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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恒勇这段时间可谓焦头烂额，王辰众目睽睽、铁证如山的闹了那么一出，于公于私他都应该让他吃点苦头知道教训，否则日后怕真是要闯出大祸。只可惜他有心无力，停训禁赛的处罚一出，在家里激起千层浪，闹得鸡飞狗跳：
前有亲姐姐哭诉这正是孩子申学校的关键时刻，不能挨处分；后有拿钱砸人的姐夫敲打他，话里话外都是队里明年的赞助需要考虑考虑。
等刘恒勇豁出老脸无视白纸黑字的处罚通知允许王辰提前归队、甚至可以参加这次训练赛，事情又变卦了。不知道王辰的父母怎么就突然想通了，说孩子犯了错是该好好教训。于是王辰来队里郊游似的呆了一天不到就被拎回家挨训去了。
刘恒勇气得想掀桌，当他省队是菜市场吗！任人随意闲逛讨价还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昨晚他接到姐姐刘寸芳的电话，仍旧是哭诉，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父子俩在家里吵起来了，王军把孩子往死里抽，辰辰现在把自己关在房间不出来。刘恒勇听的气不打一处来，怒道：“早该打了！惯的不成样子！”
结果没消停一晚，大清早他又收到消息，王辰离家出走了。刘恒勇直觉这小子会来队里，果然，在水上馆门口阴测测盯着来往的人的正是。
刘恒勇走过去揪着耳朵一把把王辰拎到旁边，斥道：“出息了啊，离家出走？蹲门口摆这副鬼样子吓唬谁！”
王辰被揪得龇牙咧嘴：“我没有！我单纯想来看比赛的。您看，我带了专业设备来。”他举了举手里的单反。
“你最好是。”刘恒勇指着他的鼻子警告：“老老实实的，别再给我惹事生非，听懂没有？”
“懂了懂了，我保证。”王辰满口答应着，心里不忿，面上功夫做得光亮。
水上馆门口来往的人多，刘恒勇又压低声音训斥了几句，放他进去了。
王辰没有冲动到再次当众去找喻若愚的麻烦，在看台挑了个位置坐下，他打开相机左右胡乱转着随手拍。今天看比赛的除了队员们邀请来的亲朋好友，更多的是省队里练其他项目的队员们，王辰嬉笑着跟认识的人打招呼拍照。
突然，镜头一黑，像是被人用手盖住。王辰立刻嚷道：“谁他妈盖我镜头啊，知道这一个镜头多少钱吗就碰？”他把相机从脸前挪开，转头，不可一世的表情凝固，讪讪道：“……祁指导。”
祁淼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淡声警告：“别做多余的事，还想复训就安分点。”
王辰尴尬地点头。祁淼离开后，他收起相机，黑着脸挥开旁边一圈好奇打量的目光，起身换了个位置坐。
裁判席上，花萌的视线滑过半场，很快锁定目标，难掩雀跃地跟程旗介绍：“师父你看，那个在热身做原地翻腾的队员就是祁队带的徒弟。”
程旗瞥了一眼，不咸不淡地嗯了声：“你昨晚给我看过视频了。”
“他跳得多好啊，您怎么都不激动的？”花萌有些不满的小声嘀咕。
程旗好笑地摇了摇头，边翻手里的一沓选手资料边说：“你师父我什么好苗子没见过，这也值当我激动？”
花萌想想也是，带出过喻哥和祁队的人那的确看谁都除却巫山不是云。不过他还是觉得池虞相当有潜力，持续力荐：“这可是一棵和我当年不相上下的好苗子。”
程旗放下手里的资料，看着花萌，欣慰于他终于有点从踟蹰不前、自我怀疑的状态里脱离的势头了，“不错，这股子自信要继续保持。”
花萌：“师父，您这夸我还是损我啊。”
程旗眉毛竖起：“好赖话都听不明白？”
“明白！是夸我呢。”花萌怂怂地嘻嘻一笑，拔腿开溜找祁淼去了。
程旗继续翻着手里的预选动作表，看到其中一组时，眼神停留了片刻，倒回去看了眼选这组动作的队员。
池虞。
队内赛向来遵循教练回避原则，比赛过程中教练不能进行指导，具体动作也好，临场状态也好，全看运动员自身素养。于是各位教练都趁着赛前的空当抓着手下的队员应说尽说。
花萌凑在祁淼身边，问：“祁队，你不去跟小池说两句？”
隔着整片泳池，祁淼的目光落在喻若愚身上。
“不用。”祁淼说：“他一定是第一名。”
比赛就快开始，喻若愚是一号签，提前在场边活动热身。这套动作他很熟悉，当年他进国家队的某轮选拔赛敲定的就是这几组动作。在难度系数方面中规中矩，可涵盖的技术动作很全面，对基本功要求很高。
