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想到宋至扬这个人不死心到这个地步。
放学,夏姜刚走到班级后门,就被贴面的一张鬼脸吓得惊呼一声。
举着手机的罪魁祸首倚在门边跺脚大笑,“吓到你了吧?”
宋至扬身旁的男生也跟着笑:“真有你的!第一次见她这副表情。”
走廊里路过的同学好奇侧目,夏姜手扶着门框,胸腔里的心脏咚咚跳得像擂鼓一样。
夏姜自认为胆子算大,她虽然没看过恐怖电影,但悬疑小说也多少看过一些,晚上独自躲到漆黑的废弃楼顶听英语也是常有的事。
但她刚刚在全神贯注地思考老师讲的知识点,丝毫没有准备,那张扭曲阴森的鬼脸乍一出现在眼前时,着实被吓得不轻。
夏姜漆黑的瞳孔里盛满怒火,冷冷回望着宋至扬,但她没有发作,而是选择无视他离开。
宋至扬脸上的笑一僵,有些意外夏姜平淡的反应,平时李皖宇故意捉弄夏姜,夏姜多少都会给点反应或者回击,但到他这反而被无视得彻底,这让宋至扬本就因为陈秋雨不爽的心情,更加不爽了。
高一刚开学时,以李皖宇为首的这帮男生就爱对班上的女生挨个研究,夏姜在他们眼里长相秀丽,像只精巧的瓷娃娃,但性格实在古怪,任谁都在她那讨不到好。
偏偏李皖宇是个爱撩逗班上的女生的,他脸皮厚总是招惹夏姜,也只有他敢招惹夏姜。
起初,宋至扬觉得夏姜整个人气场阴森,也不讨喜,并不能够理解李皖宇的行为,直到有天李皖宇吐露他的真实想法:“像夏姜那样脸上永远一个表情的女生,要是把她惹炸毛还挺有成就感的。”
有人鄙夷李皖宇的恶趣味,有人提醒他小心哪天把人惹毛不好收场,只有宋至扬对李皖宇的话产生了认同感。
在没升高中之前,他是年级里的领头羊,进到南陵一中,他却只能当李皖宇这个赖皮缠的小跟班,谁让李皖宇是学过泰拳的,家里还有钱呢。
男生之间的攀比很微妙,也很幼稚无理,总会把一些无辜的人搅在其中。
夏姜当晚回去就发了高烧。
她晚饭也没吃,写着写着作业就脑袋昏沉地趴在桌上睡着了。
这期间没人进来过问夏姜的情况,等她醒来已经是凌晨一点,脖子肩膀连成一片的酸痛,脑袋比刚刚还要沉重,缓了好半天她才起身出门打水。
客厅里灯熄了,夏姜摸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没有剩饭剩菜,她只好接了杯凉水充饥。
暗夜里,“咔哒”一声开门声格外清晰,夏姜含着水,静止住。
夏正新睡眼朦胧走过来悄声询问:“干嘛呢?”
“喝水。”
“饿了?我说给你留点饭,你妈不让,都给苹果吃了。”
苹果是夏姜母亲黄雅娟养的一条泰迪狗,势利眼,心眼多,夏姜认为是和自己一样不讨喜的程度。
但她妈更喜欢那只狗。
夏姜“哦”了一声,放下水杯转身回房,夏正新在身后说道:“女孩子家,要活泼一点,别整天死气沉沉的,你妈见了也不痛快。”
曾经的夏姜是活泼开朗的,可自从弟弟夏洋出生后,一切就都变了。
“爸,你也活出点自我吧,别张口闭口都是我妈怎么样。”夏姜停下回怼道。
夏正新被噎得哑口无言,脸上流露出一丝无奈和被看破的窘然。
房门关上,夏姜一头扎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翌日,夏姜艰难醒来,连呼吸都是烫的,她坐上餐桌垂头喝粥,不知怎么又碍了黄雅娟的眼,勺子一摔,溅出来的热粥飞到夏姜脸上。
她没感觉到烫,抬手默默擦掉。
“你一大早这副死样子给谁看呢?”黄雅娟尖声斥道。
夏姜放下勺子,“没给谁看,我发烧了。”
黄雅娟脸上的不耐只顿了下,眉头便又深了几分,“你现在是关键阶段,连自己的身体都照不顾好还能学好习?”
夏姜懒得反驳:“我上学去了。”
背上书包走到门口,黄雅娟出声叫住她:“回来,我跟你老师请一天假,在家养好了再去,顶着一副要死的脸,别再叫人看了说我虐待你!”
