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门晚宴的水晶灯折射出碎钻般的光,落在韩澜手里的玻璃杯壁上,映出一道温热的雾气。他站在角落,西装外套搭在臂弯,整个人干净得像是刚从画里走出来的少年人,眉目温润,眼尾却带着熬夜过度的红。
水杯里的温水是他特意让侍者拿来的,不多不少,正好是音馗清习惯的温度——不烫嘴,入口微暖,像他们小时候一起偷喝的第一口热牛奶。那时候音馗清被乳糖不耐折磨得满地打滚,韩澜蹲在旁边急得快哭了,最后还是音馗清自己爬起来,捏着他的脸说,韩澜你别哭,我下次不喝了。
不喝了,但韩澜还是会偷偷给他备温水。
十几年了,改不掉。
晚宴那头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音馗清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正微微侧身替身边的情人挡开一杯敬酒。他低头说话的样子温柔极了,嘴角是韩澜熟悉的弧度,但眼底的光跟看自己时完全不一样。
那个情人是圈子里出了名的优雅,出身书香门第,谈吐得体,跟音馗清站在一起的时候,所有人都说般配。般配。韩澜攥紧了杯壁,指节发白,温水晃了晃溅在手背上,烫出一点浅浅的红。
他等了整整一晚。
从前音馗清参加宴会,总是第一个回头找他。韩澜站在哪里,音馗清的眼神就能精准地落过来,然后穿过所有人走过来,手里攥着刚偷来的甜点或者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小东西,塞进他掌心,眼睛亮晶晶地说,韩澜,你尝尝这个。
现在呢。
韩澜看着音馗清替情人理了理披肩,弯腰说了句什么,情人笑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动作亲昵自然,像是排练过一百遍。韩澜忽然想不起来,音馗清上一次对自己露出这样的表情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很久以前了。又好像就是昨天。
晚宴散场的时候,韩澜把手里的水杯放在角落的托盘上,没喝。他沿着长长的回廊往外走,夜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眶发酸。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音馗清站在几步之外,领带松了半截,眉眼间是宴席上从没露过的倦怠和阴沉。他盯着韩澜,眼神暗沉沉的,像是暴雨前的天。
韩澜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突然很尬)
音馗清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落在空旷的回廊里却刺耳得厉害。他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韩澜,目光一寸寸扫过他发红的眼尾、苍白的唇、攥紧的手指。然后他开口,语气凉薄得像是腊月的风。
"年少不懂事罢了。"
"以前觉得你干净纯粹,现在只觉得你纠缠不休,廉价又恶心。"
"我现在爱的是他,你别再来烦我。"
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扎进韩澜的胸口。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音馗清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阴鸷压下去。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远,韩澜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下去,额头抵着膝盖,肩膀细微地颤抖。回廊尽头挂着一幅旧画,是他们小时候一起画的,歪歪扭扭的两个小人手拉手,底下是音馗清当年用蜡笔写的字:韩澜和音馗清,永远永远在一起。
永远。
韩澜闭上眼。
音馗清说得对,他现在确实很恶心。恶心得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那天晚上韩澜回到自己的公寓,开门的时候手抖得钥匙掉在地上两次。他弯腰捡起来,忽然听见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音馗清。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第三次响起的时候,他终于接了。
电话那头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韩澜把手机贴在耳边,听见音馗清那边隐约的风声和雨声。窗外确实下雨了,雨点砸在玻璃上,模糊了城市的灯火。
"……有事吗?"韩澜问。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音馗清还是没说话。过了很久,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几乎像是叹息的声音,然后电话挂了。
韩澜攥着手机站在玄关,鞋都没换。他知道音馗清会来,每次都是这样,电话打过来又不说话,然后半夜三更出现在他门口,带着一身别人的气息,用最粗暴的方式占有他,再用最恶毒的话把他推开。
他应该关门的。锁死。把音馗清的所有联系方式拉黑。可是他做不到。
凌晨两点,门铃响了。
