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提示音落下的同时，五道白色光束从舞台穹顶垂直降下，分别笼罩住每个人的身体。梁意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脚下的木质舞台地面在瞬间被抽换成了另一种材质更柔软，带有弹性的合成地板。
休息区和巨人国副本完全不同，这片空间明显经过精心的室内设计。浅灰色的墙壁上嵌着暖黄色的灯带，天花板上悬吊着几排环形灯具，每一圈灯环都散发着不同色温的白光，叠加在一起模拟出了类似自然光的舒适效果 ，地面铺着深灰色的短绒地毯，几组沙发和矮桌分散摆放，墙角立着几台自动贩卖机，玻璃柜门后面整齐码放着饮料和包装食品，屏幕上滚动着商品列表和价格。
整个休息区的面积大概相当于一个中型咖啡馆，而此时这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
梁意的视线扫过去，迅速估算了一下人数。至少四十人以上，三三两两地聚在不同的角落，离门口最近的沙发上瘫坐着两个年轻男生，身上的新手时装沾满了灰绿色的不明污渍，其中一个的手臂上缠着临时绷带，绷带边缘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真实得不像游戏特效。他旁边的同伴低着头，双手捂着脸，肩膀在以极小的幅度抖动。
另一组玩家围坐在靠墙的长桌旁，大约七八个人，正在低声交谈，语气急促，偶尔冒出几句脏话。其中一个女生突然站起来拍了桌子，声音拔高到整个休息区都听得见：“什么叫出不去？我的退出键是灰的！已经试过十几次了！”
没有人回答她。靠窗的位置蹲着一个单独行动的玩家，穿着迷彩背心，露出一双结实的手臂，他正盯着自己的系统面板发呆，手指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面板上显示着红色的警告文字，内容被他的手挡住了大半。
鹿时云收回目光，轻轻啧了一声。他已经换回了那套维多利亚洋裙，王子戏服在传送时被系统自动回收了，蕾丝裙摆在休息区的灯光下显得格格不入，他对此毫不在意，径直走向最近一张空沙发，坐下之前先从袖口抽出一条手帕，在扶手上擦了两下。
舒向远跟在鹿时云后面，中途路过自动贩卖机时停了两秒，眼睛黏在零食货架上挪不开。陈诗婷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把他从零食幻想中叫醒，然后走到贩卖机前扫码买了几瓶水，夹在腋下带了回来。
程语琛走在最后，他换回自己的黑色劲装，兜帽没有拉起来，露出利落的短发和线条分明的侧脸，他的脚步在休息区门口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前面几个人的头顶，落在梁意的后脑勺上。梁意正走向沙发，身上那件卡通小狗卫衣在传送过程中被系统清理了灰尘，恢复了原本鲜亮的明黄色，看起来和这个紧张压抑的休息区完全不在同一个频道。程语琛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
五个人在角落的弧形沙发上落了座。陈诗婷把买来的水分给每个人，舒向远接过去的时候说了声谢谢姐姐，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半瓶，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瘫，脸上写满了满足。
梁意坐在沙发最外侧的位置，背挺得笔直，他拧开水瓶喝了一小口，然后将瓶盖慢慢旋紧，动作仔细得有些过分。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些暖黄色的灯带上，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程语琛坐在斜对面，隔着矮桌的距离，看到他旋瓶盖时手指在那个花纹上多转了两圈。
“积分到账了。”陈诗婷打开系统面板，淡蓝色的屏幕在她面前展开，她用手指在界面上滑动了几下，“通关积分每人两百点，额外奖励五十点，来自观众满意度加成，我的总积分是二百五十。”
鹿时云也打开了自己的面板：“一样，二百五。这个数字挺吉利的。”他关掉面板，靠进沙发里，翘起二郎腿，蓬松的裙摆在膝盖上方堆成一团蕾丝云。他的坐姿完全是男性的随意做派，和那条裙子形成了一种理直气壮的不协调，让人想多看两眼又不太敢直视。