“小时候挺讨喜的一个孩子,真不知道长大怎么变成这样了。”
夏姜没推脱,既然她给请假那就没必要强撑了,她转身径直回了自己房间,黄雅娟喋喋不休的埋怨声被隔在门板外。
她烧得厉害,躺在床上惊醒不知多少次,这期间,七岁的夏洋时不时就跑到她房间里来捣乱,一会儿拨拨她的眼皮,一会儿拿着玩具听诊器假装医生给她看病。
夏姜难受得不行,没力气把人赶走,想着叫爸妈也无济于事,他们最会惯着夏洋了。
夏姜只能认命地躺着,不太清醒的脑袋里冒出许许多多极端的想法,甚至还浮现了陈秋雨的脸。
但不知为何,想到那个人,夏姜的心又会平静许多。
陈秋雨好像天生就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哪怕看不见他,只是想到他的存在,就会想要短暂的原谅一下这个浮躁不堪的世界。
夏姜吃了退烧药,是黄雅娟喂她的,动作算不上轻柔,依旧带着不耐烦,在她耳边嘟嘟囔囔说了老半天,夏姜一个字也不记得。
大概是那枚退烧药起了作用,夏姜到傍晚时清醒过来,夏洋正晃着两条小短腿坐在床边捧着一碗粥在喝。
看到夏姜睁眼起身,夏洋欢喜道:“姐姐醒了。”
“吃饭。”一双小胖手递来粥碗,碗的周围被他弄得脏兮兮,夏姜再饿看了都没什么胃口。
“你自己吃吧。”
夏姜出去上了趟洗手间回来,夏洋又坐在她的书桌前,剥起了一颗鸡蛋。
小不点忽闪着一双黑眼睛,嘴里嘟囔着:“给姐姐做饭吃。”
夏姜哭笑不得。
她一直对这个小自己九岁的弟弟存在一种很复杂的感情,有恨也有爱,心软占大多数。
夏姜想,如果家里的长辈父母不重男轻女,那她跟夏洋一定会是关系很好的姐弟,可是现实不如她所愿,她对黄雅娟的那份怨恨也连带着夏洋一起算在内。
眼下,什么亲情友情,都不及她想要逃离这个家的心重要。
夏姜要爬得更高,才能走得更远。
夏洋给她的那颗有些脏的鸡蛋,她吃了,吃完就继续坐在桌前读书做题。
第二天她一如既往地早早到校,同桌徐倩走进教室看见她,稍稍愣了一下,落座的时候假装整理书包,不经意问了句:“你昨天怎么没来?”
夏姜微微诧异,笔下一顿,淡淡回道:“发烧了。”
“哦。”徐倩没再继续追问。
班上同学陆续到齐,李皖宇双手插兜走到她桌边,语气吊儿郎当:“诶,你昨天怎么没来?我前天请假,你昨天请假,是不是故意学我的?”
夏姜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问你话呢?怎么两天不见脾气更怪了?”李皖宇一掌按在她面前的习题册上。
“滚开。”夏姜冷冷吐出两个字。
李皖宇脸上的肌肉收紧,眉毛缓缓耷拉下来,仿佛没想到夏姜会骂他。
他面子上有些挂不住,继续厚着脸皮嬉笑说:“同学之间关心你还有错了?夏姜你别不知好歹!”
夏姜抬头,眼中一片漠然,“李皖宇,收起你们那些幼稚的把戏,别再来招惹我,我没空陪你们玩。”
说完,她重重拍开面前那只碍眼的手。
李皖宇神情愕然,在一众同学看戏的视线中红了耳根。
“夏姜,你发什么疯?”李皖宇羞愤难当,觉得丢了面子,依旧赖在这不肯离开。
他好几天没招惹夏姜,今天就是好心来问问她为什么请假就被一顿炮轰,实在觉得憋屈不爽。
“要上课了,麻烦让一下,挡我路了。”
声音传出,李皖宇回头,见陈秋雨正淡淡笑着看他,像一把温柔的软刀子。
李皖宇因为上次被陈秋雨教训的事对他已经怀恨在心,这次他又想来掺和一脚,是绝对不能忍的。
李皖宇暗暗捏紧了拳头。
陈秋雨瞥见他的细微动作,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贴近道:“我刚看教导主任在外面巡逻。”
话毕,李皖宇的拳头松懈,陈秋雨擦着他的肩膀走过,回到了座位,他盯着夏姜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他眼尖地瞥见了前方夏姜桌洞里的药盒,心下了然。
李皖宇愤愤回到自己座位上,宋至扬又凑了上来,手搭在他肩膀上:“宇哥,吃瘪了?”
