帮忙请您家师傅回来一趟?人命关天,求求您了!”
年轻男子面露为难。
魏安宁见状,不敢耽搁太久,转身便朝下一家医馆狂奔而去。
不知是老天故意为难,还是她时运太差,她接连跑了数家医馆,全都早已关门打烊,任她如何拍门,也无人应答。
天色越来越暗,沉沉压在心头。
魏安宁只觉体力早已透支,双腿发软,全身都在发颤,累得几乎要站不住了。
可她仍咬着牙不肯放弃,又跌撞着来到一家医馆门前,用力拍门。
可结果,依旧与先前一模一样,门内死寂,无人应声。
这一刻,她心底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
强忍了许久的泪意终于再也绷不住,决堤而下。
她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下去,双肩剧烈颤抖,再也抑制不住地失声痛哭。
哭声压抑又绝望,混着哽咽,一遍遍地喃喃哀求:“求您......开开门......求求您开开门吧......”
“婆婆......陆大哥还在等着......他们快不行了......求您开开门......”
此时,一辆马车轱辘轱辘自街头疾驰而来。
墨尘瞥见前方那道身影甚是熟悉,不自觉放缓了马车速度。
车内裴玦见状掀开车帘,低声问道:“出了何事?”
墨尘抬手指向前方暗处,低声回禀:“殿下,那人......好像是魏姑娘。”
裴玦顺势看去,只见医馆牌匾之下,那道蜷缩的身影确实是魏安宁。
虽看不清面容,但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他心中不禁生疑,这般夜深时分,她为何独自一人坐在街头?
裴玦放下车帘,沉声道:“墨尘,过去看看。”
马车停在面前时,魏安宁茫然抬头,正巧对上裴玦望来的目光。
裴玦这才看清,她竟是哭了。
此刻双肩仍在微微发颤,鼻翼轻轻翕动,一双眼哭得通红,宛若受了惊的小兔子,瞧着格外可怜。
裴玦缓步走近,半蹲下身,轻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魏安宁却偏过头去,不愿叫人看见自己这般狼狈模样,只抿唇不语。
裴玦见她默然不应,眉梢微挑,轻笑一声,打趣道:“不说话?莫不是被你们乐坊赶出来,无家可归了?”
似是被那一句里的“家”字戳中心事,魏安宁眼底的泪再也克制不住,簌簌滚落,哭得愈发厉害。
裴玦素来不曾安慰过女子,此刻见她哭得这般伤心,一时竟手足无措,站也不是,蹲也不是,全然没了章法。
心底暗道,难不成真被他一语中的,正巧戳在了她的痛处?
瞧着她掉泪,竟似有万千只蚂蚁在他心口细细啃咬,又痒又躁,万般难耐。
他暗暗掐了掐掌心,竭力让声音放软放轻:“你别哭了,本王方才只是随口说笑的。乐坊不待也罢,天下好去处多得是。你若是暂时无处可去......”
话音微微一顿,他耳尖微热,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靖王府里,空房......还多的是。”
墨尘瞧着主子这副窝囊的模样,实在没眼看,默默往远处退了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就在裴玦以为魏安宁不会再开口时,她终于哑着嗓子出声,声音哽咽发颤,一字一顿:“殿下......王府之中,可是有府医?”
裴玦一时不解她为何会突然问起府医,微微点了点头:“自然是有的。”
话音刚落,他才注意到魏安宁身上竟沾着不少血迹。
先前天黑,又见她哭的伤心,便一直未曾发觉。
此刻一看,那血迹触目惊心,他心头猛地一紧,当即攥住她的手腕,目光急扫向血迹深处,声音都带上几分急切:“可是受伤了?伤在何处?”
不料魏安宁猛地朝他扑近,攥住他的衣袖,声音急得发颤,带着哭腔哀求:“求殿下......求殿下救救婆婆和陆大哥!他们快不行了!”
裴玦何曾见过她这般模样,心底竟似被一缕缕丝线密密缠紧,一寸寸勒得发疼,当即唤来墨尘,命他立刻带府医过来。
他轻轻将她的手从衣袖上挪开,只觉她指尖冰凉刺骨。
他当下解了外衫,轻轻披在魏安宁身上,又在她身旁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见她哭得气息不稳,他手微抬,悬在她背后,指尖几欲落下,可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缓缓收了回去。
“别急,府医很快就到。”
魏安宁抬手拭去眼角泪水,竭力让声音平稳,可尾音仍带着难掩的哽咽:“多谢殿下。”
裴玦望着她身上斑驳血迹,终究放心不下,蹙眉问道:“你当真没有受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我身上这些,都是陆大哥的血。”
魏安宁声音发颤,说着说着,眼底又泛起湿意。
“我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一进婆婆家门,便见一片狼藉,陆大哥与婆婆都重伤倒地,人事不省。”
说罢,泪水又似断了线般簌簌砸落。
裴玦见状,险些乱了方寸,他当真再也不敢多言,偏是一开口,就把人惹哭。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绢帕,递到她面前,心底默默叹气,这女子,莫非真是水做的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