韩澜打开门,音馗清站在外面,西装湿了大半,头发滴着水,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方一道浅浅的痕迹——不是他留下的。韩澜看了一眼就别开目光,侧身让他进来。
音馗清没说话,进门就把韩澜抵在玄关的墙上。吻落下来的时候带着雨水的凉意和陌生的香水味。韩澜闭上眼,感受着那只手掐在自己腰间,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温柔的话。没有解释,没有抱歉,甚至没有叫他的名字。
结束的时候窗外的雨还在下。韩澜浑身散了架似的瘫在床上,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下意识地往旁边靠了靠,想碰一下音馗清的肩膀,哪怕就一下。
然后他被人猛地推开了。
力道很大,他重重摔回床垫上,后脑勺磕在床头,眼前发黑。等他缓过来,就看见音馗清已经坐起来了,侧对着他,正在用湿巾擦拭自己的皮肤。动作仔细缓慢,像是要把所有关于韩澜的痕迹都擦干净。
"穿衣服滚。"
韩澜攥着被角,嘴唇动了动:"外面……还在下雨。"
音馗清终于侧过头看他。灯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明暗交界的阴影。他的眼神冰冷又厌弃,嘴角微微下撇,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韩澜,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他把湿巾丢进垃圾桶,掀开被子下床,背对着韩澜穿裤子,肩胛骨的线条绷得很紧。"我找你只是需求,不是喜欢你。别贴着我,你这样真的很恶心。"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衬衫,抖了抖穿上,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然后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蜷缩在被子里的人,忽然伸手捏住韩澜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韩澜的眼睛红透了,却没哭。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音馗清,嘴唇上还有刚才被咬破的伤口。
音馗清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猛地松开。
"穿衣服。"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冷。"我不说第三遍。"
韩澜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感觉一直窜到心底。他背对着音馗清穿衣服,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扣子系了三次才扣上。身后传来打火机的声音,音馗清在抽烟。
等他穿好转过身,音馗清已经把烟掐灭了。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韩澜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很轻:"音馗清,你累不累?"
音馗清眯起眼:"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韩澜低下头,把袖口卷好,遮住手腕上的淤青。"我走了。"
他拿起玄关的伞,开门,走进暴雨里。雨点砸在伞面上嘭嘭作响,他沿着湿漉漉的街道走了很久,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地方可去。公寓是音馗清的,他只是被叫过来被睡被赶,像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韩澜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摸了摸口袋,手机还在。他给朋友发了一条信息:有空吗,借住一晚。
朋友很快回了:你在哪?怎么声音这么哑?出什么事了?
韩澜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打不出来。最后他只是发了定位过去,然后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膝盖里。
雨小了一些。
脑子里反反复复的都是音馗清擦身体的那个动作。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做完爱,音馗清会把他搂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嘟嘟囔囔地说韩澜你身上好暖和,像个小火炉。那时候他们刚上大学,音馗清偷偷在他宿舍楼下等他,一等就是两个小时,就为了给他送一份自己做的便当。便当盒打开的时候菜都凉了,音馗清不好意思地挠头说第一次做,有点失败。韩澜把那些又咸又糊的菜全吃了,吃完捧着空盒子笑,音馗清就凑过来亲他,唇齿间都是酱油的味道。
那时候的音馗清满心满眼都是他。
韩澜亲眼见过这个人最爱自己的模样,所以死扛着不肯走。
朋友的车停在路边,按了两声喇叭。韩澜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朋友跑过来扶他,看见他手腕上的淤青和脖子侧面没遮住的痕迹,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又是音馗清?"
