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平城长途汽车站，人声鼎沸。欧阳楠拖着两大摞行李，艰难的朝进站口移动，样子狼狈极了。这与二十多天前初来这里报到时的情形截然不同，当时金越集团平城项目部是派了专车接的，原以为会在这里待上很长一段时间，就索性把能带的东西全都拉了过来。谁知，仅仅二十几天，他就失去了这份工作，说是“项目被叫停，公司停摆，所有员工就地解散。”极其郁闷的在这个城市徘徊了两天后，还是决定返回绿城。
入夜，首都国际机场离港大厅。富城集团董事局主席林波清与助理肖峰面色凝重，急步前行。刚出闸门，一辆京字牌照的黑色奔驰就已悄然滑到面前。两人快速钻进车子，一刻不停地朝市区赶去。
京北老西苑宾馆。奔驰车刚驶进贵宾通道，还未降速。一个在此等候很久的中年人就已快步赶了上来，所以车子并没有完全到达正门口就已停了下来。
人还未完全踏出车外，林波清就开口问道：“赢总到了吗？”
“一分钟前确认过，最多十五分钟。”刚快步赶上来的中年人边俯身用手搭车门边答道。
林波清“嗯”了一声。车外的冷风让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肖峰赶紧递上大衣，林波清接过并没有穿，而是顺势搭在手臂上。
由于是贵宾专用通道，来往的人本来就不多，此刻更是寂静。
通道尽头，电梯早已打开并由一人候着。
三人疾步向前，快到电梯口。林波清突然停下脚步，顿了一下，像似想起了什么，转身对接他们的中年人道：“小元，不是说金越已彻底关闭了所有对外联络通道并实施新闻静默了吗？那怎么还会这么突然约我们，并且点名要见我。”
林波清急行下的突然停顿让紧跟在他后面的中年人与肖峰狠狠地撞在了一起。肖峰痛的几乎跳了起来，表情极其痛苦的猛揉鼻子。也被撞的几乎一个趔趄的中年人来不急安慰肖峰，只是歉意地轻轻拍了拍肖峰的肩膀，连忙回林波清道：
“说的是呀！ 早上，赢总的秘书电话通知我时，我也很奇怪。昨天下午我还在他们集团总部等了3个多钟头，愣是没见到一个管事人！”
林波清听后点了点头，又开始快步向电梯走去，进了电梯后才又对中年人道：“那你估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三点！”中年人连犹豫都没犹豫就举起了三根手指。
作为林波清的首席智囊，元兵知道林波清一见到他肯定会问这个问题的。所以一接到金越的这个通知，就开始反复思考这个问题。
“首先，想跟我们争一争他们先期投入的那5亿资金的定性问题，甚至有可能想耍赖要回去。你想他们都到这步田地了，能多挽回一点是一点。第二……”
元兵话还没说完，电梯就到了3楼，三人走出去，转身向右。元兵向左侧稍微移了一点，跟在林波清的左后，把右后的位置让给肖峰并继续道：
“第二就是他们派到项目的那十几个高管的归属问题，金越集团肯定是不想再承担他们后续的费用了。您想一个月连同工资两、三百万的开支，自身都难保了，傻子才会继续供养着他们，我想金越有可能想把这个摊子甩给我们。”
“第三估计是想试探一下我们会不会当一下傻帽，反过来帮他们一把。”说完元兵不由面露讥讽之色。
林波清一边听、一边走、一边思考，步伐越来越慢。
同一时间，平城大酒店。姚波疲惫的推开909的房间，随手把搭在肩上的外套扔在门口的鞋柜上，换了鞋、解下领带、整个人瘫在了沙发上。没想到他这个几天前还意气风发、豪情万丈的富城集团平城项目常务副总经理现在竟然成了光杆司令，不仅下面的兵而且上面的领导一下子全都没了，真不知道这些集团董事局的大爷们在瞎折腾什么！晚上早些时候和最后一批要离开的项目高管们吃完饭，姚波心就一沉到底，充满了对自己未来的担忧。
姚波瘫在沙发上发了一会愣，决定先去冲个凉水澡，虽然此时天已进深秋。这是他早年在工地养成的习惯，那时冲凉水澡是因为条件艰苦。现在虽然条件好了，他还是没丢掉，因为这会让他大脑清醒，利于他思考问题。
