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砚秋说的那个同乡,叫刘子正。通州人,今年三十有四,在嘉陵关军需处做了五年文书,管的是粮草出入账目。他没有背景,纯粹是因为字写得好、账算得快,被上一任主簿提拔上来的。军需处这种地方,油水厚,但也凶险,账对不上随时掉脑袋。刘子正能在里面待五年,说明他不仅会算账,还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看见了也要当没看见。
方砚秋带着沈遥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营房外面的一棵歪脖子树下蹲着,手里捧着一碗面,吃得满头大汗。听见方砚秋喊他,抬起头,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脸上的汗珠子顺着腮帮子淌下来,他也不擦,放下碗就站了起来。他比方砚秋高半个头,肩膀宽厚,一看就是常年伏案但还是没落下筋骨的人,精神头很足。
“砚秋?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他看了一眼沈遥,目光里带着三分打量、三分好奇,还有几分常年跟账本打交道的人特有的、不动声色的审慎。
方砚秋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你送个人来。我朋友,姓周,想做点事,你帮着安排一下。”
刘子正又看了沈遥一眼:“做什么事?不会是要来抢我饭碗吧?”
“你会算账?”沈遥问。
刘子正挑了挑眉:“不会算账怎么做军需。”
“那不抢你饭碗。”沈遥说,“我想进帅帐。”
空气静了一瞬。刘子正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看向方砚秋,目光明显有了变化,像是在问“你带来的这人脑子没问题吧”。方砚秋没接他的目光,只低头用脚尖踢着地上的土,跟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刘子正把碗放在树根边上,抹了一把嘴,声音压低了几分:“进帅帐?你知不知道帅帐是什么地方?赵将军亲自坐镇,左一个亲兵右一个护卫,进出都要验腰牌。你一个生面孔,别说进去了,走近三步之内就得被拦下来盘问。你想进去做什么?”
“送信。”
“送什么信?”
沈遥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方砚秋,方砚秋往旁边退了两步,动作自然得像是在给一棵树让位置。沈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在刘子正面前亮了一下——武阳侯府的令牌,铜的,正面一个“谢”字,背面“忠勇武阳王府”。刘子正的目光在那块令牌上停住了,像被钉住了一样。他不是不认识这东西,在边关待了五年的人,不可能不认识武阳侯府的令牌。谢铮活着的时候,这东西就是北疆的通行证,比任何军令都好使。谢铮死了之后,这东西就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它去了哪里。
“这东西是……”他没有把话说完。
“谢时安给的。”沈遥把令牌收回去,“我不是来害你的。你帮我一个忙,我欠你一个人情。”
“你有什么人情值得我欠的?”刘子正问得很直,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是一桩生意被递到面前时的条件反射。
“你有一个妹妹,在通州,嫁了人,生了两个孩子。你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但三年没有回去看过她。你知不知道,通州去年闹了灾,你妹妹家的房子塌了半边,你妹夫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外地谋生,你妹妹一个人留在通州,替人洗衣裳养活自己。”
刘子正的脸色变了。是一种很缓慢的、像墨汁滴进清水里一样慢慢洇开的变。他看着沈遥,那双常年跟数字打交道、已经习惯了不带情绪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你查我?”
“我打听过你。”
刘子正沉默了一会儿。他蹲下去,把树根边上那碗面端起来,扒了两口,嚼了,咽下去,然后抬起头。“你进帅帐,想做什么?”
“查一笔账。”
“什么账?”
沈遥看着他:“三年前,嘉陵关粮草被换成了石头。我要查那笔账是谁做的。”
刘子正端碗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他低头把剩下的面几口扒完,连汤带水喝了个干净,把碗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我帮不了你。我不是不想帮,是我帮不了。军需处的账本,入库出库都有记录,但三年前的旧账,早就被人清过了。你就算翻遍所有的柜子,也翻不出一个字来。”
“如果不在军需处呢?”
刘子正看着他:“什么意思?”
“赵文远有一间私库,在关外的乱石滩边上。那里的账,军需处管不着。”
刘子正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把目光转向方砚秋,方砚秋靠着树干,正用一根草茎剔牙,看起来两耳不闻窗外事。刘子正把目光收回来,看向沈遥,声音低了两度:“你连私库都知道?”
“不仅知道,我还进去过。”
刘子正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认命,还有几分像是“我早就知道我逃不过这趟浑水”的了然。
“你叫什么名字?”
“姓周。”
“行,周公子。你明天寅时到营门口,找左边第三个守兵,说你是刘子正的表弟,来替他送账本。他会放你进去。进了营之后你往东走,看见一棵被雷劈过的槐树,左拐,军需处在第二排房子的第三间。我在那里等你。”
沈遥看着他:“谢了。”
“别谢。我还不知道你到底是来查账的还是来送命的。”刘子正弯腰把碗捡起来,“你送完信,赶紧走。别连累我。”
沈遥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他转身朝来路走了几步,方砚秋跟了上来,两个人并肩走出那片营房的阴影,直到重新站在原野上的日光里。
“你刚才说的那些,他妹妹的事,是真的?”方砚秋问。
“嗯。”
“你什么时候查的?”
“来之前。我在通州歇脚的时候打听的。”
方砚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跟在沈遥身后,一只脚深一只脚浅地走在土路上。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一说的闲话:“你这个人办事,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细。连人家妹妹在哪儿都知道。我怀疑你连我今天中午吃了什么都查过。”
“葱油拌面,加了两个荷包蛋。”沈遥头也不回。
方砚秋噎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笑容在一片灰扑扑的冬末景象里,像是被人冷不丁擦亮了一根火柴。“行,你厉害。”他加快了两步,和沈遥并肩,两个人走在暮色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挨在一起,像两根被风吹弯了却不打算折断的枝条。
远处嘉陵关的关墙上亮起了第一排火把,橘红色的光在暮色中跳动着,像一条沿着城墙游走的火龙。风从关外吹进来,裹着沙土和隐约的马粪气味。北疆的春天还没有来,但它总会来的。在这之前,他们要穿过这个冬天,走到那座关墙的里面去。去翻一笔三年前的旧账,把那些被埋得太深、太久的东西挖出来,放在日光下。即使那些东西一旦见光,会烧着很多人的手。
方砚秋看着远处那片火光,忽然说了一句:“沈老板,要是有一天我替你挡刀死了,你记得在我坟头放一碗葱油面,多加两个荷包蛋。”
沈遥脚步不停,连侧脸都没有转过来。“你死不了。你欠我的人情还没还完。”
方砚秋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他走在沈遥身边,脚步不快不慢,跟得很稳,像是早就习惯了走这种没有尽头的路。风灌进衣领里,他缩了缩脖子,把青衫的领口往上拢了拢,朝远处那个灰扑扑的城墙轮廓又看了一眼。
明天,寅时。一棵被雷劈过的槐树。一扇军需处的门。和一扇他们即将推开的、不知道里面是路还是墙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