韩澜没说话。
朋友气得发抖:"韩澜你是不是疯了?他都有情人了!圈子里谁不知道他音馗清跟林家的小姐出双入对恩爱登对,你算什么东西?你——"
"我知道。"韩澜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我算他见不得光的床伴。"
朋友愣住了。
韩澜抬起头,雨滴顺着他的睫毛滑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笑了一下,眼眶红红的,语气却是难得的认真:"可是怎么办,我见过他最好的样子。他以前……真的对我很好很好的。"
朋友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把他塞进车里。
那天之后韩澜病了一场。
高烧烧了三天,朋友请假在家照顾他,喂药擦身换毛巾,忙得脚不沾地。韩澜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一直在叫音馗清的名字,声音又轻又软,像是小时候在音家后院的秋千架上睡着了,音馗清蹲在旁边戳他的脸叫他起来吃饭。
朋友坐在床边,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音馗清和韩澜是圈子里所有人默认的一对。高中毕业舞会,音馗清当着全校的面把韩澜拉到舞台上,拿着话筒说韩澜是我的,谁都不准抢。底下尖叫起哄的声音快把屋顶掀翻了,韩澜站在聚光灯里,耳朵红得要滴血,音馗清就大大方方搂着他的肩,笑得眉眼弯弯。
谁能想到后来会变成这样。
韩澜烧退的那天下午,手机响了。他还在睡,朋友瞥了一眼屏幕,看见"音馗清"三个字跳出来,气得直接按了挂断。过了两分钟又响了,再挂。第三次响的时候朋友直接关了机。
韩澜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他找手机,朋友支支吾吾说没电了在充电。韩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自己下床去找充电器。开机之后未接来电十几条,全是音馗清。
还有一条短信:你在哪。
韩澜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没有问你好点没有,没有说我担心你,就是命令式的三个字,你在哪。他握着手机走到阳台,夜风吹过来,他吸了吸鼻子,拨了回去。
电话秒接。
"你挂我电话?"音馗清的声音很沉,带着压不住的火气。"韩澜你长本事了是吧?"
"我发烧了。"韩澜说。他的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很轻。"手机没电了。"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音馗清说:"地址。"
韩澜报了朋友家的地址。不到半个小时,门铃响了。朋友去开门,看见音馗清站在外面,脸色阴沉得能滴水。他侧身挤进来,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落在阳台的韩澜身上。
韩澜还穿着睡衣,外面裹了一件朋友的外套,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站在那里看着音馗清朝自己走过来。
朋友想拦,音馗清一个眼神扫过去:"滚。"
"你——"朋友还想说什么,韩澜摇了摇头。朋友咬咬牙,摔门进了卧室。
阳台上就剩他们两个。
音馗清走近了,伸手碰了碰韩澜的额头。指尖有点凉,韩澜下意识缩了一下。音馗清的手顿了顿,然后收回去了。
"发烧了不知道去医院?"
"去过了。"韩澜说。"朋友陪我去的。"
音馗清看着他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他的外套,眼神暗了暗。他忽然伸手把外套扯下来扔在一边,动作粗暴,韩澜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你干什么——"
"谁让你穿别人的衣服?"音馗清的声音压得很低,眼底有韩澜熟悉的偏执。他掐着韩澜的后颈把人抵在阳台栏杆上,凑近了盯着他的眼睛。"韩澜,你是不是忘了你是谁的人?"
韩澜被他掐得有点疼,却忽然笑了。"我是谁的人?"他仰着头看音馗清,眼尾还红着,声音却出奇地平静。"你不是说恶心我吗?不是说让我别烦你吗?你现在在干什么?"
