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具尸体，一对夫妻，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一个五岁左右的男童，正是观溪口中的“弟弟”。
他们各个都骨瘦如柴，肩并肩平躺在狭窄的厨房过道，惊恐地望着天花板。
血液四处漫延，干涸后，像枯萎的玫瑰花毯铺在地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花香”。
指尖无法控制地微微颤动。游星沉默地站在门口看了许久。
“观溪……”她低声重复地咀嚼着这个名字，“观溪。”
“哈。”
游星自嘲地笑了，“观溪？观戏。”
笑意敛收，她猛地捏紧拳头，指节变得泛白，心底充满了被戏耍的愠怒与后怕。
这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骗局。
观溪认识她，为了和她演一出救命恩人的对手戏，他毫不留情地杀了这一家四口，鸠占鹊巢的住了进来。
不合身的衣服，不熟悉的电视设置，反复无常的情绪……都得到了解释。
可是他怎么能确定自己一定会“配合”他？游星不解。
回想她和观溪第一次对话，他顺理成章地介绍自己的假名字，毫无被识破的担忧。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失忆了。
游星因为这个结论呼吸急促起来，她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浊气，心沉了下去。
还有一种可能，她的失忆根本就不是意外，而是观溪一手促成的。
游星掏出盒子，死死盯着它们。
此刻，这两颗药片的来历变得至关重要。
烈日当空，游星赶回玻璃厂的速度加快了很多。
如果说此前她只有一个大概的方向，那么在发现观溪的真面目后，她的目标已经变得清晰而具体。
傍晚时分，工厂陆续换班，人群鱼贯而出。
基兰刚把车开出园区就被人拦下了。
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站在车窗外，头戴磨损的蓝色厂帽，右臂上搭着工装，俯身笑意盈盈地开口：“你好呀先生，你是要进城吗？可不可以顺路载我一程？”
基兰今年夏天才毕业，在园区工作了三个月。上个星期他过22岁生日，父母送了辆二手汽车，打趣说有车方便结识朋友，他当时还不以为然，没承想如今果真派上了用场。
红晕瞬间攀上他尚带稚气的脸颊，他目光躲闪，不敢直视对方，用力点了点头，说话都打起了结巴：“可、可以，你上车吧。”
女孩温柔道谢后拉开了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子在短暂的停留后再次启动汇入回程的车流中。
游星压低帽檐，挡着眉眼的同时也遮住眼底的戒备。
自从上车后，女孩就一直望着窗外，安静地像车上不存在这个人。
基兰吞了吞口水，几番犹豫后鼓起勇气道：“对了，还没问你要去哪里呢？”
“随便找个商场把我放下就行了。”
“哦哦，你是去逛街吗？”
“是啊。”
女孩没有多说，基兰有点沮丧，也有点懊恼自己太不会说话了。
游星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她盯着一点点变得清晰的高楼，眼前闪过一抹绿植，那是贫民窟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他们已经接近了主城区。
窗外的景色如浮光掠影，游星的心被提了起来。
主城区是什么样的？那边巡查是否更严密？她一无所知。
基兰转头飞快地偷看了女孩一眼，心中默念几遍后又继续上一个话题：“你去商场买什么呀？”
游星微微偏头，勾起唇角看他。
那些隐秘的粉色泡沫被戳破了。基兰目光闪躲，紧握着方向盘，手心出汗。
“我是想说……”他解释道，“我们可以加个好友，下次要进城可以坐我的车。”
这倒是给了游星一个很好的借口，她笑道：“我的光脑被偷了，所以才进城去想买个新的光脑。”
“哦，这样啊……那真是不巧。”基兰面露遗憾，又连忙补充：“那，下次你可以还是在停车场出口等我。”
游星只是淡淡一笑，用沉默代替回答。
贫民窟，工业园，主城区，没人为这些地方划分明显的界限。
当车子驶过某个建筑时，游星对城市的记忆突然变得清晰。
天上有浮空轨道，民用飞行器穿梭在霓虹闪烁的楼宇间。路上的行人衣着光鲜，色彩明亮，脸上神采飞扬。各种灯光交错，耀眼又冰冷。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游星：她已经进入主城区了。
“这里可以吗？”基兰小心询问着。
这里车水马龙，人群密集，显然是城市里最繁华的地方之一。
“可以，停在前面天桥下吧。”
车子稳稳停在路边，游星拉低帽檐，道谢后推门下车。
基兰叫住了她：“诶，你的衣服。”
游星顿了顿，还是转身拿上了副驾遗落的工作服，又冲他挥了挥手。
车子离开后，游星立即将工作服塞进路边的垃圾桶中，三步并作两步爬上天桥，站在高处环视这个城市的喧嚣。
密集的摩天大楼拥挤着，伫立着，一眼望不到顶。
游星在贫民窟的时候感觉到全然的陌生，但是站在这里，她感觉到久违的熟悉与放松。
这里可能是她生活的地方，至少是她曾经经常出现的地方。
天桥对面是一个巨型商场，头顶凹坑处的全息投影霸占了半边天空。
机器人，仿生人，真人，各种形象轮番出现在屏幕上，展示着自己代言的产品。
“匀净肤感，隐匿瑕疵，打造清透伪素颜，全天持妆不斑驳。”
清新淡雅的少女跃然屏幕，俏皮的点了点饱满的脸颊。
游星瞬间被吸引了，熟悉的脸像一滴雨水落到平静的湖面，砸出一圈圈涟漪，让她心里漫延出钝痛。
画面还在持续，少女自信地念出台词：“我是游鱼，跟我一起，以清透妆感，邂逅温柔真我。”
“游鱼……”游星暗自品味这两个字。
与完美精致的仿生人不同，游鱼不那么完美无瑕。她的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笑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小虎牙。让游星的心悄然变得柔软。
游鱼、游星。
她们有相同的姓氏，相似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