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枝苓初次遇见蒋默，在一个惊心动魄的晚上。
*
裴枝苓跟着两个警察走出政务楼监控室，从出电梯她就刻意放慢了步子。
走出大楼，她已经落前面两人一大段距离。
但还是逃不掉。
年长的警察下了两层台阶，回头察觉裴枝苓慢吞吞地走在后面，他抬了抬下巴问：“最近周黍还有来找你麻烦吗？”
裴枝苓像是在课堂上突然被点名的学生，挺直了背脊，但回避着他的眼神，沉默地摇了摇头。
她的回答也在意料之内，年长警官听后面上有些欣慰之色。
回忆今晚发生的事，嘱咐她：“你同学这事就是一个警告，大晚上千万别一个人跑到偏僻的地方。”末了又加一句：“两个女生也不行。”
“嗯。”裴枝苓乖巧应声。
想到她今晚也受到惊吓，涂明声音不由放低，显出几分温和，“走，我们送你回宿舍。”
“不用了，涂警官。”裴枝苓婉拒，“我们寝室离这边很近。”
涂明不由她反对。
他对这个面对家庭骤变却又很坚强的孩子是带着些欣赏和偏袒的，执意送了她一段路。
涂明站在宿舍楼外的路口灯下摆着手说：“行，我们就送到这，今天回去好好休息，让你同学也别太担心，我们一定会查到底。”
“好。”裴枝苓点点头，冲他们挥手告别。
刚走出几步，涂明喊住她，带着长辈的口吻：“裴枝苓，有困难就给我打电话。”
裴枝苓唇角动了动，只点了点头便一言不发地转身，快步进了宿舍楼。
因为是周末，宿舍门禁时间比往常要晚些，裴枝苓回寝室的时候还有不少人外出。
夏夜闷热，从政务楼走到宿舍楼，裴枝苓身上出了层薄汗。
或许也有受惊吓的成分。
裴枝苓回到宿舍时，荆佳茵还未离开。
看见她回来，荆佳茵一把抓住她的手，“哥，今晚多亏了枝苓。”又向裴枝苓介绍，“枝苓，这是我哥哥。”
裴枝苓进门便注意到这个与寝室格格不入的男人。
他个子很高，肩背挺括，又装了一身正装，像是从一场高级宴会上离席赶来，愈发显得宿舍逼仄。
在荆佳茵刻意介绍下，蒋默对着裴枝苓极淡地点了个头，神情客套且疏离，似乎并不怎么将她放在眼中。
裴枝苓则不动声色地将他打量一番。
他们兄妹二人都有一副出色的相貌，只是不同于荆佳茵的娇俏活泼，她哥哥身上流露出的淡漠疏离感，仿佛与生俱来的。
裴枝苓的目光在蒋默手腕处稍作停留。
顷刻之间便明白他也许不是在作态拿乔，在他眼中，她的确微不足道。
荆佳茵挽着她的手把她往前带了些，询问道：“警察怎么说？”
裴枝苓把包放回自己桌面，一面回答荆佳茵：“晚上太黑了，他又带着口罩，警察说要找到人恐怕需要一点时间。”
“哼，敢对我耍流氓，”荆佳茵忽地扭过头，愤愤说：“哥，你一定要帮我抓到人。”
“我记得你一个小时前给我发信息说已经打车回家了。”男人清冷的嗓音响起。
面对他的质问，荆佳茵变得支支吾吾起来，“我……我后来又在学校练了会儿舞。”
荆佳茵前不久交了新的男朋友，是同校表演系的学生，今晚陪他在学校多待了会儿，要回去的时候竟然被一个变态尾随了。
还好遇到从练功房回宿舍的裴枝苓。
蒋默睨了荆佳茵一眼，看她一副心虚的模样，没有在外人面前继续追问下去。
荆佳急急撇开话题，“唐远哥呢？怎么还没回来呀！”
正说着，宿舍外响起敲门声，接着传来一道男声：“蒋总，可以走了。”
蒋默冲荆佳茵示意，随后朝门口走去，后者机灵地捞起桌上一个包包跟着要出门。
想起还没有同裴枝苓告别，荆佳茵冲裴枝苓挥手，“枝苓我先回家啦，下周回学校我请你吃饭，今晚真的太感谢你了。”
“这没什么。”裴枝苓客气回道。
“要的要的，我得跟我哥哥回家了，再见。”
“再见。”裴枝苓浅笑着冲荆佳茵告别。
宿舍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的男人同样一身西装打扮，但面上的神情较之荆佳茵哥哥简直可以称得上和蔼。
唐远在荆佳茵走后往寝室里走了两步。
看到宿舍里只有裴枝苓一人，浅笑着颔首以示招呼。
也许是怕冒犯到她，唐远站在靠宿舍门口很近的位置。
“裴小姐，这是我的名片，佳茵说今晚多亏你替她报警。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你可以打这个电话联系我。”他递出一张名片，说话处事十分圆滑。
裴枝苓猜到了他的身份，亦读懂了他话里的意思，这是荆佳茵的哥哥答谢她的方式。
她好奇地接过名片，上面留有他的姓名和电话，底下一行很小的字，刻着他的职务。
裴枝苓挑了挑眉，果然不出她所料。
她将名片拿在手上，静静看了几秒，“任何事都能找你？”是好奇，也有些嘲讽的意味。
唐远回答十分谨慎，“只要是我能力范围之内的事。”
裴枝苓轻笑一声，“好，我知道了。”她能感受到刚才那个男人高高在上的姿态，以至于答谢也是由他的助理出面。
唐远没有细究她的这声轻笑，他也只是公事公办，“裴小姐，再见。”
宿舍楼下，荆佳茵下巴抵在车窗上，看见唐远下来后迫不及待冲他大声说：“唐远哥，你跟我室友讲什么了？”
唐远拉开副驾车门，上车后才笑着说：“替你道谢。”
车子已经启动。
荆佳茵手扶着前座坐垫，人贴上去，“这是我自己的事。”她半趴着，身体随车子拐弯惯性往蒋默身上倾去。
蒋默出声：“坐好。”
“哦。”荆佳茵乖乖坐好，依旧伸长脖子对前面说：“唐远哥，你们抓到人一定要告诉我啊，还有，我室友那边我自己去处理就好啦，你和我哥都别插手。”
说这话时，荆佳茵眼睛直直盯着蒋默，一副强烈抵制他插手的模样。
唐远看了眼自家老板，笑着回应荆佳茵，言语间有些无可奈何：“好。”
“嗯！”荆佳茵满意地点点头。