音馗清的呼吸顿了一下。他盯着韩澜看了很久,然后低头咬住了他的嘴唇。
这个吻跟前几天晚上不一样。带着一点急切的、近乎慌乱的东西,像是怕什么要跑掉似的。韩澜被他咬得嘴唇疼,伸手推他,反被他攥住手腕按在栏杆上。
"别动。"音馗清贴着他的嘴唇说,声音闷闷的。"别动。"
韩澜不动了。他闭着眼,感受着音馗清的气息把自己完全包裹住。这个人身上没有别人的香水味了,只有淡淡的烟草气和雨水的味道。他忽然想哭,可是眼睛干得厉害,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当晚音馗清没让他走。
他把韩澜带回自己的私人别墅,进门就把人推进浴室,调好水温说洗干净。韩澜站在花洒底下,热水浇在身上,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破了皮,有点肿。
等他洗完出来,音馗清已经洗好坐在床上了,靠着床头看手机。韩澜裹着浴巾站在浴室门口,有点不知所措。从前他来这里都是做完就被赶走,从来没留过夜。
音馗清头也不抬:"过来。"
韩澜走过去,音馗清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他犹豫了一下,躺下去。音馗清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身压过来的时候韩澜闭上眼,准备好迎接那种熟悉的粗暴。
但音馗清只是把他搂进了怀里。
动作有点僵硬,像是很多年没做过这种事。音馗清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手臂环着他的腰,力度不大不小。韩澜整个人都僵住了,被搂着半天不敢动,心跳声大得他自己都嫌吵。
"……你干什么?"韩澜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音馗清没说话。
过了很久,韩澜感觉到头顶有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音馗清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韩澜,你别走。"
韩澜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我没要走。"他听见自己说。
音馗清的手收紧了。"骗人。"他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护照都办好了。"
韩澜愣了一下。护照是他上个礼拜办的,当时被音馗清刺激得实在受不了,想着逃到国外去,离得远远的,也许就能断了念想。他谁都没告诉,音馗清怎么知道的?
"你查我?"
音馗清没回答。他又翻了个身把韩澜压在下面,低头看着他,眼神里翻涌着韩澜看不懂的东西。有偏执,有占有,有愤怒,还有一丝藏在最底下的、几乎要被他自己都忽略掉的恐惧。
"韩澜,你听好了。"音馗清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砸进韩澜耳朵里。"是我不要你,不是你离开我。你这辈子,只能被我恶心被我操。想逃,想死,都没资格。"
韩澜看着他。
距离太近了,他能看清音馗清眼底的血丝,看清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看清他嘴唇上自己咬的那个小伤口。这人几天没睡好了,眼下青黑一片,却还撑着这副凶狠的样子放狠话。
"音馗清。"韩澜叫他的名字。
音馗清低头吻他的时候,韩澜感觉到有一滴温热的东西落在自己脸上。他睁开眼,什么也没看见。音馗清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肩膀微微绷着,呼吸又沉又乱。
那一瞬间韩澜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音馗清爱他。音馗清还爱他,十几年刻进骨血里的偏爱改不掉。但音馗清也恨他,恨他让自己变成这副扭曲自私的鬼样子,恨他太廉价太黏人太离不开自己,恨他见过自己最好的模样所以现在怎么装都装不回去。
音馗清最爱的确实是韩澜,但他受不了。受不了豪门那些流言蜚语,受不了别人说音家继承人居然还守着小时候的娃娃亲,受不了韩澜永远温顺听话站在角落等他的样子。他想要新鲜感,想要豪门体面,想要一个能站在聚光灯下跟他并肩的人。
所以他找了情人。林家的小姐温柔优雅,适配豪门门面,所有人都说好。音馗清牵着她的手出入各种场合,笑得很完美。
可是夜里他睡不着。他会想起韩澜蹲在角落给他备温水的样子,想起韩澜被他推开时一声不吭默默穿衣服的样子,想起韩澜发着烧还接他电话叫他的名字的声音。然后他会开车穿过半个城市去找他,把所有的扭曲和**都发泄在他身上,再用最恶毒的话把他推开。
推开之后又后悔。后悔了又拉不下脸。拉不下脸就变本加厉地折磨他。
死循环。
韩澜被音馗清抱着,感受着肩窝里那个人的体温和呼吸,忽然觉得很累。他想起他们十五岁的时候,音馗清翻墙来他家找他,被花园的栅栏刮破了裤子,蹲在他窗底下小声喊韩澜韩澜,我带你去看星星。他就真的从窗户翻出去跟音馗清跑了,两个人在后山躺了一整夜,数着天上的星星说以后要买一栋带天窗的房子,躺在床上就能看见银河。
音馗清那时候说,韩澜,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谁都不准先放手。
韩澜那时候信了。他现在也还信着,所以他死扛着不走。
可是真的好疼啊。
第二天早上韩澜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他伸手摸了摸那边的床单,凉的,音馗清走了很久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温的。韩澜坐起来喝了一口,忽然看见杯子底下压着一张卡。
是音馗清的副卡。
韩澜看着那张卡愣了很长时间。以前他从来不要音馗清的东西,上学的时候音馗清给他买杯奶茶他都要把钱转回去。音馗清那时候还跟他生气,说韩澜你跟我分这么清干什么,我的就是你的。
现在音馗清把副卡放在这里,什么意思呢。补偿?封口费?还是跟从前一样,我的就是你的?
