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机械重复很多天的话,其实是记不住到底过了几天的。每一天都很像,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一天,没什么时间的快慢感,想起来望一眼的时候才觉得惊讶,有时是惊讶慢过头了,有时是快得离谱了。
单嵁存说不出自己的惊讶到底是哪一种,但也无所谓,总而言之,当他意识到今天就是等了快半个月的中秋假期的时候,他已经领了学校通知假期的圣旨,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了。
感觉好像忘了什么。
单嵁存是这么个样的,但他懒得再去回想自己做过的缺德的事,把“要去思考”这种事扔过脑后,躺在床上安享晚颐。
直到孝何柒的电话拨进来。
孝何柒的电话打进来第一句话就是骂单嵁存。单嵁存觉得自从和孝何柒再见面之后就经常挨他骂,也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他,还是说做老大做久了也能养出脾气来。
“单嵁存,你TM真有够脸啊。
“嗯哼?小柒,不要老是骂人——”
“真是日了狗了!单嵁存,你还有脸和我说不要老是骂人?我现在真想先给你两拳让你收敛一点你这放狗屁的嘴脸。单嵁存,你猜一猜,现在几点了?”
“不用猜,我看一眼就好。唔,刚好三点半,怎么了?”
“哈哈。”孝何柒冷笑一声,听起来像是没有办法让火气更上一层楼时一样。他可能开了免提,单嵁存甚至能听见一旁有熟悉的声音附和着喊:“我就知道他又忘了!”“去他家把他那葫芦脑袋打醒吧!”……像这样充满了攻击性的话。
“……怎么了?”
“单嵁存,你自己翻翻两个星期前你是怎么答应我的。我真是、我真应该警告你再敢放我鸽子,我就打断你的腿!”
单嵁存捂着耳朵,按着孝何柒说的那样在聊天记录里往上翻了翻。挺糟糕的,他找到了自己当时的满口答应的证据。
“……我最后给你半小时,你要是来不了我明天就打断你的腿。”
单嵁存笑着打哈哈,“多等一会?老年痴呆治不了嘛。”
“二十分钟。”
“好好好,一小时内到,地点在哪?”
孝何柒几乎是怒吼着扔出一个地名。
单嵁存穿好鞋子,忽然想起来自己那天好像还顺便邀请了一下楼上的朱玟启,又想朱玟启一个人过中秋显得怪可怜的。他从桌子上捎了十来个他最讨厌的五仁月饼,“噔噔噔”地跑上楼起敲门了。
“一个人过节多寂寞。”单嵁存一边敲门一边念念有词,像念咒一样说落着,“跟我一起去聚餐啊朱玟启。”单嵁存敲门没多久后朱玟启就来给他开门了。总是这样,也不知道是不是单嵁存太烦了谁也受不住,还是朱玟启太闲。单嵁存往往不会有什么等待的机会。
“单哥,你——”朱玟启要说些什么,看到单嵁存手里一大包黄红交间的条纹塑料袋,哑了一下,“你不至于走亲戚也带着我?”
“哪里来的亲戚要去看。”单嵁存耸耸肩,一把揽过朱玟启,拉出门,嬉皮笑脸地塞给朱玟启,“——初中同学,你以前不也是我们初中的吗,当做同学聚会就好了。”单嵁存要强买强卖,尽管朱玟启大概率不会拒绝单嵁存的任何邀请。
朱玟启不懂为什么单嵁存哪怕硬拉也要把自己拉过去。只是因为可怜他吗?朱玟启不认为单嵁存这样的人仅仅是因为可怜一个人就让那个参与他的生活。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从前呢?
无法下定论,只觉得悲哀。但是还能呼吸,也就够了。
“走吧.”朱玟启甚至笑着说。
单嵁存不会再问朱玟启什么,或许这样就是单嵁存这么久以来与人相处的微妙默契。
公交车上闲着的时候,朱玟启看了一眼单嵁存塞给自己月饼。
五仁的。
朱玟启没吃过月饼,也想不出到底是什么味道。他打开包装,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一股强烈的甜腻感冲上来,他没受住,感觉被齁到嗓子了,猛地给自己灌了小半瓶水。喝完之后,那种舌头发烧的感觉才消下去。
难道糖那么不值钱吗?
