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次接过韩峥递来的刀,是一把折叠刀,不大,但刃口锋利,在手电筒的光束下泛着一层冷光。
他蹲下身,再次凑近那棵梧桐树,仔细端详着那道划痕。箭头指向西南方向,线条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拖沓——刻下这道痕迹的人手法很稳,即便是在被多人包围的绝境中,依然保持了精准的控制力。
这确实是沈燎能干出来的事。
梁次用刀尖轻轻刮了一下划痕的边缘,木茬的颜色和干燥程度进一步印证了他的判断——这道划痕的留存时间不超过十二个小时,和案发时间完全吻合。
他站起身来,把手电筒的光束投向箭头所指的方向。夜色浓稠,密林深处漆黑一片,手电的光柱只能照亮前方十几米的距离,再远就被层层叠叠的树干和枝叶吞没了。但他能大致判断出那个方向——西南,正是那群鞋印消失的方向。
“有发现?”韩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梁次侧了侧身,让韩峥能看到树干上的划痕:“他留的。”
韩峥蹲下去看了看,眉头挑了一下。他没有问梁次为什么这么肯定是沈燎留的——在这种情境下,能有意识留下指向标记的人,只可能是被带走的那个人本人。他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那道划痕拍了几张照片,又打开录像模式,绕着那棵树录了一段,把周围的环境也一并记录下来。
“西南方向。”韩峥收起手机,顺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那边是无人区,翻过这座山就是邻市的地界了。如果FKA在那个方向有据点,藏在这种深山老林里,确实很难被发现。”
梁次没有接话。他把折叠刀还给韩峥,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望着那片黑暗的密林。夜风穿过林间,带来一阵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人在黑暗中低语。
韩峥看了他一眼,没有催促。他知道梁次现在需要的是时间——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来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过了好一会儿,梁次终于收回了目光,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回去吧。”
韩峥点了点头,转身对那两个留守的警察交代了几句,让他们明天天亮后在箭头指向的方向扩大搜索范围,重点寻找是否有车辆轮胎印或者其他大规模人员活动的痕迹。交代完毕之后,他带着梁次上了车,发动引擎,沿着来路往回开。
回程的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车灯切开黑夜,在山路上投下两束苍白的亮光,路边的树木一棵接一棵地向后退去,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梁次靠在副驾驶座上,偏头看着窗外。车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倒影,面容模糊,只有一双眼睛在暗处微微反光。他没有在看窗外的风景——这条路上除了树和山崖,也没什么好看的。他只是需要一个方向来放置自己的视线,好让自己的脑子能够不受干扰地运转。
沈燎留下了箭头。箭头指向西南。西南方向的密林里有大量人员的足迹。
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答案——FKA在西南方向某处有一个据点。沈燎已经被带到了那里。小葵可能也在那里。
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地方。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回到了梧城市区。街道两旁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安静的暖色调里。和白天相比,夜晚的梧城显得平和了许多,但公安局门口依然停着好几辆车,楼上的窗户里透出明亮的灯光,昭示着这里的夜晚还远未结束。
韩峥把车停好,熄了火。他转头看了一眼梁次,发现梁次已经解开了安全带,但还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到了。”韩峥说。
梁次嗯了一声,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依旧没有走公安局的正门。在下车之前,他从背包里翻出了一顶黑色的鸭舌帽扣在头上,又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帽檐压得很低,几乎挡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鼻尖和下巴。
韩峥看到他的装扮,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他知道梁次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在这个节骨眼上,谨慎一点总没有坏处。
梁次从后门进了办公楼。这条路线是韩峥告诉他的——公安局的后门连接着一条小巷,可以直接通到技术科所在的侧翼走廊,不需要经过人流量大的正厅。他沿着走廊快步穿行,避开了一群正在大厅里开短会的警员,拐进了那间小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灯还亮着,桌上的那杯水还在原处放着,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摘下帽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外面的喧嚣一直没有停歇。隔着门板,他能听到走廊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电话铃声、打印机工作的嗡鸣声,偶尔还能听到有人在喊“技术科的报告出来了没有”“城西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之类的话。
整个公安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了起来,每个人都在高速运转着。
梁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他的脑子里还在不停地转着那些线索,像是在拼一幅巨大的拼图,每一块碎片都在寻找它应该在的位置。
不知道过了多久,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梁次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年轻的警察探头进来。他认出了那张脸——是之前见过的小余警官,脸上还带着几分学生气,穿着警服的样子略显青涩。
小余看到梁次还醒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压低声音说:“盛先生,你还没睡啊?”