韩澜把卡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回床头柜上。他穿好衣服下楼,音馗清不在,客厅里只有一个佣人在打扫。见他下来,佣人低头说:"韩先生,音先生交代了,您想吃什么让厨师做。"
韩澜笑了笑:"不用了,我走了。"
他走出别墅,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手机响了,是音馗清发来的短信:卡拿着,密码是你生日。
韩澜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最后回复了一个字:好。
之后的日子好像回到了一种诡异的平静。音馗清偶尔会来,有时候白天有时候晚上,来了也不说话,就是□□,做完韩澜自己穿衣服走人。音馗清不再像之前那么粗暴了,但也谈不上温柔。他会在结束之后多躺一会儿,虽然还是不碰韩澜,但也不催他滚了。有时候韩澜穿好衣服站在床边,音馗清会闭着眼说一句把门带上。
韩澜就带上门。走出去之后在街边站一会儿,然后回自己的小公寓。
那张副卡他没动过,放在抽屉里。
所有人都知道音馗清有个青梅竹马的韩澜,也都知道他有个公开的情人林家小姐。大家心照不宣,在公开场合绝口不提韩澜的名字,只夸音馗清和林小姐般配。韩澜偶尔出现在同一个场合,就自觉地站在角落,端着一杯温水,安安静静地等。等什么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有一次在慈善晚宴上,韩澜碰见了音馗清的母亲。
音伯母是个很温柔的女人,从小看着韩澜长大,对他比对亲儿子还亲。她看见韩澜一个人站在角落,走过来握住他的手,眼神里是满满的疼惜。
"小澜,"她叫他的小名,声音轻轻的。"你……还好吗?"
韩澜笑了笑:"挺好的,伯母。"
音伯母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眼下遮不住的青黑,叹了口气:"馗清那个混账东西——"
"伯母,"韩澜打断她,"不怪他。"
音伯母愣住了。
韩澜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温热的雾气扑在脸上。"是我自己不想走的。"他说。"他以前对我太好了,我走不掉。"
音伯母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攥着韩澜的手,指节发白:"小澜,你听伯母说,不管怎么样——"
"伯母,"韩澜抬起头,弯着眼睛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又破碎,像被摔过的瓷器。"没事的,真的。我自己的选择。"
那天晚上音馗清又来了。韩澜给他开门的时候闻到了酒味,音馗清喝了不少,进门就把他按在墙上吻。韩澜偏开头,嘴唇擦过音馗清的脸颊。
"你喝酒了。"他说。
音馗清嗯了一声,把头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像个大型犬。韩澜站在那里任他抱着,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音馗清的头发有点长了,软软的搭在额前,跟小时候一样。
"我妈今天找你了?"音馗清闷闷地问。
"嗯。"
"她说什么了?"