裹着浴巾刚出卫生间，姚波就看到拎着一个超大号行李箱正蹒跚进门的山青。四目相对，都愣了一下。
“你不是回绿城了吗？”山青率先回过神发问，并随手把行李箱丢在门内。一不小心行李箱重重倒在地上，里面的衣物被甩出来一大摞。
“那都是几辈子以前的事了！” 姚波有点上火，想发作，但看到山青的狼狈相，咬了咬牙又忍住了。转身返回卫生间，换上浴袍才再次出来，并随手拉起一块干毛巾擦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来这里，我不是说过这段时间我们暂时不要再私下见面了吗？”
“人家又不知道你在这里，想着你还在绿城呢！”这时已整理完行李并关上房间门的山青讨巧地卖了一个乖。然后又幽幽的道：“我这也不是好几天都没和你联系了吗？现在整个宿舍区就剩下我一个人了，大晚上的还真有点怕，所以就想趁你回绿城的机会，过来这里惬意一下。”
姚波很是无奈的苦笑了一下，“好了，先这样吧！来都来了。”然后放下手里的毛巾，走向沙发，点起了一根烟。
山青这才走过来帮姚波整理他刚才冲凉时胡乱扔在沙发上的衣物，并细心挂回衣橱。完毕后才返回沙发依在靠背上，盯了姚波好大一会，才再幽幽的开口道：“怎么回事呀！好好的项目说停就停，一百多号人就这么说散就散了，弄得我这个人事部总监跟什么似的……”说到这，山青重重叹了一口气，“我算是把整个平城的人都得罪了，以后要是再聚可就难了！”
见姚波没搭理自己，山青就索性不再站着，转身靠着姚波坐了下来，并故意用身子挤了挤姚波。看姚波仍没有反应只是自顾自的抽烟，就白了他一眼，“还有就是你，有没有个确切说法？接下来怎么办，回总部还是……？”说到这山青故意停顿了一下，再次抬眼看了一下姚波，见姚波仍旧一脸冰冷，就尝试着把头靠在姚波肩上，并故意把声调抬高一度道：“反正我是不想再回集团那个七大姑八大姨聚集的整天无所事事的运营部当什么狗屁主管了！”并偷偷用手指轻轻抠姚波的手心。
姚波依旧没有给山青任何的回应，反倒站起身走向不远处的吧台。拧灭烟，斟了两杯红酒，端起一杯品了一下，然后举起另一杯示意山青。
其实，此时的姚波并没有太听山青的唠叨，思绪仍在刚才冲凉时突然闪现的一个念头上，虽然刚刚有被山青的突然到来给短暂打断。
山青苦笑一下，摇了摇头，但并没有立即站起。见姚波仍坚持地举着，才只好意兴阑珊的走了过去。接过但没有喝，只是意味深长的把玩着，直到姚波把整杯酒饮完。
此时的山青真是有点看不懂姚波了，如果前两天她把姚波对自己的冷淡看作是“项目处于多事之秋，他不想在这个敏感时期过多暴露他们俩之间的关系，进而影响他们在富城之后的前程。”那现在呢？可以说整个项目就只剩下他们俩了，还正私下待在一起，姚波还这样，只能用“大难临头各自飞”来解释了！更何况她们还不是夫妻……
姚波是真的没有注意到山青的情绪变化，人依旧在自己的思绪中。几口红酒入胃，好像突然激发了他的灵感，瞬即重重放下酒杯对山青道：“胡总、刘总他们是从什么时间开始离开公司的？”
山青有点偏离的思绪被姚波这突至的问话给猛然打断了，迟疑了很大一会才反应过来，连忙掩饰一下，抿了一口酒后才道：
“半个月前吧，我记得是10号！”山青有点不太笃定，又仔细回忆了一下，才再确定的道： “对，是10号，星期五。因为当天发工资，没错！”
“这就通了！”姚波猛地在吧台后坐下，重新点起一根烟，吸了两口，顿了顿，像自言自语道，“今天早些时候，我和林倩通电话时，她无意中透露她们洛城项目的那些金越高管也在近半个月内纷纷脱离公司，暂时没离开的也停止了工作，项目目前也基本处于停滞状态。”
说到这，姚波放下已燃了半截的烟，拿起酒杯再次斟满，然后端着向后靠在高脚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好像突然释怀了什么似的继续道：“无头苍蝇一样，又瞎忙了一天，都没时间停下细想这些事。看来问题不在项目，更不在平城，肯定是集团层面上出了什么难以控制的大事，只是我们这里更边缘也更容易舍弃而已。”
