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殊走了，徒留水中月一人待在原地黯自神伤。对于水中月，他有愧疚，如今结婚虽是迫不得已，却也在无形中让他松了一口气。
多年前他随手射出的一箭，如今穿越岁月的桎梏，正中他的眉心。
水中月坐在原地默然许久，强忍着心中的难过走出后台，一眼便看到了哭得不能自己的水中蝶。
她脸上挤出一抹微笑，轻轻将妹妹拥入怀中，“好了，别哭了，我只是嫁人，又不是不要你了。大喜的日子里，笑一下。”
水中蝶抬头看向姐姐，水中月将目光转到一旁镜妤身上，轻声道：“她是你的了，好好待她，莫要让她伤心。”
镜妤闻言愣了愣，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水中月笑了，她笑得很开心，这也是她今天唯一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她相信自己的妹妹没有看错人，这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哪怕她现在还不太懂得该如何去爱人，但是，没关系，日子还很长，她们还有很久很久。
水中月不禁有些怅然，她最后深深地看了妹妹一眼，替她拭去眼角泪水，柔声道：“别哭了。”
水中蝶泪眼婆娑，水中月轻声道：“从今往后，有人代替我来爱你了。你要好好爱她，就像我当初爱你那样。”
“我们水水最好了，是姐姐的骄傲。我很高兴，时至今日，你依旧没有被风霜浸染，温柔而独立，哪怕生活偶有无奈，你也要始终记得，前方有更好的在等待着你。莫要因一时的不顺而耽误了自己，也不要因此伤害他人。”
“或许世界并不美好，依旧有许多让人叹息的地方，但只要你爱的人还在身边，那就还不算糟糕，对吧？”
水中蝶眼眶一阵泛红，她嗫嚅着想要开口，却眼睁睁地看着姐姐一点点掰开自己的手。
水中月仔细瞧着水中蝶的脸，似是要将她的模样刻入自己的脑海中一般，那目光中有不舍，但更多却是释然。
她经不住默默地想：水水，姐姐只能帮你到这里了。接下来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
数日后，水中蝶陪镜妤一同来到郊外的一处角落，这里是当地有名的湿地公园，许多心情烦闷的情侣都会到这里散心。
南方气候温润，虽未进入雨季，却依旧令人感到一阵湿热
人行往来，纸鸢遍野，水中蝶的情绪依旧不算好，但镜妤坚持要来，她也不好说出拒绝的话。
望着天上飞鸟环绕，水中蝶眼中闪过一抹欣喜，却又很快转瞬即逝。
镜妤眸中罕见多了几分憧憬之色，她小心翼翼地握住水中蝶的手，不顾她有些错愕的眼神，轻声道：“过去的很多事情我都忘了，包括你。以前你总说日子还长，失去的东西总会有回来的一天，人也一样……”
镜妤低着头，道：“我确实不知该如何安慰你，我的朋友不多，能称得上熟识的人除了你不过只有两三人而已。他们都说我很笨，从小就不懂得如何与他人相处，甚至在过去很长一段的时间里，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直到后来我认识了你，按你描述的那样，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一度觉得你有些莫名其妙，却又偏偏令人讨厌不起来。”
镜妤深吸一口气，道：“我不知遗失在过去的东西是否都会回来，但我却依然十分庆幸，因为纵使千帆散却，铅华洗尽，至少如今的你还在我的身边，且未曾改变。”
“只要深爱的人还在身边，就算不得一无所有，对吗？”
水中蝶难能得有些沉默，镜妤紧张地望向她。她不善言辞，能说出这番话已经耗费许多勇气，她也不知这番话能否让水中蝶走出心中困厄，只希望她能好受一些。
从前她的身边只有镜殊，她祈求镜殊能像从前那般爱她，可随着时间一年一年过去，她终于懂得了逝水不可追，也无法追。
如今镜殊离她而去，好在她爱的人还在身边，算不得一无所有。
她不知道她们将来会变成什么模样，也许会更好，也可能会更坏。但至少，现在的她还有想要再冲动一回的勇气，哪怕结果可能会不尽人意，至少她也能做到落子无悔。
在有限的时间里，竭尽所能地去爱一个人，也未尝就不是一种温柔到极致的成全。
水中蝶抬手接住一只遥落的纸鸢，望着不远处悄悄看她的孩童，恍惚间又仿佛看到了年少的自己，那时的她也曾像这般小心地追逐一个人的背影。
水中月对年幼的自己可谓是百依百顺，知道她喜欢纸鸢，就常常趁她睡着，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学习制作。哪怕是她想要天上的星星也会试着给她摘下来，她从末想过这样重要的一个人，未来某一天会悄悄离开，走向另一个人的怀抱。