朱玟启再又吃了一小口,一样还是甜的恶心,但细细嚼嚼好像又好了不少。虽然朱玟启不喜欢,但因为是单嵁存,所以他还是勉强吃完了。
希望单嵁存以后不会去月饼厂工作。
朱玟启一边吃,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想。
但愿这个世界上有神可以听到。
“朱玟启,要下车了,别发呆了。”
但愿他能听到。
外面又下起了小雨,飘成雾似的。风吹过来有点发凉,看起来一件长袖还是显得有点单薄。但也还好,单嵁存并不介意缺少一份温度。
“四点十分。单嵁存,你还真的有脸啊。”
一桌人围着孝何柒,孝何柒坐在主座上,笑盈盈阴恻恻地开口。这事看起来还真吓人,左右人都看着单嵁存,大有一副黑吃黑的气势。
单嵁存打开门的时候就是看到这样吃人一般的气氛。也是没想到,中学生的架势也可以这么唬人。
“……我是不是不该来?”单嵁存说着就准备往后退。
“来了你还想走?”孝何柒冷笑一声,抬起手,一举一动充满了大佬风范,“把门锁上,把他按到桌子上!”
单嵁存从前认识的两个小豆丁也以及跳得比他还要高了,第一眼居然没认出来对应的都是谁。
单嵁存被押到了孝何柒对面空的位置。
“再给我留个位置吧,还有客人在后面呢。”单嵁存这次比上次显得自在一些,一落座就开始提要求了,“新朋友呢。”
不知道单嵁存是想要表达什么。
“单嵁存,你不要以为我会忍你一辈子!”
不知道孝何柒又在想什么。
“喂喂,生这么大火气?”单嵁存估计是什么都没有想,毫不在意的模样正笑着,让人恼火,“小柒,我可是你异父异母的亲哥哥啊。”
“单嵁存!”
单嵁存低下头,“好,对不起。但是让人等着是不是不好?我都带他来了。”
孝何柒反倒哑巴了。他站起来去给关在外面的朱玟启开门,低低地说,大概是在抱怨:“怎么就不见你以前脾气这么好。”很小声,但是单嵁存还是听见了。
这种时候他又不懂发挥自己耳聋的天赋了。“小柒啊,我当然是一直都很好脾气的啊。”单嵁存原本是想伸懒腰的,但估计自己再张扬些会被某些人摁在地上打。人多势众嘛,哪怕单嵁存能一打五也是没有还手之力的。二十来号人都还看他不爽呢,就算了。但是现在还好,至少他旁边这两个人还没有出手按住他。单嵁存估计在有一个人爆发以前,不会有什么危险。
“朱玟启。”单嵁存稀罕不分场合地开玩笑,所以即使在这种大半人都瞪着他的情况下,他还依旧要像主人家一样招呼朱玟启,“挑个喜欢的位置坐下啊。”话虽如此,但其实也已经只剩下了一个空位了。朱玟启理所当然地就应该坐在那个空的位置。
单嵁存难得贴心一回:怕朱玟启一个人尴尬,过去像服务生一样给他拉开了椅子。效果不太好,气氛显得更尴尬了,震得一圈人牙痒痒。
朱玟启有些不知所措。
或许他不该来的。
朱玟启有点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坐下去。
“啊——那个位置……孝哥,那个位置是有人要坐的吧?”忽然有人想起什么似地开口说道,间接在给单嵁存做坎的时候给朱玟启做了坑。
“谁?”单嵁存抬起头来问道。这话分明是在问孝何柒,孝何柒没答单嵁存反倒要问了,也不知道这个家伙哪里来这么大一张脸。
但是依旧具有难以形容的压迫感,也许这是某种可贵难得的习惯。尽管原本单嵁存不想这样表现的,他甚至在听到那个人的话时就已经停下了拉椅子的手,准备给朱玟启安排一个新位置。但问出口只是下意识的,这种态度也只是下意识的。
他本来不打算做成这样的,这一次聚在一起的还有不少生面孔,再怎么说其实单嵁存也不想难得再见一次就得到一个“不好相处”的初印象。
静悄悄的,不知道还以为是谁做错了事正被责罚。
那个新人不知道自己一句话能有这样的结果,他咽了咽口水,以为自己惹到什么大人物,小心翼翼地开口:“夜邹。”
“夜邹?”单嵁存笑了。笑了一声却像是在冷哼,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硬生生地把一旁的朱玟启按到了座位上,按之前还像怕弄脏朱玟启一样拍了拍椅子的垫子,又作出一副很随意地样子对朱玟启说:“好极了,他不会来了,你就坐在这吧。”说得不小声,指不准是有要给谁听。
“你怎么知道他不来了?”忍不住开口问,零星的人也嘟囔起来。
“嗯——确实,我怎么知道呢?”单嵁存笑得浅浅的,看上去却像来砸场子一样。