其实这次项目被叫停，姚波最为忧心的就是“问题出在平城项目自身”。虽说他在平城项目上算不上关键人物，但毕竟是富城派到项目的最高管理者，如果真是项目本身出了问题，责任无论如何也是推卸不了的，也就意味着他在富城集团未来的结束。如果问题不在项目，那他就会从容很多。
山青也立即明白了姚波话里的意思。其实这也正是这几天最让她担心的地方，说到底她在富城的所有前途及命运完全是与姚波绑在一起的。
“是呀！”山青小心翼翼地接道，并赶紧把刚才自己的一些胡思乱想抛在一旁，“如果单是平城项目，我能理解，毕竟这个项目进展一直不顺，而且这两年大环境也一直不好，老早就听过集团想要暂停一下的声音了。而洛城项目可不一样，那可是集团的宝贝，金圪垯！”
姚波微笑着点了点头，颇具欣赏的看着山青。
“难道是金越那边出了什么事？”停顿了一下的山青，突然又捂嘴惊出一句。
姚波表情瞬间凝固，急道：“还真有这个可能！我就怎么没往这方面想呢？”说完，整个人就好像被突然抽空了一样，手里的酒杯也悄然滑落到地上。由于地面铺了很厚的地毯，所以酒杯并没有碎，只是原地滚了小半圈，几滴剩余的红酒散在不远处。停了好大一会，姚波才再有气无力的对山青道：“如果真是这样，那情况可就是糟到不能再糟了！”
因为姚波知道：在目前富城与金越的这种合作模式下，无论金越出了什么问题对于富城都是不可承受的。再通过进一步联想这一段金越派到平城，尤其洛城项目的高管们的具体表现，几乎可以肯定应该是金越方面出了什么问题，并且这个问题一定也不会太小，不然情况不会糟糕到这种地步。无论如何，这是姚波不愿看到的。他在富城虽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但到目前为止，富城对于他来说还意味着一切，从高中毕业到现在已近二十年的时间，他的所有都在这里了。
山青并没想这么多，反倒有点兴奋。
“如果真是这样，也不见得全是坏事 没了那帮讨厌的人，你的机会不就真的到了！”山青幸灾乐祸意味十足。
其实在平城项目，富城与金越两帮人也是斗的极其厉害。就如姚波这个常务副总，项目所谓的“二号人物”，由于底子工地出身，学历又不高，很多专业经验不是太足，所以日常工作也就打打杂、帮帮下手，因此很多人并没把他当回事，尤其在金越那帮高管眼中，他更是泥腿子一个。因此姚波在平城的日子并不顺心，只不过近半个多月，随着金越高管们陆续莫名其妙的离开，他才逐渐体会到“当家人”的味道。谁知才刚入佳境，就出现了“项目被叫停，公司停摆，所有员工就地解散”的窘境。
当然，斗归斗，但如果真有任何一方出了什么难以控制的大事，另一方也绝不会好到哪里去。毕竟两家公司是一种深度合作的关系，谁也离不开谁，这些姚波作为局内人，当然再明白不过了。
“你知道什么！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这些。”姚波心绪未宁，不仅对山青吼了一句。但随后又用稍微缓和的语气道：“一切还是等到确切的消息出来再说吧！这一段董事局的成员都在外地。”
山青“切”了一声，转身走向卫生间。
姚波当然不可能把所有的一切都解释给山青。
估计目前的山青也只是认为平城的现状只是暂时而已，在姚波内心深处何尝不是如此希望！
林波清与金越集团CEO赢正民的会面也正好结束。赢正民和他谈的内容完全和元兵预料的一样，几乎只字未差，林波清也不得不佩服这个集团首席参谋官的独到之处。随后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犹豫了一下，还是调出一个号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就通了，听筒里传来了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小林吧，过来吧！望城别墅，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