他遥想曾经年少气盛还因为这套“平庸”的动作跟程旗闹过脾气，不甘心的要挑战更高难度。等到锉磨成长为一名真正合格的运动员，他才明白教练的良苦用心，把“平庸”的动作做到极致不比追求高难度简单。
相隔大半个场馆，裁判席上坐着昔日恩师，喻若愚翘首遥望了好几眼，收回目光平复紧张激动的心情。
比赛正式开始，广播报过一遍名字，喻若愚行走至十米台下，俯身身轻轻抚摸了一下水面，捏了捏右手腕，他缓缓呼出一口气：
我们一起加油。
心境在此刻达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外界一切幻化成云烟，变成模糊的背景，他一步步登上十米高台，在尽头停住，也在全新的起点站定。
台下碧波微澜，他微微侧首，神思穿越岁月与空间，与十几岁的自己相接，青涩稚嫩但充满无限渴望与勇气。
他转过身，心里默念3、2、1，展臂抬高，足弓绷起，腰腹和小腿发力，奋力一蹬！
侧身翻转抱腿疾速下落，稳定核心，垂直打开入水，他宛如一滴雨回归水的怀抱，只有水面荡开的轻微涟漪证明他来过。
水下声音被隔绝听不清岸上的情况，喻若愚潜游回岸边钻出水面，场馆与水下如出一辙的寂静。
跳砸了？
不可能啊，一般从起跳腾空那一刻起，运动员心里基本就对自己这跳的水平和发挥有数了。他刚刚起跳高度不错，空中动作也稳住了，打开时机控制得恰到好处，入水按道理也——
没等他琢磨完，和全场雷鸣般的喝彩一同响起的是广播里播报的分数。
“9.5、9、10、10、10、10、9.5”
四个满分。
“卧槽——”候场的陆思大叫着冲到泳池边，踩到水脚下一滑，差点把喻若愚铲回池子里：“牛逼啊虞哥！”
喻若愚盯着大屏幕上的一排分数，心脏砰砰直跳，下意识寻找祁淼。
好几秒后，他才回过神般扬眉一笑：“帅不帅？”
“帅炸了我的哥！”陆思激动得像是自己跳出来的：“我头回在在咱队里看到这么多满分！”
喻若愚淡定地拍拍他的肩膀：“你会看到更多的。”
第一跳结束，喻若愚回到等候区。
看台上，花萌还沉浸在刚刚那一跳中无法自拔。
喻若愚这轮动作是5253B，向后翻腾两周半转体一周半屈体，难度系数3.2。
就难度来看不算高，但他发挥实在完美，起跳、下落、入水，短短1.7秒，宛如一个不可再现、不可复制的艺术品。
诚然队内赛的评分含金量不如国际大赛，可这一跳的事实摆在这里，不论哪个裁判来看都不可能给低分，就连程旗——被运动员私下评为全泳联最不想遇见的裁判都打出了九分。
花萌迫不及待想跟祁淼交流感想，一转头却瞧了个空。祁淼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这时，花萌听到程旗喊了他一声。
“你去负责录像的人那里拷贝一份今天的比赛资料。”看着泳池边笑得自信张扬的那个孩子，程旗神色复杂，顿了下接着道：“顺便去找下你祁队，看看他状态怎么样。”
“啊？哦哦，好的师父。”
另一边，祁淼步伐微促，有人经过跟他打招呼，他只匆匆颔首致意。
走到尽头的休息室，他推门而入反手锁上，空无一人的房间里，他平静无波的面具龟裂，挺直的脊背弯下来，呼吸变得急促。
大脑强迫性的不断闪回刚刚那一跳，从走台，到起跃，到空中动作，再到最后入水，和记忆中的小鱼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十米台很高，面容看不分明。祁淼遥遥地望过去，眼里的人就是喻若愚。
尽管早已认定了真相，然而每次看到“池虞”在十米台上完成一个个动作，他仍是难以控制的颤栗心悸。
他以为撕裂的灵魂已然平静，可每多一点蛛丝马迹印证那个荒唐的真相，巨大的痛苦和欢欣同时扑袭而来依然令他心痛得发狂。
自从醉酒那晚之后，祁淼就没有再吃药了。幻觉似乎不药自愈，然而等他缓过大脑这阵尖锐的疼痛，抬起头时，久违的半透明身影出现在眼前。
少年垂着腿坐在窗沿，风将他的衣衫吹得微微鼓起。
见祁淼看过来，他笑着挥了挥手，随即撑起手臂站起身，背对窗外，展臂踮脚向后跃去——正是5253B的第一个技术要点。
“小鱼！”祁淼猛地朝窗户扑去。
笃笃两声敲门声响起，花萌的声音传进来：“祁队，你在里面吗？”
手肘撞在窗沿刮破一大块皮，半个身体已经探出窗外，祁淼如梦方醒，望着下方空空如也的地面神色空茫。