“单哥,要不……”朱玟启也能意识到气氛的锋锐,他小声地开口,要站起来又被单嵁存按了回去。他动了一下,单嵁存扭过头来看他,拍拍他的肩,安抚似地开口:“没事,你坐吧。”单嵁存没什么切实摸得透的感情波动,说是安抚,却品出一分威胁的味道。
看上去真的生气了,却不知道生什么气。
“嗯,确实,我怎么知道呢?”单嵁存抬起头去看那个问问题的人,说话的语气像是在问自己,却盯得那个人发怵。
“……还是把那个位置留出来吧……”说着,语气也渐渐丢了底气。
“你们告诉过他我会来了吗?”单嵁存不喜欢为难人,他自己先移开视线,给了所有人喘气的机会。
“我说了。”孝何柒没管他。
“那好极了,他说什么都不敢再来了。”单嵁存直起身子,走之前还拍了拍朱玟启的肩,“好了,你就在这里吧。”
真是一个极奇糟糕的开场。
“怎么都这样看着我?”单嵁存笑嘻嘻的,浑然未觉一切事由他造成的一样,“不要这么严肃嘛,过节啊,都轻松一些啦。”
轻松不起来。除了单嵁存,谁都轻松不起来。
“真的是。”单嵁存嘟囔着,然后从座位底下把那一大袋月饼拉出来,走到孝何柒旁,“我还给你们带了礼物呢。”手伸进塑料袋,随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中秋快乐。”
——五仁月饼。
单嵁存从孝何柒的右手旁开始发月饼,发了一圈,很慷慨地把所有月饼都送到了所有人手上——除了孝何柒。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有心的,到孝何柒的时候,单嵁存两手一摊,把塑料袋塞进口袋:“真不巧,没有了。”
“你是故意的还是有意的?”孝何柒问。
“没有了。”
好了,知道了,可是为什么?
“我的给你?”群河拉了拉孝何柒的袖子,小声地问。
“没必要,”孝何柒看看旁人手上的月饼,又看看单嵁存,推开了群河的手,“我讨厌五仁月饼。”
有人打电话给夜邹,问了一下,结果夜邹说自己病了来不了。可能是托词吧。再又联系的一下单嵁存的话,很难不怀疑是不是单嵁存给夜邹下了毒。
“真奇怪。这家伙什么来头,和夜邹哥又有什么恩怨啊?”个别完全不认识单嵁存的人戳了戳他的邻桌,小声询问。
“初中头儿……初中头儿的朋友,后来闹掰了,还就是因为老邹闹的。听说是为了一个女的。”
“情敌?哇,这么深情啊?闹到现在?”
“谁知道。两个男的一个女的,还能有什么原因。”
“那现在那个女的跟了谁?是不是夜邹哥,不然他怎么这么大火气。”
“……嗯,不清楚。后来没见过谁提起来了,可能是转学了,两天不讨好。”
“夜邹哥真惨。”
“谁说不是呢?我记得当初还闹得挺大的,他把老邹打来一顿,还说要把老邹扔下楼——”
“聊什么呢?”朱玟启凑进来,很随意地插入了话题。朱玟启看上沉闷沉闷的,虽然刚才被单嵁存当做娇花,霸气护着当做焦点了一会,但怎样看起来都不太像是真的和单嵁存一伙的,更像是被单嵁存威胁来的倒霉蛋。像只是被单嵁存半路绑来用于气死孝何柒的道具一样,所以理所当然地被允许加入这个话题。
朱玟启第一次听。他正式认识单嵁存的时间大概只有半年多,而这些接近初中结束的故事听起来就像是小说一样离奇。
从他们口中说出来的大概是这样一个故事:单嵁存初中喜欢一个女生,那个女生那个时候正在和夜邹纠缠。单嵁存气不过,把夜邹堵在巷口里打了一顿,后来又在伙里囔囔要散伙。一直到把夜邹逼休学,女生转学后才退里出去。
“真的吗?”朱玟启看单嵁存不像是这么深情的人。
“真的,老邹亲口说的。”那人信誓旦旦。
朱玟启不由得抬头去看单嵁存,单嵁存夹了一块肉拌酒。周围没有人敢开口调侃他,显得他落寞,真像受了几十年情伤似的。朱玟启居然也说不好自己是怎么觉得的。
单嵁存现在是第二碗饭。他左手边那个人好像是被他吓到了,也说不准是不是根本没打算多理会他,而孝何柒确实是被气到了,各自都静悄悄。单嵁存估计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了。他原本不打算变成这样的,但是总是有不幸的事降临在他头上。
算了,随他去吧。
“……小柒。”单嵁存注意到一道视线,抬起头来,“看我干什么,来,喝酒啊。”单嵁存胡言乱语,说是喝酒,举起的却分明是刚倒出来还冒着气泡的碳酸饮料,毫无诚意又笑得坦荡。
所有人移开聚在单嵁存身上的视线,后知后觉地举起酒杯。
“干杯。”单嵁存对着空气虚虚地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