可她又有什么错呢，不过是贪图旧时的美好，想念一个人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爱，舍不得其离开罢了。
如今骤然分别，走向各自截然不同的命运，又能怪得了谁呢。
怪镜殊？怨他抢走了自己的姐姐，带着镜妤悄无声息地离开这座城市，一走就是这么多年，让她在原地痴寻许久。
怨恨吗？许是有过的，但现在更多的却是感激，感谢他保护了镜妤这么多年，让她平平安安的长大，这才有了她们后来的相遇。
命运这个东西，谁也说不清它到底是对或是不对，既有阔别重逢的欣然相遇，也有擦肩而过的痛苦万分，让一时的失去在岁月的长河中逐渐演化为刻骨铭心。
如今失而复得，竟让她变得如此患得患失，只能说造化弄人。
现在的她不恨任何人，也不再恨镜殊。
水中蝶俯身将手中的纸鸢轻轻递给年幼的孩童，看其脸上的表情由迷茫转向惊喜，心中一阵慰然。
或许这就是人生的意义，在某个不经意的转角又会和某个早已失去的东西再度相遇。
就这样吧，这样就好。
镜妤担忧地看着水中蝶，生怕一个转身过后她就会消失不见。
水中蝶轻声道：“我们去游船吧。”声音柔和，至少从表面看不出什么异常。
镜妤不明所以，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
运河三千里，最美是淮城。
夜晚的河流静谧而深邃，五彩斑斓的凝光灯分布在河道的两侧，为漆黑的流水增添了几分绚丽的感觉。
水中蝶望着幽深的河水，原本繁杂的心情不禁平静了许多。
她本就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只是无法接受姐姐骤然离开自己的身边，因此情绪一时有些低落罢了，坦白讲，有些小女孩撒娇的味道在其中。
只是这些她不会跟任何人讲，哪怕对方是镜妤也是如此。人嘛，总归是要有一些属于自己的私人领地的，不属于恋人，只属于自己的心灵空间。
相契相知的恋情固然美好，却唯独少了几分出乎意料的惊喜。
镜妤看不懂才好，否则日后生活在一起，她一抬手便知道她想做什么。只是想想就会觉得细思极恐，那样的生活未免太过恐怖，她接受不了。
镜妤安静地坐在船的另一侧，目光神秘而幽邃，仿佛藏着许多心事，她却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坐着。
谁又会没有心事呢？哪怕是高如神明也会有自己的心事，烦恼这种东西并不会因为人的地位高低而消失。
身居高位的人害怕跌落泥潭，身体羸弱的人只求平安顺遂，朝不保夕的人体会人情冷暖，唯愿岁岁年年都能吃饱穿暖。在这一点上，人与人之间倒是显得出奇地一致。
船只缓慢地向前移动着，很快就已经绕行一圈。
两人下了船，游走在淮城的烟火井肆内，轻松而又惬意，过往的疲惫在这一刻都显得轻松了许多。
爱情是治愈，也可以是岁岁年年都陪伴在彼此身旁，但总会有一些人，仅仅是在相遇的那一瞬间，就会让你觉得兀自难忘。
镜妤对水中蝶来讲就是这样一种人，而水中蝶对她而言又何尝不是呢？
不是所有的美好都只能用合适来形容，爱情也不是在菜市场买菜，只要觉得价格合适，就可以出手拿下。
那样的不是爱情，只是随便找了个人过日子。
水中蝶细细地想着，她对镜妤的感情大概可以用一见钟情来形容。彼时她抱着好奇的心态接近眼前的少女，却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被她吸引，爱到无法自拔。
哪怕阔别数载，感情也丝毫没有被时间浇灭的趋势，反倒变得愈演愈烈。
就像多年前落在窗前的纸鸢，历经多年，不知辗转几处，被风吹往何方，最后却依旧平稳落在她的窗前。
阳台边上驻留飞起的惊鹊，历经岁月的波折，终于再一次来到她的身边。
这世上本就没有最爱与最合适一谈，有的只是我短暂的迷失了路途，而你又恰好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像一抹暖阳，温暖了我的心房，又像一轮明月，照亮了我的过往。
感谢你出现在我的身旁，让我在黑暗中有了再次面对孤单的勇气，并绝不后退。
至此，年年岁岁，平安顺遂。余生不负他梦，唯望彼此珍重，如此，对她们而言便是最好。
循旧路，顾南鹊。
惊回首，今安在。
年年月月绕黄梁，岁岁年年常相伴。
朝朝暮暮有人陪，风风雨雨与吾归。
如此便是最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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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惊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