梁次摇了摇头。他确实睡不着。
小余左右看了看,像是做贼一样从身后拿出一个塑料袋包装的面包,悄悄放到梁次面前的桌上:“给你。食堂拿的,豆沙馅的,还新鲜着呢。”
梁次看着那个面包,愣了一下。
“我看你从下午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吧?”小余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们做警察的都知道,这种时候最容易熬坏身体。你就算再担心,也得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不然到时候人还没找到,你自己先垮了……记得之前,我刚来这里的时候,还是许一姐把这些说给我听的……”
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姜许一。
梁次沉默了几秒,伸手拿起那个面包,撕开了包装袋。面包确实很软,豆沙的甜味淡淡的,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他咬了一口,慢慢嚼着,面团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但他说不出那是什么味道。
“虽然许一姐已经不在了……但我相信,我可是被她带过的警察,一定可以帮她实现愿望的!所以,盛先生,别太担心。”小余站在门口,认真地看了他一眼,“韩队他们已经尽全力在查了,技术科的同事也在加班处理那部手机的数据。你一个人扛着也没用,别把身子搞坏了。”
“嗯。”梁次又咬了一口面包,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含糊:“谢谢。”
小余苦着脸笑了笑,又摆摆手说“不客气”,再缩回头去,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又传来了他远去的脚步声,混入那片嘈杂的背景音中。
梁次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一口一口地把那个面包吃完了。他把包装袋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盯着桌上那杯凉透的水,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沈燎在的时候,那个人总喜欢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一会儿递一瓶水,一会儿递一盒饭,嘴里还不忘念叨“你这个人怎么跟铁打的似的,都不知道饿的么”。那时候他觉得沈燎烦,话多,黏人。可现在那个人不在了,他连吃饭都变成了一件需要别人提醒的事。
他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本来只是想闭目养神一会儿,但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不知不觉间,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整个人滑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他做梦了。
梦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血海。暗红色的液体漫过他的脚踝,粘稠的,温热的,散发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天空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片血海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
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血海的中央,背对着他,身形修长,穿着一件他无比熟悉的外套。风吹过来,把那个人的头发吹得微微扬起,衣摆也在风中轻轻摆动。
梁次想喊他的名字,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走过去,但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步都迈不动。
那个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慢慢地转过身来。
沈燎。
他的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嘴角微微上扬,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
然后血海翻涌而起,一道巨浪从天而降,把那个身影彻底吞没了。
梁次猛地睁开了眼睛。
会议室里依然亮着灯,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嗡嗡地响着。他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大口喘着气,花了好几秒钟才让自己从那个梦境中挣脱出来,重新回到现实。
然后他察觉到——
有一阵很轻的脚步声正在靠近会议室的门。
那脚步声很轻,轻到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梁次不是一般人。即使在沉睡中,他身体里某个部分也从未真正放松过警惕。那是多年刀口舔血的生活刻进他骨头里的本能,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而消失。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紧接着,门被轻轻推开了。
进来的人是韩峥。
他看到梁次坐在椅子上,满头大汗,呼吸急促,先是愣了一下,皱起了眉头:“你做噩梦了?”
梁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几点了?”
“凌晨两点四十。”韩峥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把手里拿着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我本来想让你多睡一会儿的,但有些事情我觉得你应该尽快知道。”
梁次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坐直了身体,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你说。”
韩峥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几张纸,摆在桌上。他的表情很严肃,但眼神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振奋。
“先说好消息——技术科从那部手机里恢复了一些数据。虽然物理损坏很严重,但存储芯片没有完全报废,他们提取出了最后几条短信的记录。其中一条就是你看到的那条‘计划有变等我’,发送时间是早上七点二十三分,接收方是你的号码,发送成功。”
梁次点了点头。这条消息他已经在自己的手机上收到了,但听到技术科确认了发送记录,心里还是稍微踏实了一点——至少那条消息是真的发出来了,不是他臆想的。
“另外,我们在现场提取到的鞋印经过比对,确认了至少七组不同的鞋印属于不同的人。其中有几组鞋印的纹路和市面上常见的运动鞋品牌相符,但有两组鞋印的纹路比较特殊——是军用靴的底纹。”
梁次的眼神微微一凝:“哦?”