她低头在包里翻东西，原本是想找耳机，却翻出来一张不属于她的学生卡。
刚才她和裴枝苓的东西散落一地，也许是那时候装错了。
照片里的人梳着高马尾，在学校拍摄的死亡镜头下五官依旧出挑，笑脸上笑容尤为动人。
荆佳茵叹道：“不愧是我们系出了名的美人，校园卡上的照片都这么漂亮。”她拿着卡片在蒋默面前晃了晃，“哥，你有没有觉得她很漂亮？”
蒋默冷冷乜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这毫无营养的问题。
见他不说话，又把卡片伸到前排问唐远，“唐远哥，漂亮吗？”
唐远觑了一眼，噙着笑，大方回答，“漂亮。”
荆佳茵有几分得意，仿佛被夸的人是自己。
但是——她的耳机好像不见了。
也不知道是落在了寝室还是落在了学校东北门。
荆佳茵将包里外翻了个遍，始终没找到。
这时男友给荆佳茵发来信息，他才从同学口中听说了今晚的事，免不了一通懊悔和自责。
荆佳茵性子跳脱，这事报了警，她也就不放在心上了，一路上捧着手机和他聊天，时不时发出笑声，浑然不在意一旁的蒋默。
二人到家，已经接近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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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枝苓当晚失眠了，第二天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曹越问她下周六晚有没有空，有一个珠宝展需要兼职模特。
曹越知道裴枝苓的难处，有薪资高的兼职都会优先找她。
裴枝苓没有犹豫，回复他可以到场。
挂了电话，裴枝苓在床上赖了会儿才起。
与昨天不同，此时天空昏沉沉的，热气却十分粘人，仿佛要在人身上烧起来。
裴枝苓在洗手台拘了把冷水洗脸。
手机又收到一条信息，她没有查看，心中却有隐隐猜测。
像是要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想，她瞥了眼宿舍墙上室友挂的Q版挂历，确实到了要给钱的日子。
裴枝苓拿过手机查看消息，果然不出所料。
裴枝苓回复了对方一个见面的时间，她收拾了东西便出门了。
到下午的时候，天亮了些，只是依旧看不见太阳，只有白花花的亮光。
裴枝苓从练功房出来，在学校银行自助机上取了钱往北门走去。
潭大北门往左拐有几条小巷，巷子最里面新开了家饮品店。
因其位置偏僻，假期没多少学生过来，是以店内十分冷清。
裴枝苓推开玻璃门，头顶风铃发出一阵叮铃铛啷的声响。
刚踏进店里就看见周黍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同穿制服的服务员笑闹。
不知他说了什么。
两名服务员被他逗笑得花枝乱颤，连裴枝苓进店也没招呼，显然已完全没有心思在工作上。
“周黍。”裴枝苓站在门口，冷冷喊了一声。
周黍转过头，唇边还保持着一抹勾起的笑容，看见她继而露出更大的笑意，“来啦。”
他看了眼手表，指出：“迟到了八分钟。”
裴枝苓没有理会他的不满，直奔主题：“钱我现在给你？”
周黍冷了脸，拍了拍他身边的凳子示意她坐下，“过来试试他们家新品。”
裴枝苓不动，并不想在此浪费太多时间，更不想和他有过多接触。
周黎看她不动也不觉尴尬，拎着吧台前的打包袋在左侧沙发上坐下。
裴枝苓犹豫几秒，最后还是抬步跟上了他。
周黍将大杯饮品推到她面前，裴枝苓只瞧了眼，并没有要喝的意思。
静了几秒，她从包里拿出一小沓现金，往他面前一丢，“你数一数。”
她将背包拉链拉好，准备离开。
裴枝苓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居高临下地问懒坐在沙发里的周黍：“阿姨身体怎么样？”
周黍盯着桌面上她丢来的现金，这次连眼神也跟着变冷了，对她讥讽道：“要是真关心就自己去看，假惺惺的在我面前问什么？”
同往常一样难听的话依旧没有激起裴枝苓半点情绪。
两人目光对视，终是周黍败下阵。
裴枝苓说：“钱给你，我先回去了。”
“等等。”
裴枝苓停住等他接下来的话。
周黍看着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摆手，“你走吧。”
裴枝苓离开后周黍保持着懒散的姿势靠在沙发上。
他的视线追随裴枝苓远去，一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视线始终没有收回。
吧台前的女生见他愣愣地盯着人女孩子，对两人关系好奇极了。
其中一人借着刚才和他玩闹的亲昵，问：“刚才那个女生和你什么关系？这年头都用手机转账了，她怎么还给你现金？”
周黍这才回过神，盯着玻璃桌上一沓红色纸张，要笑不笑的，“这还不明显？我是她债主啊。她欠我的。”
后面一句说得很轻，轻到这四个字只在他心间回转。
两个服务员神色怪异地对视一眼，感受到周黍身上浓浓的戾气，与之前判若两人。
她们也不敢再开玩笑，只附和周黍的回答干笑两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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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1