舒向远举起手：“我也是二百五！刚好够在贩卖机买三十袋薯片，不对，这里薯片多少钱一袋来着？”他已经起身准备去贩卖机核实价格，又被陈诗婷轻轻按回了座位。
梁意看了一眼自己的面板，二百五十点积分，和他的估算一致。他又点开了背包栏，那枚银色的小钥匙还安静地躺在格子角落里，编号B-07，用途未知，从巨人国冒险到休息区，这枚钥匙没有出现过任何相关的提示或任务线索，他把背包界面关掉，暂时不打算提这件事。
“聊聊下一个副本吧。”鹿时云率先开口，把手帕叠好塞回袖口，“系统说三十分钟后开启世界02，‘魔兽丛林’副本。听名字像是召唤师对决之类的玩法。”
陈诗婷拧开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口，想了想说：“如果参考常规游戏的设计逻辑，魔兽相关的副本通常有两种模式：一种是驯服野生魔兽，一种是孵化魔兽蛋。系统提到要‘获得随机魔兽蛋’，那应该是后者，玩家需要在副本中找到魔兽蛋，孵化出属于自己的魔兽，然后用魔兽进行对战。”
“随机。”梁意重复了这两个字。
鹿时云明白他在想什么，接过话来：“随机意味着不可控，抽到好的魔兽直接起飞，抽到废的就只能等死。这种设定通常会在副本里放一些提高好签率的隐藏机制，比如某种任务、某个NPC、或者某些特定区域的蛋出高品质的概率更高，系统不会真的把一切都交给运气。”
“那万一真的全靠运气呢？”舒向远问，语气认真。
鹿时云看着他那张充满求知欲的脸，沉默了一下，然后转向其他人：“那我们队里刚好有一个运气明显不太正常的人，刚才在台上拿着薯片追公主跑了五分钟，不仅没被观众投诉，还拿了观众满意度加成，这种运气放在抽卡游戏里就是单抽UR的程度。”
舒向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笑得露出两排白牙，他完全没有想反驳，大概是因为他自己也觉得自己的运气确实好得有点离谱。
梁意的目光扫了一圈休息区，其他玩家的状态和他们这组形成了相当明显的温差。那对瘫在沙发上的男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争吵，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激烈，偶尔漏出几个词来：“……你说不会有事的……现在呢？王成呢？王成去哪了？！”隔壁长桌的七八人组已经有三个趴在桌上不说话了，剩下的人面色凝重地翻着系统面板，像是在查什么攻略，但表情越来越难看。梁意注意到几乎每个人的面板上都有一行红字，和他在森林里看到的一模一样：禁止离开。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梁意收回目光，声音放低了一些，“系统提示说‘游戏内死亡即现实死亡’，但我们通关了第一个副本，没有一个人真正受伤，那些巨人观众虽然刁难，但也没有真正威胁到我们的生命。我一开始以为这个副本的致命点在于得罪观众，现在看来，巨人国冒险的定位更像是一个筛选关卡，用来筛掉那些在压力面前自乱阵脚的人。”
程语琛抬眼看向他，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梁意的侧脸，黑色耳夹在暖黄色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微光。程语琛开口，声音不高：“筛选的成本太高了，如果只是为了筛人，用强制传送吓唬一轮就够，没必要专门设计一整场话剧。巨人国冒险的核心不是考验，是适应，让玩家适应被注视、被刁难、被丢到不擅长的位置上还不能出错的感觉。”
陈诗婷若有所思地点头，接过程语琛的话头往下推：“如果第一个副本考核的是适应能力，那第二个副本应该就是协作了。魔兽丛林要求玩家组队用魔兽PK，三局两胜，这不是单人能完成的任务，系统在逼着玩家抱团，落单的人会在第二个副本被淘汰。”
鹿时云用指尖轻轻敲着沙发扶手，发出一声声沉闷的轻响。他停下手指，说出了自己的判断：“第一个世界筛适应力，第二个世界筛协作力，第三个世界会筛什么？这是不是说明设计者在按某种顺序测试玩家，一层一层往下过滤，这种设计逻辑不像娱乐产品。”
“更像选拔。”梁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