“对。”韩峥点了点其中一张照片,“这种底纹在国内民用市场上很少见,通常是特供军警单位的装备。这说明FKA的人里面,至少有两个人的背景不简单,可能是有过相关的军事训练经历。”
梁次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符合FKA的人员构成。他们的核心成员里确实有一部分人有特殊背景。”
韩峥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是怎么知道的,而是继续说下去:“还有一个消息——省厅发来的紧急通报里提到,近期在西南三省交界地带,有多起人口失踪案件的作案手法高度相似,受害者都是在偏僻路段被多人拦截后带走。省厅怀疑这些案件背后是同一个犯罪网络在操作,而这个网络的特征和我们掌握的FKA的信息有重叠之处。”
梁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也就是说,FKA最近在频繁活动。”
“不止是频繁。”韩峥压低了一些声音,“根据省厅的情报,他们可能在策划一次大规模的‘回收’行动。具体目标不明,但涉及的人员和资源调动规模不小。”
梁次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回收。这个词他在FKA的时候听过。所谓“回收”,就是组织将分散在外围的成员或重要目标强制带回据点,统一处理。
“韩峥。”梁次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想清楚了。”
韩峥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梁次:“我要回FKA。”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日光灯的嗡嗡声在两人之间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韩峥没有立刻反对,而是先问了一个问题:“你知道他们在哪儿吗?”
“不知道。”梁次坦诚地回答,“但沈燎留下的箭头指向西南,省厅的通报也说西南三省交界地带是FKA的活动区域。我只要往那个方向走,总能找到线索。”
“然后呢?”韩峥追问,“你找到了他们的据点,然后怎么办?一个人闯进去救人?”
“不是救人。”梁次纠正了他的说法,“是回去。”
韩峥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梁次沉默了一会儿,整理着自己的措辞。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要重新踏入那个他花了那么久时间才逃离的世界,意味着他要再次面对那些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和事。
但有些事情,他必须去做。
“国际自由杀手联盟是一个组织。”梁次缓缓开口,“它有它的规矩,有它的层级,有它的运作方式。我曾经是这个组织的一员,我知道它是怎么运转的。如果我以‘外人’的身份去找他们,他们只会把我当成敌人。但如果我以‘自己人’的身份回去……”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韩峥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
“你要去做卧底。”韩峥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梁次没有否认。
“太冒险了。”韩峥说,“你已经脱离FKA很多年了,他们对你的忠诚度不会有任何信任。你这个时候突然回去,他们只会认为你是叛徒或者是警方派来的卧底——事实上你两者都是。你这是在送死。”
“我不会送死。”梁次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漠,“我知道怎么跟他们打交道。我也知道怎么让他们相信我是真心回来的。”
韩峥盯着他看了很久,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一丝犹豫或者动摇,但他什么都没找到。梁次的表情就像一块石头,坚硬,冰冷,没有任何裂痕。
“就算你能混进去,”韩峥最终说道,“你打算怎么做?一个人在里面救出两个人?”
“先找到他们,再想办法。”梁次说,“具体怎么救,要看进去之后的情况。但前提是我必须先进去。”
韩峥沉默了很长时间。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在梁次和桌上的文件之间来回移动。作为一个警察,他应该劝阻这种行为——让一个没有执法权、没有后援、没有通讯保障的人潜入一个有组织犯罪集团的内部,这简直就是在拿人命开玩笑。
但他同时也明白,对于梁次这样的人来说,劝阻是没有用的。沈燎失踪了,小葵被抓了,这两件事已经把梁次逼到了一个没有退路的角落里。他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往前走,不管前面是什么。
“你需要什么?”韩峥最终问道。
梁次抬起头,对上韩峥的目光:“我需要一个身份。一个干净的、经得起FKA调查的身份。还需要一部安全的通讯设备和一条紧急联络通道。”
韩峥点了点头,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身份的问题我来想办法。通讯设备我明天让技术科给你准备。至于紧急联络通道……”他顿了一下,“如果你真的进去了,我怎么知道你还活着?”
梁次想了想,说:“三天。每三天我会用通讯设备打一个号码,响三声就挂断。如果超过三天没有收到我的信号,你就按照你们警方的方式来处理。”
韩峥把这个约定也记了下来,然后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梁次说了一句:“活着回来。我可不想给沈燎的母亲打电话,告诉她儿子没了,儿媳妇也没了。”
梁次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至少不是之前那种冷硬的表情了。
“我尽量。”
韩峥走后,会议室重新安静了下来。
梁次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黎明还很远,但他已经没有睡意了。他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通讯录,指尖停留在沈燎的名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想起沈燎说过的一句话——“你要是哪天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骗子。
他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黑色的帽衫,压低的帽檐,面无表情的脸。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在深夜还未归家的年轻人。没有人会想到,这个人即将要做的事情,足以让整个FKA翻天覆地。
他望着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心里默默地想——
遥远的未来,每等一刻似乎都是煎熬。
等我尽快接你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