韩澜想了想:"她说你是混账东西。"
音馗清笑了一声,胸腔震动贴着韩澜的皮肤传过来。"她说得对。"他把韩澜搂紧了,声音越来越小。"韩澜,我是不是特别混蛋。"
韩澜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走呢。"音馗清的声音有点含糊,像是快睡着了。"我这么对你,你为什么不走。"
韩澜低头看着怀里的人。音馗清闭着眼,睫毛长长的,酒气混着他身上惯有的清冽味道,把韩澜整个人都裹进去。
"你以前对我很好。"韩澜说。"好到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音馗清没动静了。韩澜以为他睡着了,正要扶他去床上,忽然听见他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韩澜,对不起。"
韩澜的动作停住了。
音馗清闭着眼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韩澜站在那里,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音馗清的头发上,他慌忙抬手去擦,擦不完。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是眼泪根本不听话,越来越多。
对不起。这三个字音馗清从来没说过。不管他怎么粗暴怎么羞辱怎么赶他走,音馗清永远是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仿佛韩澜天生就该被他这么对待。可今天他说了对不起。
韩澜蹲下来,额头抵着音馗清的膝盖,肩膀抖得厉害。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音馗清……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疼啊……"
音馗清没回答。他醉得厉害,呼吸渐渐平稳了,像是真的睡着了。
韩澜哭了一会儿,自己把眼泪擦干净,扶着音馗清去了卧室。他给他脱了外套和鞋,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很久。音馗清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开的,没有白天的阴鸷和戾气,干干净净的一张脸,跟十几岁那年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的少年一模一样。
韩澜伸出手,指尖悬在音馗清眉骨上方,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落下去。
他起身走了。
第二天音馗清醒来的时候头疼欲裂。他撑着坐起来,床头照例放着一杯温水。他拿起来喝了,忽然发现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
音馗清把纸抽出来,上面是韩澜的字迹,工工整整的,跟他的人一样干净。
"我走了。不用找我。副卡没动,在抽屉里。
我试过了,我真的试过了。我试过等你回头,试过忍耐你的所有,试过假装自己不在乎。可是我太疼了音馗清,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你还爱我,我知道的。你喝醉了会说对不起,睡着了会往我这边靠,每次做完你其实都不想让我走。我都知道的。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你爱我,你也爱别人。你舍不得我,你也舍不得你的体面和新鲜感。你永远在纠结,永远在折磨我,也折磨你自己。
我累了。
以前你说永远在一起,我信了。现在我依然信,你那时候是认真的。只是我们都长大了,你变成了你不认识的样子,我也变成了我自己都瞧不起的样子。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不想再半夜被赶出门,不想再看你擦身体的样子,不想再在晚宴角落等你回头。我见过你最爱我的时候,所以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迟。
音馗清,我放过你了。你也放过我吧。
韩澜。"
音馗清攥着那张纸,指节用力到泛白。他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犹豫了很久才添上去的:
"天窗的话,我自己去看星星了。"
音馗清猛地站起来,水杯打翻了滚到地上,碎了。他赤脚踩过玻璃碴子,冲到楼下,客厅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他翻手机,韩澜的号码打过去是空号。
他开车去韩澜的公寓,门锁换了,打不开。他砸门砸到手出血,邻居出来骂他,他恍恍惚惚地站在那里,忽然想起来韩澜说过,这间公寓是他自己租的,音馗清从来没给过他一分钱。
他什么都不要我的。音馗清想。他什么都不要,他就要我。可我没给他。
音馗清开车去机场,一路上闯了好几个红灯。他冲进航站楼,疯狂地找韩澜的名字。没有。到处都没有。他站在那里,周围人来人往,有人认出他来,窃窃私语。他什么都听不见。
韩澜走了。
真的走了。
音馗清回到别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佣人来敲门他吼着滚,砸了所有能砸的东西。那张纸被他攥在手心里揉皱了,又小心翼翼地展平,叠好,放在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们还是十五岁,音馗清翻墙去找韩澜看星星。韩澜穿着白衬衫从窗户翻出来,跳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笑着喊他名字。音馗清牵着他的手往后山跑,夏夜的风灌进衣服里,鼓鼓囊囊的。他们躺在草地上,音馗清指着天上的星星说,韩澜你看,那颗最亮的,我给它起名叫小韩。韩澜笑他俗气,他就翻身过去挠他痒痒,两个人滚成一团。
韩澜被他挠得笑出眼泪,仰着脸看他,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得像是盛了一整个银河。
"音馗清,"他笑着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吧?"