门外，花萌问旁边的人：“你确定祁指导在里面哦？”
门里迟迟无人应声，这名省队队员也有些不确定了：“我刚才路过的时候确实看见祁指导了，还跟他打招呼呢。”
花萌拽了拽门把手，反锁了。
“祁队，你在——”他喊到一半，门从里面被打开。
祁淼背着一只手，扫了他们两眼，淡声道：“找我有事？”
花萌把他从上到下仔细看了一遍，圆满完成任务似的点点头说：“师父叫我来看看你。”
祁淼眉心一动：“他还说什么了？”
花萌一脸懵，怎么今天师父和祁队说话都这么谜语人，有什么是我这个亲徒弟以及亲师弟不能听的吗？
“没说别的了，就叫我看看你。”花萌搞不清楚状况，但敏锐地嗅出点不对劲，回到比赛现场后他寸步不离地缀在祁淼身边。
截止到最后一轮，喻若愚每一跳都有10分出现，场馆电子屏上他以五分的分差暂列第一位，紧随其后的是楚一航。
第一跳结束有人说发挥的好是好，但这种如有神助的表现恐怕连运动员本人都难复刻，稳定性还有待观望。
可喻若愚接下来的每一跳都保持了第一跳的水准，甚至更好，稳定得可怕。
看台上，周珣听到周围人低声议论排在第一的那个人是谁，之前没听过跳水队还有这号人。周珣尝了把与有荣焉的味道，友好地跟坐在旁边的人搭话：“哥们儿，你这设备挺不错，加个好友，拍的照片到时候传我几张？”
王辰斜睨了这红毛非主流一眼，难掩嫌弃，没搭理。
周珣：？这眼神几个意思？
第五轮所有选手都跳完，最后一轮开始。王辰拉近焦距，端起相机对上十米台上的人。
台上，喻若愚极快地朝右边看台的教练区看了一眼，花萌握拳给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祁淼好像也对他点了点头。
最后一个动作，624C，臂立向后翻腾两周抱膝。十米台沿，喻若愚深吸一口气屏住，深弯腰，匀称有力的手臂肌肉支撑起整个身体，视角倒转，他宛如一株稳扎在高台之上的白杨树。
缓缓吐息，小腿外打推台的瞬间，一道刺目的闪光从眼前掠过。喻若愚猝不及防，倏地闭眼，动作失准手臂险些撞上跳台边缘。他几乎同步做出调整，可下落太快，想保证动作质量已经无力回天，只能尽力控制入水姿态不至于砸得太惨。
“咚”的一声入水，喻若愚脑袋懵了一瞬，心想这水花可真大。
场馆一片哗然，花萌也看到了闪光，顿时破口大骂：“谁开的闪光灯！你他妈没看过比赛啊？！”话音未落，突然眼前一道残影飞过，定睛一看才看清是朝泳池飞奔过去的祁淼。
多少年没炸过这么大的鱼了，还是当着熟人的面。喻若愚深觉丢人，在水下猫着缓了会儿才慢吞吞潜游到岸边，刚探出个脑袋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儿，就被一股大力挟着肩膀从水里捞了出来。
喻若愚：？谁薅我？
他怒目抬起头，和一双写满惊惧的桃花眼对上。
祁淼扶着他的肩膀，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没、没有吧。”喻若愚先是被瞬移而来的祁淼惊了一下，紧接着又被祁淼的反应吓了一跳，有种自己刚才不是跳水而是跳楼的错觉，故作轻松地补了句：“没哪里不舒服。”
祁淼竭力克制住发抖的手，冷静地开口：“我带你去医院。”
“不用，我没事。”失败的最后一跳，他拼尽全力调整也只能做到不让自己脸朝下入水减小伤害，手臂和后背跟水面直接相击，砸得火辣辣的生疼。
大屏幕上的分数惨不忍睹，喻若愚的视线从分数屏转移到观众席，小伤小痛可以忍，故意干扰比赛的混账不能忍。
“刚有人用闪光灯闪我，你看到没？”目光在人满为患的看台逡巡，他心里憋着气问祁淼。
“看到了。”一条柔软宽大的毛巾从身后罩下来，包裹住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了喻若愚刺痛发红的肩背。视线被遮挡，他只能听见祁淼的声音：“至少去队医那看看，你去，这里交给我。”隔着毛巾脑袋被揉了一把，喻若愚感觉祁淼这一套像在哄小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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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