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欣的脑袋混混沌沌，依稀记得自从脑袋被玻璃片划破之后，一路上被人推着走。她眼前逐渐归于黑暗，耳朵却不时传来人群的呼喊声，震得她脑子发疼。她不知道身边有谁，只能略带慌乱地喊：“冯恰雅？你在吗？”
“我在的。”冯恰雅因为没有及时帮助顾欣呼救而一直愧疚在心，“我……我让我妈不要等我了，我今天晚一点回去，现在是可以陪你的。”
“谢谢你。等我姥姥姥爷来了，你就赶紧回家吧。”顾欣的手紧紧攥住衣服的边角，她有些不安，为了掩饰这种情绪，她开始寻找话题，“我出事的时候，沈溺也在现场吗？“
“是，多亏他了。你不知道，当时……我看到那个疯子正脸的时候，简直腿都软了。她把你拖进那个角落里，别人看不见，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怎么样了，光听着你和她打斗的动静，我就要被吓死了。我旁边全是我没见过的同学，还有很多陌生人，一时半会儿也不知该找谁求救。幸好，幸好我看见他了。他听了我说之后，二话不说就找了几个大人过来，然后对着那个疯子又是录音又是录像的，警车和救护车都是他帮着叫来的。当时你头上全是血，他还面不改色帮你给家人打电话。”冯恰雅没忍住，骂了一句脏话，“卧槽，这心理承受能力绝了。”
“然后呢？”顾欣默默听着。
“他说到了医院就安全了，也没跟过来。家里像是有事情的样子。”说着说着，冯恰雅的脸色能好看一些。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反正我是不知道他怎么能做到那么淡定的。”
“那是得好好谢谢他。”顾欣轻声说。
“哎，你这伤口也不缝针，这血一直淌……哎呀我的天呐，当初我自己受伤，看不见伤口，也没这么紧张。”冯恰雅说道。
“未成年人做手术要有家长的陪同——应该快到了吧。”顾欣慢吞吞地朝着远处望了望。
周遭的动静远了。顾欣缝完针之后打车回家，一边听着外祖母又哭又喊的声音，一边沉沉地进入梦乡。顾欣做了一个梦，梦里面，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孩总是在给她道歉。她觉得奇怪，想让女孩抬起脸，自己好好瞧瞧她的长相，可是连续做了很多次都没能达成目的，最后只好放弃。
周繁裙是第二天才知道这消息的。
当时正在去课外班的路上，她慢慢打开手机，才看见冯恰雅火急火燎地在昨天凌晨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下一个人……是顾欣。”
周繁裙一时半会脑子没转过弯，问：“什么下一个？”
一条推送消息映入眼帘。事件发生的时间是昨天晚上、受害者是穿着重点高中校服的学生、是个女孩、头部被划伤……种种线索汇聚在一起，阅读完之后，周繁裙顿时沉默了，并且感到身上发冷。
“那个变|态的傻逼疯子，找的下一个人，是顾欣？”周繁裙心头一梗。
我操|他祖宗！
顾欣很少赖床，可是今天搞特殊了。她自己好像是坠入无穷无尽绵软的漩涡里无法自拔，等自己清醒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她在外祖父和外祖母双双的注视下坦然自若地吃了饭，而后到厕所洗了把脸。她表现得像是个没事人似的，这让两个老人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最后，是外祖父先出声询问：“有没有感觉到难受啊？”
顾欣摇摇头：“没有。”
“有她也不能承认，”外祖母愤愤嘟囔着，“那个贱|货，我早晚有一天找她去拼命！”
“姥姥，她已经被抓到了。”顾欣说，“还有，我不是买保险了吗？”
“有个屁用！那伤毕竟是落在你身上的，钱再多，能顶个鸡毛哇？”
顾欣不再与她争辩，默默走到房间，打算拿出卷子来写。
没想到刚刚抬笔，笔尖碰触纸张的一刹那，眼前的墨迹开始变得模糊。顾欣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前满是黑影。她不由自主地捏紧笔杆，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眼前也看不清了。她跌跌撞撞躺在床上，歇息了好一会儿，才依稀看得见周遭的事物。
顾欣听说这是正常的反应，她本来以为自己克服克服就过去了，没想到是这般来势汹汹。她在心里默默地想：“要震是这样，我可不就是什么都做不了了么？”