梦里的音馗清低头看着他,认真点头:"嗯。永远。"
"永远是多远?"
"就是一直一直。"
韩澜笑起来,伸手勾住他的小指:"拉钩。"
音馗清跟他拉钩,拇指盖在一起。韩澜的指尖温温热热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然后梦醒了。
音馗清睁开眼,房间一片漆黑。他伸手摸枕头底下那张纸,纸角有点扎手。他把纸展开,在黑暗里看着韩澜的字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最后一行是:我自己去看星星了。
音馗清把纸贴在胸口,闭着眼。
那之后音馗清还是那个音馗清。豪门继承人,温柔绅士,跟林家小姐出双入对恩爱登对。所有人都说他好,说他完美。只有亲近的人发现他越来越沉默,眼神越来越空,有时候会对着一个方向发呆,谁也喊不回来。
音伯母来别墅看过他一次。她推开卧室门的时候,音馗清正坐在床上,手里攥着一团皱巴巴的纸。他抬头看了母亲一眼,眼神空洞洞的。
"妈。"他叫了一声。
音伯母走过去,坐在床边,看了看他手里的纸。韩澜的字迹她认得。她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发。
"小澜走了三个月了。"她说。
音馗清没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
音馗清低头看着那张纸。"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哑。"我把他弄丢了。"
音伯母看着他,想起很多年前这两个孩子在她面前拉钩说永远的样子。她忽然有点想哭,但她忍住了,只是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
"馗清,"她说,"有些东西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音馗清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一滴泪都没有。"妈,"他说,"他明明知道我还爱他。"
"他当然知道。"音伯母说。"可是爱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尊严。你给他的爱太疼了,他扛不动了。"
音馗清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纸被他攥得湿了一角,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坐在那里,像个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
又过了半年,音馗清跟林家小姐和平分手。媒体一片哗然,猜测各种原因,没人知道真相。只有音馗清自己清楚,他每次牵别人的手都会想起韩澜在回廊里红着眼眶问他有没有爱过自己的样子。他每次对别人温柔都会想起自己是怎么用最恶毒的话把韩澜推开。他演不下去了。
他找了韩澜很久。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查出入境记录、银行卡流水、社交账号。韩澜走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最后一次消费记录是机场免税店,买了一本书。音馗清托人查了书名,是本诗集,翻开第一页就夹着一句诗:
"你是我在人间看见的最后一场雪。"
音馗清把诗抄下来,跟那张纸叠在一起,放进枕头底下。
后来音馗清开始失眠。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韩澜说的天窗。他让人把别墅卧室的屋顶拆了改成一整面玻璃天窗,可是躺下去看见星星的时候,身边空荡荡的。
他想起韩澜总在他旁边缩成一团,额头抵着他肩膀,呼吸浅浅的,像只小猫。他想起自己做完爱就催韩澜滚,韩澜从来不多待一秒,穿好衣服就走。他想起有一次韩澜发烧还接他电话,声音哑得厉害,可他还是来了。
他那时候怎么说的来着。他说别贴着我,你很脏。
音馗清躺在天窗下面,看着满天的星星,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破碎的、濒临崩溃的质感。
"韩澜,"他对着空气说。"你来看星星吗。"
没人回答。
星星很亮,一颗一颗嵌在深蓝色的夜幕里。音馗清伸出手,想碰一碰那颗最亮的,手伸到一半又落下来,垂在床边。
那年夏天后山草地上,少年音馗清指着天边说,韩澜你看,那颗最亮的,我给它起名叫小韩。少年韩澜笑着推他说俗气,然后凑过来亲他的嘴角,快得像偷了蜜的猫。
音馗清闭上眼。
"永远有多远?"
"就是一直一直。"
他睁开眼,天窗外的星星依然亮着,像在等谁回来。
但没人回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