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的空气凝滞而沉闷,混合着铁锈、灰尘和那股若有若无的化学药剂的气味。
四个人相对而立,灯光从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上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扭曲交错的影子。
沈燎靠在桌沿上,姿态松散,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看起来像是真的只是在和一个久未见面的老朋友闲聊。但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对面三个人的动作——疤脸男人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有规律地轻轻敲击着大腿外侧,那是某种暗号的习惯性动作;他身后的两个人站位微妙地分散开,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态势。
这些人嘴上说得客气,但身体语言从来没有放松过。
疤脸男人又往前走了两步,在一堆废弃的麻袋上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透过烟雾打量着沈燎。
“说真的,焰火,我们都以为你死了。”疤脸男人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假难辨的感慨,“当年你一声不响地退出,组织里传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你被仇家找上门做了,有人说你被警方抓了,还有人说你拿了组织的钱跑路了——我倒是觉得,你不像那种人。”
“哦?”沈燎挑了挑眉,“那我像哪种人?”
“你嘛……”疤脸男人弹了弹烟灰,眯着眼睛想了想,“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让自己死得太难看。”
沈燎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疤脸男人又说:“不过我是真没想到,你会出现在这儿。这地方穷乡僻壤的,连个像样的馆子都没有,你来这儿做什么?就为了那个小孩?”
沈燎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升腾、扩散,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这话该我问你们吧。一个破破烂烂的小镇子,有什么值得FKA兴师动众的?”
疤脸男人嘿嘿一笑,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沈燎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拍,但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叼着烟,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一个人,怎么了?”
“没什么。”疤脸男人说,目光在沈燎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就是觉得……你一个人跑这么远来做活儿,未免也太辛苦了。要不考虑一下,重新回来?组织里现在正缺人手,像你这样的老人,上面肯定欢迎。”
“再说吧。”沈燎轻描淡写地敷衍了过去,“我现在一个人自在惯了,受不了约束。”
疤脸男人也不勉强,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几分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呼啸。
那声音由远及近,拔高到一个刺耳的顶点,然后——砰!
一声沉闷的炸响从夜空中传来,隔着仓库的铁皮屋顶和墙壁,依然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颤。紧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一连串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夜空中点燃了一串巨大的鞭炮。
沈燎的目光微微一凝。
烟花。
但不是普通的烟花——那声音的频率、间隔、节奏,都太过整齐了。与其说是节庆的庆祝,不如说是一种信号。一种约定好的的信号。
疤脸男人听到那声音,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灰尘,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了,然后朝沈燎拱了拱手:“行了,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有事要办,就先走一步了。焰火,后会有期。”
他身后的两个人也跟着站了起来,其中一个已经转身走向了仓库的大门。
沈燎没有动。
他仍然靠在桌沿上,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他的指尖,但他没有松开。他看着疤脸男人的背影,在对方即将迈出仓库大门的那一刻,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急什么?”
疤脸男人的脚步顿住了。
沈燎把那截烟蒂随手丢在地上,踩灭,然后直起身来,双手插进口袋里,慢悠悠地朝门口走了两步。他的脸上挂着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好不容易碰上老熟人,不多叙叙旧?”沈燎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味道,“你们大老远跑到这地方来,连杯茶都不喝就走,传出去别人该说我焰火不懂礼数了。”
疤脸男人转过身来,看着沈燎,目光中闪过一丝审视。他沉默了两秒后笑了:“焰火,你这是……舍不得我们?”
“是啊,挺舍不得的。”沈燎说,一步步走近,“尤其是你脖子上那道疤——我记得,那是当年在金三角的时候留下的吧?那时候你还是个新人,要不是有人拉了你一把,你早就交代在那儿了。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谢谢当年的救命恩人?”