她把手机开机，端详着屏幕上巨大的裂纹，一时之间也觉得心里堵得慌。不知道屏幕碎得这么严重，使用起来会不会很麻烦。她心不在焉地等着老手机慢慢加载了一会儿，而后消息争先恐后映入眼帘。顾欣受宠若惊地瞪大眼睛——周繁裙、冯恰雅、李蜜怡发消息慰问她能理解，可是这事发才不过十二个小时左右，她爷爷奶奶、叔叔婶婶还有她哥顾翔怎么都知道了？
顾欣捂着发疼的脑子，开始挨个地回复，然后发觉自己脑仁更疼了。等到十点以后，周繁裙直接一个视频通话打了过来，顾欣下意识点了【接听】。
顾欣眨巴着眼睛，看到屏幕那边的周繁裙，简直倍感亲切。她伸手摁摁太阳穴，“繁裙，我差点加不到你知不知道。”
“你……你说说你，”周繁裙无奈地说，“你事发的时候就不能告诉我吗！有没有把我当朋友嘛！要不是冯恰雅单独私信我了，我估计就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了！”
“现在知道的人怎么那么多？”顾欣小声咕哝。
“是班级里那些个好事儿的。”周繁裙道，“今天早上新闻一出来的时候他们就开始疯狂通过人脉了解这件事情，因为这次的事发地点周围有很多的围观者，所以要比冯恰雅那次好打听得多。就算你受伤时，在场的冯恰雅对于你的身份守口如瓶，还是有嘴巴不严的过路人把你的外貌和具体特征抖搂出去的。”
“然后呢？”顾欣问。
“然后咱班那群傻逼就开始转发你受伤的消息，还有沈溺、冯恰雅见义勇为的光荣举动。这朋友圈都被转遍了！”
顾欣苦笑了下：“怪不得我今天发现手机消息像是被轰|炸了一样。”
“你真没事儿？”周繁裙再次确认。
“我真的没事。”
“那周一你能来上学？”
顾欣想说“能”，可是思虑再三，想到自己如今的情况，便道：“我看情况吧。”
“那你好好休息。”
“好。”
跟周繁裙说完话，又觉得脑子隐隐作痛。没想到手机再次响了起来，她不耐烦地拿起，而后愣了一刹。
——是顾杨。
顾欣心中有个不好的预感。她立马坐起来，梳理好自己的头发，过分拘谨地看着摄像头。
她用头发盖住纱布，一时之间觉得有些别扭，可外表装得相当坦然，与顾杨聊了起来。
直到少年闷闷地说“姐，我今早看到一条新闻。”的时候，顾欣的心脏才突然绷紧了。
“整个D市的人都在转发。类似的事情上个礼拜也有发生但是我那时以为肇事者是因为仇恨而伤人，所以我没太放在心上。这会，我也打算忽略，可是新闻描述的信息简直令我无法忽视……上面明明确确地标注着——受害者顾*。”顾杨不安地说，“姐，两次受害者的校服跟你们学校的是一个颜色，昨天受伤的那个人的身形明明跟你一模一样！”
“小屁孩你想什么呢？年纪不大想得倒挺多——我这不好好坐在这儿嘛。这个世界上身形相似的人多了去了你……”顾欣慢悠悠地反驳。
“顾翔都知道了！姐！”顾杨猛地说，“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呀！可是我是你的弟弟呀！”
“是，我知道你关心我，但是你现在真的不能分心。你在W市，要好好处人际关系，对吧？要好好学美术，对吧？你也没多少精力来管这边了。当初不是说好了么？你就只顾着自己就好了，家这边我来照顾……退一万步讲，我这不是没事吗？”
“出事就晚了！姐姐！”顾杨咬着牙说，“你不用跟我讲那么多的，弄得自己年龄很大似的。”
“那我本来就比你大一岁嘛，这还不让说了！”顾欣趾高气昂。
“行，你是姐。”
“行了，一天到晚那么的高冷，到了你亲姐姐面前还是没有改善。”顾欣暗暗吐槽，“挂了吧，不会有下一次了——我向你保证。”
顾欣犹豫了一天，决定周一最好还是请假。不然去了学校，身体状况也不好，全是给老师添麻烦。外祖父外祖母还是支持她的做法的，顾欣周天下午就没回学校。
她忽然觉得自己忘了点儿什么。
潜意识指引她打开班级的聊天群。群里面据说有定期向班主任汇报聊天内容的学生，故而群中异常冷清，没人多说话。她向下扒拉扒拉，赫然看到了列表中最后一位的成员。他给自己的群备注名称为“沈溺”，头像是一张由蓝色渐变到黑色的图片，总体给人一种孤傲高冷的感觉。
顾欣突然想起来了，自己得跟他说声谢谢。
她自己坦荡，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三下五除二发了好友申请过去，不过五分钟，对方就通过了。
顾欣率先说：“谢谢你。”
沈溺可能是被顾欣这突如其来的道谢惊到了，好久，才回复一句：“你伤口处理完了？”
“是，谢谢关心。”顾欣客客气气地回答。
她说话习惯表明自己的立场，语言表达既不亲近又不疏远，温柔中俨然有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
可惜沈溺更是惜字如金，半晌之后，只打了两个字发过来：“不谢。”
彼时，沈溺伏案桌前，默默地凝视窗外璀璨的星河。
——今夜繁星耀眼，应是她纯真的童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