“正常,那夏姜不就那样儿,我前天用那恐怖软件吓她了,吓得她脸都白了,也算帮你报仇了。”宋至扬有些得意洋洋。
李皖宇抬头,以一种看傻缺的眼神看着宋至扬,抬手扫掉了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又顺势照着他脑袋来了一巴掌,“你是不是脑子有病?谁让你招惹她的?”
宋至扬捂着脑袋,有些傻眼,“不是,我们平时不也经常逗她......”
李皖宇蹙眉驱赶他,又从桌洞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他,“我爸从国外给我带的,拿着滚,以后别自作主张。”
宋至扬动作迅速熟练地将那盒“校园禁物”揣进外套口袋,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笑脸,“谢谢宇哥。”
转身的瞬间,他插在口袋里的手狠狠将那盒东西捏成一团。
大课间,夏姜在走廊上迎面撞见了宋至扬,他靠在围墙边,脸上挂着一贯漫不经心的笑。
夏姜想绕开走,宋至扬却紧跟了上来,“学霸,前天的事对不起啊,把你吓得不轻吧?你昨天请假该不会是因为这个吧?”
他语气听起来抱歉关心,但夏姜还是没搭理,继续往前走。
“学霸,我以后不招惹你了,我认真反思过了,这种行为确实不好,放心,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你,你看,咱们都高二了,我也想好好学习了,我家庭条件不好,不像李皖宇有人兜底,之后我要是有不会的题能不能再来问你啊?”
宋至扬说得情真意切,好一副改邪归正的模样。
夏姜脚步放缓,回眸严肃凝望他:“希望你说到做到。”
宋至扬脸上笑容扩散,伸手轻拍了下夏姜的背,“谢谢学霸!”
夏姜不信这样的人有几分真心实意,但如果他们真的能不再来招惹自己,那便是最好。
走进教室,她低着头往座位走,心中默念陈秋雨不要看她,但没忍住抬头,还是毫不意外地撞进了一双澄澈的眼里。
夏姜最讨厌和人对视,而她每次看向陈秋雨,都会发现对方也正在看她,这让夏姜既羞又恼。
刚回到座位上,后背就被人轻轻触碰了一下,夏姜回头,陈秋雨正戴着他那副无框眼镜,认真望着她,手中还捏着一小瓶口服液,“我听说那天放学你还是被吓到了,这是安神补脑的,你试试。”
看着那张脸,夏姜的脑袋反应了几秒,她鬼使神差地没有拒绝,她轻轻接过,道了句谢。
这样的陈秋雨,吸引力大得吓人,夏姜心中那些对他不好的看法好像都在一天天消散,只剩下想要靠近的冲动。
这感觉维持了两秒,夏姜猛打了一个寒颤,警惕反问:“你这么帮我,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陈秋雨似乎没想到她会问的这样直白,顿了片刻,“确实是有。”
看吧,所有的好都是有附加条件的,连陈秋雨也不例外,夏姜失落地想。
他终于要露出他的狐狸尾巴了。
夏姜的呼吸有些紧张,等候着陈秋雨的下文。
“夏姜,我之后还能不能,再找你借笔记?”
“就这个?”夏姜眼中的怀疑和防备轰然碎裂,她不解问:”为什么?你的成绩远在我之上。”
他神色认真:”你的笔记是我见过记得最仔细也最工整的,我受益匪浅。”
夏姜轻咬着唇,竟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她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给他,可在瞥见自己封面歪扭的字迹时,内心又有些怀疑陈秋雨的眼睛是不是不太好。
陈秋雨笑眼弯弯接过,像是知晓她心中所想,解释道:“还有就是,你别觉得我对你热情得奇怪,大概是初见时就看你比较有眼缘,所以.....哦,对了,小夏同学,你听过那句话吗,人和人的羁绊,第一眼就注定了,我想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你别觉得玄乎,我很信这个的。”
人声鼎沸的教室里,陈秋雨轻声的话语只有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夏姜听得见,隐秘又热烈。
这场心脏的余震,后劲十足,蔓延到了夏姜的二十几岁。
夏姜时常会反思,是自己见识短浅,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这样这样好的人。
一辈子能遇见一个,足以。
而那一年,夏姜没看见陈秋雨在叫她时,从她的背后撕下一张便利贴,紧紧攥在掌心里。
那上面扭曲地写着一些侮辱的字眼,是陈秋雨永远都不会让夏姜看到的东西,永远也不会让夏姜知道的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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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便利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