疤脸男人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那段往事显然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疤痕,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沈燎走到离他大约三步远的距离停了下来,歪了歪头,目光越过疤脸男人的肩膀,看向外面的夜色。烟花的声音已经停了,夜又重新恢复了寂静,但那寂静里藏着一种一触即发的张力。
“我刚才想了想,”沈燎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对面的三个人都听清楚,“这么大费周章地跑到青石镇来,就为了绑一个小姑娘——这事儿有点意思。我还没搞明白一点,那小丫头是什么来头,值得FKA亲自派人来抓?”
疤脸男人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他呵呵一笑:“焰火,你不是早就退出了吗?退出的人,不应该对组织的事情这么好奇。”
沈燎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接着,他一本正经地说:“好奇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疤脸男人被他这句话逗得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你还是老样子,焰火,还是老样子!”
他笑完了,抹了一把脸,然后收敛了笑容,用一种半真半假的语气说:“不过说真的,这事儿你就别打听了。对你没好处。”
沈燎看着他的眼睛,从那里面读到了一种坚决——这个人不会说的,至少不会在这种情况下说出来。
他心里快速地盘算了一下。
硬留的话,他有把握在三分钟内解决这三个人——疤脸男人虽然是个老手,但他身后的那两个充其量只是打手级别的角色,构不成太大威胁。问题是,解决了这三个人之后呢?外面还有多少人?他什么都不知道。
打草惊蛇,是最愚蠢的做法。
于是沈燎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行行行,不问就不问。你们走吧。”
疤脸男人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这么轻易就放行了,但也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带着两个人走出了仓库。
沈燎站在原地,听着他们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接着他收起了笑容。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消息。梁次那边应该也已经发现有问题了、但他没有联系自己,这说明他那边可能也遇到了状况,或者他正在处理别的事情。
沈燎把手机塞回口袋,快步走出仓库,朝着周桂英家的方向赶了回去。
他必须尽快见到梁次。
有些事情,他需要告诉他——哪怕这意味着他不得不说出一些他还不想说出口的过往。
周桂英家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周桂英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双手紧紧地攥着一块手帕,指节泛白。她的眼眶通红,但没有哭出声来,只是不停地深呼吸,像是在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梁小穆站在她身边,低着头,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嘴角的血迹已经干了,凝结成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梁次从外面走了进来。
周桂英看到他,猛地站了起来,声音颤抖:“梁先生……找到了吗?”
梁次垂下眼眸,摇了摇头。
周桂英的身体晃了一下,扶着桌沿才稳住自己。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是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已经报警了。”梁次说,“镇上的警察说他们会马上派人调查,也会通知周边的几个镇子设卡拦截。周姨,您先别急,小葵不会有事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而笃定,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那群人的手法太快、太专业了。从他们出现到撤离,前后不超过五分钟,路线选择、车辆安排、人员分工,每一个环节都像是提前演练过无数遍的。这样的人,不会给普通的乡镇警察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报警只是走个程序,真正要靠的,还是他自己。
“周姨,”梁次说,“您在家里等着,万一警察那边有消息,或者绑匪打电话来,您第一时间通知我。我再出去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周桂英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梁先生……您一定要把小葵找回来……那孩子从小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想活了……”
梁次:“我会的。”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梁小穆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梁小穆始终低着头,没有看他。他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去。
梁次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青石镇。
梁次走出巷口,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那是刚才烟花残留的气息。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
烟花已经散尽了,天上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冷冷地闪烁着。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回溯今晚发生的每一个细节——那群人的身形、动作、说话的口音、车辆的品牌和型号、逃跑的方向……他把这些碎片一一拾起,在脑海里拼凑着,试图从中找出有用的信息。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由远及近,沉稳而熟悉。
他睁开眼睛,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影从街道的另一头走了过来,穿过路灯投下的昏黄光圈,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他面前。
是沈燎。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深夜的青石镇街头,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交汇在一起。
沈燎看着梁次,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小葵的事,我知道了。”
梁次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沈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出了那句他一直犹豫要不要说的话——
“抓走小葵的人,是FKA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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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